欧尔班若败落，对俄罗斯和美国都将是一种羞辱

美国副总统 JD万斯将手机举到麦克风前时，一度让人担心他的上司可能不会接听，但第二次拨打、几声铃响之后，终于接通了唐纳德・特朗普。为总统辩解一句，他当时确实心事重重——就在几小时前，他还威胁要摧毁伊朗的 “整个文明”。

这场危机与布达佩斯 MTK 体育公园的气氛仿佛相隔万里。数千名匈牙利民众正聚集在此，庆祝 “匈美友谊日”。

这场活动名义上是庆祝两国友谊，实则是为了彰显特朗普与匈牙利民粹主义总理欧尔班之间的私交。欧尔班是MAGA运动的欧洲宠儿，却在本周末议会选举前的民调中处于落后位置。

“我是维克托的忠实支持者，我会一直力挺他。美国也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特朗普（通过手机）对集会人群说道。万斯则表示，他来到布达佩斯，是为了 “尽我所能” 帮助欧尔班。

万斯举着手机，让现场能听到川普的声音

今年2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访匈时也曾强调：“匈牙利的成功就是我们的成功。”

乍看之下，外界很难理解为何欧尔班治下的匈牙利——被视为欧盟内部最腐败、自由度最低、经济相对落后的国家之一 —— 其 “成功” 会与美国的 “成功” 扯上关系。

但自上世纪 90 年代便认识欧尔班的保加利亚政治学家、亚索菲亚自由战略中心主席伊万・克拉斯特夫（Ivan Krastev）认为，这一局面并不奇怪。他表示，在欧尔班16年执政生涯中，他已将匈牙利打造成欧洲右翼的 “思想、制度与金融中心”。特朗普政府将欧尔班及其搭建的意识形态架构，视为推动打造一个更 “志同道合” 的欧洲的核心力量 —— 也就是反觉醒思潮、反环保议程、反移民的欧洲。

克拉斯特夫对 CNN 说：“本届美国政府相信，一场特朗普式革命已经到来，而且这场革命即将席卷欧洲，欧洲只比美国晚一个选举周期。”

周日（4月12日）的选举将检验这一判断是否成立。一年多来，在大多数民调中，彼得・马扎尔（Péter Magyar）领导的反对党蒂萨党对欧尔班的青民盟一直保持两位数领先。马扎尔曾是欧尔班的亲信，如今却成为其头号政敌。他避开了欧尔班擅长的外交政策议题，转而聚焦腐败、医疗、民众钱包等与民生密切相关的问题。

对匈牙利民众而言，此次选举或许能让他们窥见没有欧尔班的未来会是何种模样。但其影响将远不止于此。克拉斯特夫说：“如果作为欧洲极右翼力量象征的欧尔班落败，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心理冲击。”

匈牙利 “模式”

政治学界很难给欧尔班打造的 “模式” 下一个准确定义。有人称之为 “混合政体”（hybrid regime）—— 既非独裁专制，也非完全民主；也有人用 “竞争性威权主义” 形容，即政府虽带有威权色彩，却仍面对竞争性选举。或是用欧尔班自己的说法，匈牙利是一个 “非自由民主国家”—— 民众拥有投票权，但对反对意见的包容度更低。

在布达佩斯运营一家智库的政治学家彼得・克雷科（Péter Krekó）更倾向于称之为 “信息威权主义”。他说，与 20 世纪的独裁政权不同，欧尔班治下的匈牙利几乎不存在人身暴力威胁，压迫主要发生在舆论与思想领域。

“如果你批评这套体制，他们不会立刻审查、打压、让你噤声。” 克雷科对 CNN 表示，“更多的是发动抹黑攻势、散布虚假信息，进行人格暗杀。”

1990 年曾与欧尔班一同任职于匈牙利首届自由选举议会的伊斯特万・海盖迪什（István Hegedűs）表示，这套体制想要运转，就需要源源不断地制造敌人。尽管欧尔班早已不再是年轻时那个自由主义反共产主义者，但 “他的思维一直非黑即白，划分朋友与敌人、我们与他们 —— 如今依旧如此”。

16 年间，“欧尔班主义” 从未缺少可供攻击的敌人。“这套体制在针对非政府组织的运动中，手段变得愈发粗暴、残酷。” 海盖迪什说。随后矛头又指向 “自由主义学者、独立媒体、记者”，以及中欧大学（CEU）。

中欧大学曾是后苏联地区资金最雄厚的文科大学之一。欧尔班之所以与其交恶，是因为他将该校资助者、自由派慈善家乔治・索罗斯贴上了匈牙利敌人的标签。在欧尔班政府持续施压下，该校于 2018 年将主要教学活动迁至奥地利维也纳。

如今，中欧大学在布达佩斯只留下一个形同虚设的存在。校园建筑仍在，包括克雷科在内的研究人员仍在此办公。就像当局无需对民众使用暴力一样，欧尔班也不必强行关闭校园，持续施压便足以达成目的。

美国的示好

中欧大学迁出后，另一所学院取而代之，成为布达佩斯顶尖教育机构。马加什・科尔文学院（Mathias Corvinus Collegium，MCC）近年获得政府慷慨注资 —— 匈牙利最大油气公司 10% 的股份划归该院，如今它已成为欧洲各国民族保守主义者的培训基地。

万斯周三（4月8日）上午造访了这所学院。如果说 MTK 体育公园的集会人群已不再年轻 —— 现场零星出现 MAGA 帽子，更多的是头发花白、秃顶的民众 —— 那么 MCC 的听众则大多是20多岁的年轻人，梳着油头，身着紧身西装。

总理政治主任（与欧尔班无亲属关系）欧尔班・巴拉兹（Balázs Orbán）在作介绍时说：“MCC不只是一所机构，它更是一项使命。” 万斯发表演讲前，听众先聆听了一场圆桌讨论，嘉宾包括格拉登・帕平 —— 这位出生于美国、毕业于哈佛大学的学者现任匈牙利总理顾问，据称他曾预言特朗普将解散国会，为教皇加冕梅拉尼娅・特朗普为美国女王铺路。

万斯在MCC的演讲则没有那么离谱。他对这些可能成为下一代文化斗士的年轻人说：“不要误以为胜利会一蹴而就，或是我们能通过即时满足赢回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文明并非一日建成，也不可能一夜得救。”

MCC只是欧尔班意识形态架构的一部分。匈牙利还有资金雄厚的保守派智库，如多瑙河研究所、匈牙利国际事务研究所；有制作精良的刊物《欧洲保守派》，以及 Remix News 等网站，该网站专门报道欧洲移民涉嫌犯罪的相关内容。

克拉斯特夫表示，正是通过这套软实力体系，欧尔班让自己成为 “西方极右翼眼中，相当于菲德尔・卡斯特罗在上世纪 70 年代对左翼的地位”。

经过数年时间，美国终于开始注意到匈牙利。特朗普首次总统竞选操盘手史蒂夫・班农是最早的吹捧者之一。2018 年，班农在匈牙利公开称欧尔班是 “特朗普之前的特朗普”。

短短几年内，长期作为美国右翼核心活动的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CPAC）开始定期在匈牙利举办。塔克・卡尔森仍在福克斯新闻任职时，曾在匈牙利录制其热门黄金时段节目，并专访欧尔班。撰写《2025 计划》的美国保守派智库传统基金会主席凯文・罗伯茨曾称，匈牙利 “不只是现代治国方略的典范，更是唯一典范”。

将布达佩斯打造成 MAGA 运动的欧洲总部后，欧尔班开始从这段关系中收获回报。

去年秋天特朗普政府宣布对购买俄罗斯石油实施制裁时，欧尔班一度陷入恐慌。匈牙利几乎完全依赖俄罗斯能源进口，欧尔班曾警告，此类措施将让匈牙利经济 “彻底崩溃”。去年，俄罗斯原油占匈牙利原油进口总量的 90% 以上，其中大部分通过匈俄之间的友谊石油管道输送。

对总理而言幸运的是，特朗普批准匈牙利获得为期一年的美国制裁豁免 —— 尽管特朗普长期指责欧盟国家持续购买俄罗斯石油，称这为克里姆林宫的战争机器提供燃料，延长乌克兰战争。本周，万斯甚至公开赞扬欧尔班的能源政策，称欧洲其他国家 “本应效仿” 他的做法。

没有欧尔班的 “欧尔班主义”？

目前尚不清楚万斯此次访问，会在周日议会选举中帮助还是拖累欧尔班的青民盟。欧尔班一面谴责外国干预匈牙利选举，一面又欣然接受来自华盛顿支持者的背书。万斯在 MTK 体育公园对人群呼吁：“去投票站投票”“与欧尔班・维克托站在一起，因为他与你们站在一起”。

反对党蒂萨党主席马扎尔就万斯访匈发表简短声明称：“任何外国都不得干预匈牙利选举…… 匈牙利的历史不由华盛顿、莫斯科或布鲁塞尔书写，而是由匈牙利的大街小巷与广场书写。”

克拉斯特夫指出，值得注意的是，以 “民族主义者” 身份长期执政的欧尔班，如今却在寻求国际支持为竞选造势。“讽刺的是，如果他落败，他将以一个全球主义者的姿态输掉选举。”

即便欧尔班败选，他搭建的意识形态架构也不会轰然倒塌。右翼知识分子仍会在布达佩斯找到立足之地，保守派刊物仍会继续发行，MCC也不会关门。只不过假以时日，它或许会像中欧大学一样，在这座城市里逐渐变得形同虚设。

但欧尔班落败，将沉重打击欧洲民族主义运动的信心 —— 这些运动正是由他，以及近期的特朗普政府试图推向国际的。

与此同时，对如今支持同一位候选人的俄罗斯和美国而言，欧尔班落败 “不只是一场失败，更是一种羞辱”，克拉斯特夫说。

“这两个超级大国一直装作可以瓜分欧洲。在倾尽所能助其胜选后，他们支持的候选人却落败了。这将极大提振欧洲的自主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