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林晓从没想过,自己每月雷打不动寄出的两千块钱,会换来三百万的惊天转折。
她六岁没了爸,是大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大伯无儿无女,她嫁了人也没忘恩,生活费一寄就是六年。
那天大伯揣着拆迁款找上门,把银行卡往茶几上一拍:“晓晓,三百万都给你!”
林晓红了眼眶,正要伸手去接。
老公张磊却一把拦住她:“这钱烫手,不能要!”
林晓愣了:“你什么意思?”
张磊把她拉到卧室,压低声音,话没说完,客厅传来一声巨响——大伯跪在了地上,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冷冷开口:“我叫赵刚,我来拿我该拿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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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
我坐在会计事务所的格子间里,手机银行跳出一条到账通知,工资四千二百三十块。我先把两千块钱转到大伯的卡上,备注写了个“生活费”,然后把剩下两千多分成几份——房租一千五,女儿的奶粉尿不湿五百,剩下的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这套流程我走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刚把手机放下,旁边的小刘凑过来问我:“林姐,你每个月都给你大伯转两千啊?你自己才剩多少?”
我说:“够花就行。”
小刘撇撇嘴,没再问了。她不懂,我也不想解释。大伯不是我亲爸,但从小到大,他给我的比亲爸还多。我亲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到外省,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是大伯每年过年给我买新衣服,是我考上中专那年他扛着一袋大米走了三十里路送到学校,是我结婚那天他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两万块钱塞到我手里,说“晓晓,这钱你别告诉张磊,留着给自己当个退路”。
这份情,不是两千块钱能还的。
下班回家,张磊已经下了夜班,歪在沙发上打盹。女儿朵朵蹲在地上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嘴里念叨着“这是妈妈住的,这是爸爸住的,这是朵朵住的”。
我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大伯的转账已经收了,还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大伯的声音有点喘:“晓晓,钱收到了。你别老给我转这么多,你自己也要过日子。”
我回了条文字:“够花的,您别操心。”
朵朵跑过来抱我的腿,说饿了。我去厨房热粥,张磊醒了,揉着眼睛跟过来,说晚上想吃红烧肉。我说行,等周末回去看大伯的时候顺便买点肉带过去,上次他说房子漏雨,咱们买两卷油毡给补补。
张磊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粥刚热好,手机响了。是大伯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大伯的声音就冲了出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激动得有点发颤:“晓晓,拆迁了!咱家那老房子,镇上要搞开发区,划进去了!补偿款三百万!”
我手一抖,热粥溅在灶台上。
“多少?”我声音都变了。
“三百万!今天拆迁办的人来量了房子,签字了,过几天钱就能到账!”大伯说话的时候能听见旁边有人声,大概是邻居们在议论。
我挂了电话,愣在原地。三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我想都不敢想。我们租这套老小区的两居室,一个月一千五房租,存了五年才攒下十二万。三百万够买两套房子,够朵朵上到大学,够……
张磊站在我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说大伯拆迁分了三百萬,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大伯苦了一辈子,这是老天开眼。”
我看着他,等他再说点什么。他转过身去盛粥,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磊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想,大伯一个人住那间老房子,墙皮都掉了,下雨天用盆接水,冬天漏风。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六十多岁的人了,高血压糖尿病都不舍得去医院,每次我催他去看病,他就说“吃点药就行,花那冤枉钱干啥”。
现在好了,有钱了,他能住上好房子了。
我又想,大伯无儿无女,这钱他一个人拿着,以后花不完怎么办?他要是愿意分我们一点,我们就能凑个首付买套小房子,再也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怕涨房租,不用每年搬一次家。
想着想着,我有点脸红。大伯的钱,我凭什么惦记?他苦了一辈子,爱怎么花怎么花。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坐长途车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好像刚理过,但还是白的多黑的少。他进门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我伸手去接,他把一个布包紧紧抱在胸前,说不用不用,自己来。
朵朵不认识他,躲在张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大伯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是那种最便宜的硬糖,塑料袋包装皱皱巴巴的。他笑着说:“朵朵,叫爷爷,爷爷给你糖吃。”
朵朵看了张磊一眼,张磊点头,她才小声叫了一句“爷爷”。大伯眼眶一下就红了,把奶糖塞到她手里,摸了摸她的头。
中午我做了四道菜,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一个紫菜蛋花汤。大伯吃了两碗米饭,吃完坐在沙发上,把布包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他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那张纸是拆迁补偿协议。
“晓晓,这钱给你。”大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好像不是三百万,而是三百块。“我无儿无女,你就是我亲闺女。这钱不给你给谁?”
我连忙把银行卡推回去,说不行不行,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大伯急了,脸涨得通红:“你不要,我死了带进棺材里?”
张磊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走过来,把锅铲放在茶几上,然后按住了大伯的手。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爸,这钱烫手,不能要。”
大伯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朵朵在阳台上剥奶糖的声音,塑料纸哗啦哗啦响。
大伯的手僵在半空中,银行卡搁在茶几上,像一块烧红的铁,谁也不敢碰。
张磊没有解释,转身回了厨房。锅铲没拿,和银行卡并排搁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大伯看看我,我看看大伯,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朵朵睡了,我把卧室门关上,追问张磊。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搓手指,拇指和食指来回搓,搓得指节发白。我等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拿老人全部拆迁款不好。你那些亲戚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我说:“大伯无儿无女,亲戚这些年谁管过他?就咱俩每月寄钱,他们有什么脸来闹?”
张磊不说话了。他又开始搓手指,搓了一会儿翻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后背。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
我认识张磊六年,结婚五年,他这个人嘴笨,但心眼实在。他要是真心觉得拿钱不好,会跟我商量,会说“要不咱们拿一部分”或者“咱们帮大伯存着”。他不会说“烫手”这种话。
“烫手”是什么意思?是拿了会出事,是这钱背后有麻烦。
他一定瞒了我什么事。
02
大伯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他说等钱到账就去银行转账,把三百万全部转到我的卡上。我劝他别急,他听不进去,每天催我好几遍。早上我送朵朵上幼儿园,他站在门口说“今天去不去银行”,中午我在厨房洗碗,他靠在门框上说“下午去办了吧”,晚上张磊下班回来,他追着张磊问“身份证带了没”。
张磊总是找借口推脱。今天说银行人多,明天说身份证没带,后天说周末不上班。大伯急得嘴上起了泡,以为张磊嫌弃他,偷偷问我:“是不是女婿不愿意给我养老?他是不是怕我拿了钱以后赖在你们家不走?”
我赶紧摇头,说张磊不是那种人,他就是觉得拿老人全部拆迁款不太好,过两天想通了就好了。
大伯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我这辈子没给过你什么,就这点钱,你就让我给你吧。”
我背过身去假装擦灶台,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开始仔细观察张磊。
他下班回来比平时更沉默。以前他进门会先抱朵朵转两圈,最近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灭灭了亮,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我喊他吃饭,他“嗯”一声,半天不动弹。
我问他厂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最近订单少,快裁员了。我说那你小心点,别迟到早退的。他说知道。
但我觉得不对劲。
他看手机的时候,我偷偷瞟过几眼。不是刷短视频,不是在聊天,就是盯着通话记录看。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归属地是老家那边的区号,他没有存名字,就是一串数字。
有一天晚上,张磊接了一个电话。
那时候快九点了,朵朵刚睡着,我在客厅叠衣服。张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就变了。他以前接电话从来不避着我,这次却拿着手机去了阳台,还把玻璃门拉上了。
我假装去厨房倒水,路过阳台的时候竖起耳朵听。玻璃门隔音不太好,能听见他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跟你说过了,这事别掺和……那个人是谁我不管……你让她别来找麻烦……”
我听见“麻烦”两个字,心揪了一下。
他又说了几句,声音太小听不清,最后说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从阳台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说“单位老刘,借钱”。我不信。老刘上个月刚借了两千没还,张磊不可能再接他电话。再说老刘打电话怎么会用老家的区号?老刘是本地人。
但我不想吵架,没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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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磊去上班,大伯带朵朵下楼玩。我翻了他的手机。
我知道密码,是他生日。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还在,昨天九点零八分打进来的,通话时长四分钟。我记了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给老家的王婶打了个电话。
王婶六十多岁,住在大伯家隔壁,她男人前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打工,一个人在家没事就东家串西家串,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寒暄了几句,我问她最近大伯那边拆迁的事有没有什么说法。她说有啊,都传开了,三百万呢,村里人眼红得不行,说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笑了笑,然后拐弯抹角打听大伯年轻时的事。
“王婶,我大伯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谁好过啊?他怎么一直没结婚?”
王婶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压低了:“晓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以前小不懂事,没敢问。”
王婶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最后她说了出来:“你大伯年轻的时候在砖厂干活,跟镇上卖豆腐的翠芳好过一阵子。那翠芳长得好看,你大伯人也精神,两个人处了差不多两年吧。后来翠芳家里不同意,嫌你大伯穷,硬是把她嫁到隔壁县去了。”
“嫁人的时候,翠芳肚子里好像就有了。”王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不过这事谁也不敢乱说,都过去三十多年了,你大伯不认,翠芳也不认。我也就是听你大娘以前念叨过几句,真真假假的,说不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那孩子呢?”我问。
“生了吧,好像是个儿子,姓赵。继父姓赵嘛。”王婶叹了口气,“也是可怜,那男人听说脾气不好,打老婆打孩子。翠芳后来就不怎么回这边了,跟这边的人都不来往了。你大伯偷偷去看过那个孩子,我男人有一回去隔壁县拉货,碰见过你大伯,他一个人蹲在学校门口,盯着一群孩子做操,眼眶红红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大伯无儿无女。
但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如果那个孩子是男孩,如果那个孩子现在站出来……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接朵朵。张磊下了早班去接的,进门的时候朵朵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氢气球,是路边那种十块钱一个的喜羊羊。
我做了饭,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大伯给朵朵夹菜,张磊低头扒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张磊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离我很远。我们结婚五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现在我知道了,他有。
而且这个秘密,跟那三百万有关。
03
我想了两天,决定直接问大伯。
张磊去上班的那个下午,朵朵在午睡,大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最近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阳台很小,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王婶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大伯。
“翠芳的儿子……是不是您的?”
大伯的脸从黄变白,又从白变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最后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他哭了。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粗糙的手背往下淌。
我没有催他,也没有递纸巾。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需要一个出口,把这个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放出来。
过了很久,大伯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鼻涕挂在嘴唇上面,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晓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翠芳的儿子……是我的。当年她家里死活不同意,嫌我穷。我那时候在砖厂一个月挣三十块钱,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她爹放话了,说我要是不拿五百块钱,就别想进他家的门。”
“五百块钱啊,”大伯苦笑了一下,“我攒了两年都没攒够。”
“翠芳怀着孩子嫁了人,那孩子姓赵。我知道那个男人打她,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种地的,拿什么去跟人家争?”大伯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些年偷偷去看过那个孩子,不敢认,没脸认。他上小学的时候我去看过,上中学的时候我也去过,远远地站在校门口,看他跟别的孩子一起走出来。”
“他长得像翠芳,眉眼像,笑起来也像。”
大伯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糙,骨节又大又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泥。
大伯缓了缓,接着说:“我听说拆迁的事传出去了,就怕那个孩子找上门来。我想着把钱赶紧给你,他来了我也拿不出,这事就过去了。我不是不想认他,我是怕……怕他不认我,怕他要钱,怕他闹。闹起来,你们也遭殃。”
“晓晓,我把钱给你,不是光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这钱我拿着,就是个祸害。”
我眼眶酸得厉害,但没哭出来。
晚上张磊回来,我把事情摊开了。大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把翠芳和那个孩子的事说了一遍,把王婶的话说了一遍,把大伯下午在阳台上跟我说的话也转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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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磊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坐到沙发上,跟大伯并排坐。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天花板。
“爸,”张磊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我前几天回老家办社保的事,在镇上吃饭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头,喝多了,拉着我说了一堆。”
大伯抬起头看他。
“那个老头说,翠芳的儿子叫赵刚,在省城打工,知道了拆迁的事,正到处打听呢。”张磊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大伯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茶杯。“我当场就慌了,回来才说这钱烫手。我不是不想让晓晓拿这个钱,我是怕赵刚一来,咱们惹上官司。到时候钱拿不到,还要搭进去律师费。咱们折腾不起。”
张磊终于说出实话了。
原来他比我早知道。他一个人在饭桌上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接电话,一个人在心里盘算这件事会给我们这个小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大伯。
他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还是没藏住。他以为把钱给了我,一切就能翻篇。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
大伯听完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像是一个人一直悬在半空中,终于落了地。
“该来的总会来。”大伯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和张磊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晾衣架上的衣服被吹得左右摇晃,影子映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朵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又睡过去了。
我靠着张磊的肩膀,他伸手揽住我,拍了拍。我们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三百万,可能真的拿不到了。
04
大伯知道我们已经了解了真相,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跟我说,这个秘密压在他胸口三十多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每次过年的时候他都会想,那个孩子在吃饺子吗,他继父打他没打,他有没有新衣服穿。每次看见别人家孩子结婚生子,他都会想,我的儿子是不是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现在好了,”大伯说,“你们知道了,我也不用装了。”
他说他想好了,如果赵刚找来,就把钱分一半给他,另一半给我。三百万,一人一百五十万,公平合理。
我没有接话。
晚上张磊回来,我跟他说了大伯的想法。张磊没吭声,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边想了半天。
“要不这钱咱们一分不要,全给赵刚。”他说,“省事。”
我当时就急了:“凭什么?我照顾了大伯六年,每个月两千块钱雷打不动,风雨无阻。赵刚呢?他出现过一次吗?他给他亲爹打过一个电话吗?现在听说有钱了,就来找了,一来就要拿走全部?”
张磊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是犟。”
“我不是犟,”我说,“这是公平不公平的事。”
张磊没再跟我争。他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平时好说话,但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随便你吧”,就睡了。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公平不公平,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赵刚是大伯的亲生儿子,法律上,他才是第一顺序继承人。我算什么?侄女。排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了。真打起官司来,我连个毛都分不到。
但感情上,我就是过不去。
接下来几天,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张磊托人打听赵刚的情况,陆陆续续传回来一些消息。赵刚三十八岁,在省城工地上搬砖,没结过婚,租一间地下室住。他妈翠芳五年前得癌症走了,走之前那几个月,赵刚辞了工,天天在医院伺候。
“翠芳走之前,可能跟他说了身世。”张磊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怕大伯听见。
“你怎么知道?”
“打听来的。翠芳住院那段时间,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听见她说梦话,喊过‘建国’这个名字。建国,那是大伯的名字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翠芳到死都没忘记大伯。她嫁给了别人,挨了半辈子的打,生了孩子,死了,心里装的还是当初那个穷得拿不出彩礼的男人。
而大伯,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不娶不嫁,守着那间破房子,远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跟别人姓。
这算什么?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叫好人有好报?
都不是。
这叫命。
拆迁的消息传开之后,赵刚辞了工,不知去了哪里。张磊说有人在省城车站看见过他,背着个大包,不知道要去哪。也有人说他回了隔壁县的老家,把翠芳留下的那间房子收拾了一下,住了进去。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怕,有点慌,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愧疚。赵刚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他妈没了,工作辞了,无依无靠。他来找大伯,不一定全是为了钱。
他可能只是想看看,自己的亲爹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我又想起他说的话——他跟张磊说的那些话——如果他来了,开口就要两百万呢?
人就是这么矛盾。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大伯也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怎么跟朵朵玩了,不怎么说话了,吃完饭就回房间,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
我们住的那个小区很老,连电梯都没有,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我爬楼梯爬到三楼,听见楼下有汽车的声音,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
这车跟这个小区格格不入。我们小区停的都是电动车、三轮车,偶尔有几辆面包车,轿车都少见,更别说这种黑色的、看起来很贵的轿车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想。
爬到五楼,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脸上有风霜,皮肤晒得黝黑,眼角有细纹。眼神很硬,不是那种凶,是一种吃了很多苦之后磨出来的硬。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林晓吧?”
我说我是,你是谁。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是赵刚。”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金属碰撞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好几声,最后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了。
我弯腰去捡钥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兔子,是朵朵的贴纸,兔子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捡起钥匙,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人。
三十八岁,瘦,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跟大伯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像兄弟。
“进来吧。”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05
我打开门,赵刚跟在我身后进了屋。
大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到一半,听见门口的动静扭过头来。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身后的赵刚身上,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对视。
大伯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腿好像有点发软,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他看着赵刚,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跟你妈长得像。”大伯先开了口。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赵刚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盯着大伯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大伯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脸上,好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走进来,没换鞋,踩在地板上留下几个脏脚印。他径直走到茶几前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把手里捏着的一卷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是一份亲子鉴定的委托书。
他已经填好了自己的信息,联系好了鉴定机构,就差大伯签字。
“我不是来闹的。”赵刚说,声音比我想的要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就想弄明白,我到底是谁的儿子。弄明白了,该我的那份,我拿走。”
张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捏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
“你想要多少?”张磊问。
赵刚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大伯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我给你一半,一百五十万。剩下的给晓晓。”
赵刚摇头,很慢地摇头,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早有准备。
“我不跟你讨价还价。”赵刚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法律上我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你无儿无女,侄子侄女排不上号。真要打官司,你们一分拿不到。我不是吓唬你们,我打听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不是挑衅,不是愧疚,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气得手发抖。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法律就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法庭不认感情。
张磊拉着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卧室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张磊靠衣柜站着,我坐在床边,两个人面对面。
“我早说了这钱烫手,”张磊压低声音,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现在你信了吧?”
我瞪他一眼:“你就只会说这个!”
他急了,声音大了一点:“那你说怎么办?跟他打官司?咱们哪来的钱请律师?打官司要打多久?半年一年?到时候钱冻结在银行,大伯的病怎么办?朵朵上学怎么办?”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卧室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是大伯的声音,他在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嚎啕大哭。我认识大伯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他这样哭。
我推开卧室门。
大伯跪在赵刚面前。
赵刚也慌了,赶紧去扶他。大伯不肯起来,赵刚又不敢用力,两个人僵在那里。大伯抓着赵刚的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子,爸对不起你。”大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一脸。“钱都给你,一分不要。但你妹妹晓晓照顾了我六年,你给她留二十万,行不行?”
赵刚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朵朵被吵醒了,从卧室里出来,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三个大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还有一个站在旁边。她有点害怕,喊了一声“妈妈”。
我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不让她看。
赵刚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很慢。
大伯哭得更凶了,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赵刚拉了他好几次才把他拉起来。两个人坐回沙发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张磊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赵刚的手机响了。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接。玻璃门没拉严,留了一条缝,我能听见他说话。
“喂……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多少钱……不是,我还没拿到呢……你们别去找她……我知道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没动。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过身来,推开门走进来。
他的脸色很差,比来的时候更差,嘴唇发白,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认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大伯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看向张磊。
“这钱,我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大伯追到门口:“儿子!儿子你等等!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