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超市里人挤人,暖气烘得人脸发烫。我推着购物车路过水果区,一眼就看见那堆红得发紫的车厘子,颗颗饱满,水灵灵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我伸手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价格——59块8一斤。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购物车里。
"放回去。"身后传来老公张建国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愣了一下:"就一斤,过年了嘛……"
"一斤车厘子够买十斤苹果了,吃什么不是吃?"他皱着眉,当着旁边几个顾客的面,伸手就把那盒车厘子拎出来,重重搁回货架上。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一下子烧起来。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同情。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低头推着车往前走。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不就是一盒车厘子吗?我委屈什么呢?可我就是委屈得想哭。
结婚十八年了,张建国一直是个节省的人。说好听点叫会过日子,说难听点——抠。
我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他在县城开货车,挣得比我多,但家里的钱都攥在他手里。每个月他给我转一千五百块家用,买菜、买日用品、孩子的零花钱,全从这里头出。我自己的工资还要交一部分给他"存着"。
我不是没有跟他提过。去年夏天,闺女考上了县一中,我想给孩子买个新书包,他说旧的还能用。我想买条裙子穿,他说衣柜里那些够穿到老了。
日子长了,我就不怎么提了。
可今天这事,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飘着细雪。张建国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剥着车里的橘子,吃得吧唧吧唧响。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进了家门,婆婆正在厨房剁肉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建国,你二叔家送来的腊肉挂院子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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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妈。"
张建国换了拖鞋就进屋看电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把菜一样样往冰箱里塞,手碰到冰凉的隔板,心也跟着凉。
晚饭后,闺女在房间写作业。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划过一个短视频——一个男人捧着一大箱车厘子回家,妻子笑得合不拢嘴,弹幕全是"别人家的老公"。
我啪地关了手机。
"妈,你怎么了?"闺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倒水,看见我红了眼眶。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我赶紧别过脸去。
闺女没再问,倒了水回屋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建国打着呼噜,睡得沉。我盯着天花板想,这些年,我到底图什么呢?
第二天是年二十九。一大早,我骑电动车去厂里拿年终奖,三百块钱加两桶花生油。回来路过镇上新开的水果店,我停了下来。
车厘子,55一斤。
我站在门口,寒风灌进脖子里。犹豫了整整三分钟,掏出手机,用自己偷偷攒的私房钱买了一斤。
老板用红色塑料袋装好递给我,我接过来,捧在手里,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回到家,我把车厘子洗干净,装在碗里,端进闺女房间。
"妈,这是车厘子?"闺女眼睛亮了。
"嗯,尝尝。"
闺女塞了一颗进嘴里,眯着眼说:"真甜。妈你也吃。"
我拿了一颗,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又甜又脆。
"好吃吗妈?"
"好吃。"我笑了笑,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我悄悄把碗端回厨房,用保鲜膜盖上,塞进冰箱最里面。
下午张建国出门送货。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叫住了我。
"秀兰啊,我跟你说个事。"婆婆搓着手,脸上有些不自在,"建国那个人,嘴笨,心也硬,随他爸。他爸活着的时候,我想买双棉鞋他都不让。后来他爸走了,我最后悔的就是——太多想做的事,都没做。"
我愣住了。
婆婆叹了口气:"你想吃啥就吃啥,别总委屈自己。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那天晚上吃年夜饭,我把车厘子端上了桌。张建国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闺女说:"爸,这车厘子可好吃了,你尝一个。"
他夹了一颗,嚼了嚼,半天冒出一句:"多少钱买的?"
"我自己的钱。"我平静地看着他。
饭桌沉默了几秒。婆婆开口了:"过年嘛,吃颗车厘子怎么了。建国,你媳妇一年到头也没买过啥,你心里该有数。"
张建国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顿饭后,他去院子里抽了根烟。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三百块钱,压在碗底下,是他放的。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我把钱收起来,站在厨房水池前,热水淌过手指。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
三百块,买不回十八年的委屈。但我知道,有些改变,就是从一颗车厘子开始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得学会,先对自己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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