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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门宝玉 编辑|马桶
摩托车在长沙话里面又叫作“摩帝卡”。
常常听到女人们讥讽男人的话,讲男人相当专一,一辈子只喜欢十八岁的姑娘。其实大部分男人从儿时到老去都为之痴迷的东西还有汽车和摩托车。每每看到已经步履蹒跚的老者对着街头一台新式摩托车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发着呆,那模样就令人难过。骑上一辆重型摩托车飞奔于道途,一定是男人最帅的姿态,无关乎年龄、身份、职业。
长沙是个禁摩的城市,而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在街头“偷偷地”呼啸而过。如果哪一天终于解禁了,长沙街头将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呢?
用不着想象,喜伢子回忆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五颜六色的摩帝卡让长沙城如此热闹和喧嚣,真是恍若昨日。改革开放最先呈现的时代景观,不是房地产拔地而起,而是大街上流星一般的摩托车。城市因此变得年轻,充满活力。
喜伢子第一次对摩托车产生深刻印象是1985年的春天。那是一台红色的日本进口“SUZUKI-AX100”。那箭头一般流线型的油箱,劲头十足的两冲程引擎,脆巴巴的排气声浪,比汽车还快的加速性能,让骑自行车的喜伢子心里从此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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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喜伢子在省电视台新闻部实习,他跟着带教的记者去湖南宾馆搞人大会的报道。那个带教记者迟到了。当时威震湖南电视传媒的那位领导还是副台长,约好采访的几个人大代表陆续到了,那个记者竟杳无音讯。这样的场合居然也敢迟到?喜伢子觉得不可思议,那副台长却不动声色,他吩咐喜伢子到宾馆大厅门口等那个记者,他来了就赶紧把人带上去。喜伢子在那里一边等一边暗自为那个迟到的记者出汗。
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震耳的轰鸣,一台红颜色两个轮子的家伙冲上宾馆门前的台阶,车上下来了那个记者。他走路有点著名演员张嘉译的派头,摇晃着身子跟着喜伢子上了楼。那位副台长见他终于来了,没有任何指责,和和气气地等那个记者准备好摄像机,便开始一同采访人大代表。
那记者扛着当年笨重的摄像机,变换各种角度和姿势,不时停下来和副台长商量着提问的内容,副台长很在乎他的意见。喜伢子觉得那个记者拽到不行。
后来听说这个记者是省电视台首批中央广播学院科班毕业的电视记者,爱才如命的副台长很包容这个迟到的家伙。也就是那次人代会采访任务中,这个记者甚至还无缘无故缺席过一次采访。副台长没办法,只好临时喊另外一个记者紧急赶过来完成采访任务。
这个爱才如命的副台长叫作魏文彬。那个记者是谁,这里就不便讲了,他后来也当了湖南广电系统的大官,却终于人生筐(倾)瓢,折进去了。
那些天实习之余,喜伢子会偷偷地去看那台摩托车,并且无比羡慕地目送着那个记者骑着它来去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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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伢子第一次骑摩托车是大学毕业分配到城市电视台新闻部,有企业给部里赞助了两台嘉陵本田70摩托车。新闻部李副主任跟喜伢子关系好,有一天下班,喜伢子嗫嚅着跟李副主任借摩托车,李副主任很大方地将摩托车钥匙扔给了他,他以为喜伢子会骑车。喜出望外的喜伢子在市委大院里从下班搞到晚上八九点,硬是没让这台车走上几步,因为他压根儿就不会离合器和脚档配合,他又不敢打电话给李副主任请教。他不断地启动它又熄火,始终无法让它走起来,等他终于大油门胡乱踩踏挂上一挡时,车子差点儿直蹿出去,吓得他血都凉了。结果,他一直就用一挡骑着这台极端耐造的摩托车到处溜达,而一挡行车产生的噪声让他晚上睡觉时一直耳鸣。
喜伢子到底是如何真正学会骑摩托车并且很早就拿到驾照的?他真的忘记了。当年那么多摩托车在长沙街头穿梭,却从未听说哪里有驾校,好像大家都是熟人朋友之间互学吧。
那个年头,骑摩托车的很多都是些敢为人先闯入市场经济浪潮里做生意的个体户,他们赚了钱,骑着各种各样的摩托车在街头招摇过市。那时候,老城区的一个旧宅子还不如一台进口摩托车的价格!很多个体户骑着摩托车跑银行,你从背后望过去,他们牛仔裤的屁股口袋里露出大叠钞票,或者那沓钞票也会插在后座妹子的屁股口袋里,在开放搞活的新时代自成一景。
喜伢子最痴迷本田GL145,当时这是摩托车界的“大奔”,它是中国摩托车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车型,先进的发动机技术整整领先了一个时代,也是当时高收入群体的身份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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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GL145主要是通过华侨汇款券或小规模贸易进口,标准价大约六千元人民币,在一些地区黑市价被炒到八千至一万元。而1985年普通工薪阶层的月工资大多在50元至80元之间。这意味着买一辆本田GL145需要一名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上十年。当时的六千元足以在农村盖起一整排(约十间)砖瓦房,是名副其实的“顶级奢侈品”。
本田GL145独特的四眼排气声浪在马路上如坦克般浑厚霸气,喜伢子老远就知道一台145来了,他会停下脚步等它从远处出现,然后又依依不舍地看着它消失在视线里。
空想了几年,喜伢子才有机会骑上它一次,那是一个崇拜他的女孩子给的机会。喜伢子并不喜欢这女孩,但跟着这女孩子去她爸爸的学生群里面玩,她爸爸是省群艺馆教交谊舞的老师。学生群里的一位个体户青年追求这个女孩,喜伢子发现他的坐骑竟然是一台145,便很不要脸地要这女孩子跟那个体户借他的摩托车骑,个体户青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喜伢子带着那女孩子骑着这台145在长沙街头转了半个晚上,直到车里没油了才悻然回去。
那是个难忘的夜晚,在那销魂的排气声浪里,喜伢子几乎忘记了后座那个紧紧搂着他的腰故意把酥胸压在他背上的女孩。显然,他们人车合一飞驰在长沙街头,却各自迷乱在不一样的情怀里。
1992年,喜伢子买了他的第一台摩托车,那是一台外形和145差不多的五羊本田125A。这也是号称神车的品种。由于销售火爆,需要排队提车,喜伢子花了一万多元才提到了当时标价九千多的这台车。那种日日心痒,凑够了钱就直奔车行的购买冲动,后来难以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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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伢子甚至都来不及跟新婚不久的妻子商量一下,车子骑回去,妻子愣了半天神,沉默了。估计她当时的脑回路是花费如此巨款,总得打个招呼吧?喜伢子看到妻子不开心,强拉着她坐上后座,故意在街头飞奔,那种惊险刺激让妻子尖叫着彻底忘记了生气,当时她肚子里还怀着六个月的儿子呐。那是多么幼稚而狂放的岁月啊。人生如行车,当时看或者回头再看,风险和风景都在,而心境却判若云泥。
随之而来的1993年春节,喜伢子让妻子释怀了关于这台摩托车的纠结。那时妻子回娘家常德市已经生下儿子两个多月了,喜伢子跟妻子说了,大年初一就从长沙赶到常德去。而妻子不知道的是——
清晨6点,喜伢子悄悄起床,穿上了两件棉衣。他瞒着父母,也瞒着所有人,溜出了房门。
那时的春晚令人陶醉,所以全中国的人都把春晚看完了才睡觉,初一的早上无人起来。天色超级黑,大街上超级静。为了不让爹妈听到摩托车的轰鸣而担心,喜伢子悄悄地将车子从楼道里一直推到小区外的大街上才启动,一头扎入刺骨的寒风和无法预知风险的路程。那个年代还没有高速公路,从城东的家里出发往西走319国道到常德妻家全程超过200公里,正常的汽车行程要5到6个小时!如果是遇到拥堵的时间段,长途汽车花8个小时以上都是常有的事。
那一天,整个国道仿佛为喜伢子一个人铺设。路上没有任何人和车,甚至似乎没有其他生命,只有两旁黑漆漆的树影、隐约可见的道路。喜伢子从未骑过长途,连骑摩托车去常德都是晚上看春晚的时候临时起意,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就是这么内心躁动。路上抛锚怎么办?一箱燃油够不够?多长时间能够到?爹妈知道了咋办?妻子和岳父岳母会是惊喜还是惊吓呢?
这些顾虑在路上陆续涌现出来,但孤狼般的冒险精神让一切的忐忑都不成其为挂碍,喜伢子义无反顾地紧扭油门,一路狂奔。尽管穿了两件棉衣,胸口和双手仍然被冻得冰冷,他不得不三次停车,搓手揉胸口,稍微缓解才继续行驶。
当年实打实的骑行数据,在弯道众多、周边布满房屋、通过无数路边村镇的普通国道上,喜伢子平均时速超过90公里。如果不是大年初一的早晨,国道数小时都渺无人迹,这样的平均速度是不可想象的。不要忘了,五羊本田125A在今天看来仅仅是一台小排量的摩托车而不是张雪800,更不是本田金翼或者哈雷滑翔那样的超级巡航重机。
上午10点不到,喜伢子便到达常德妻家,一家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妻子感动万分。那个时候极少有现在长途摩旅的概念,大年初一从长沙骑摩托车到常德,让家人们不可思议。后来,休完春节假回长沙上班的时候,家人坚决不肯让喜伢子再把摩托车骑回去了,他只好将摩托车放在妻家,乘长途大巴回到长沙。一个多月之后,妻家才找到朋友的货车,劳神费力将摩托车运回长沙。
除了这次,喜伢子还搞过一次用摩托车跑长途的事,而且冒的风险其实更大——他和一个朋友,没有任何预约,晚餐的时候临时起意,吃完晚饭便让朋友背着电视摄像机(当年的广播级摄像机必须将机头扛在肩膀上并且将录像机部分背在背上)坐在后座,自己骑着一辆老式幸福250摩托车从长沙到浏阳去搞所谓新闻采访。同样是一路狂奔,最高时速(不是平均时速)同样超过90公里!以那种车型的性能和安全配置,在越来越黑的夜里、路况复杂的狭窄国道上,迎着数不清的汽车大灯呼啸而过,路面的情况浑然不知,行人穿梭也很难预见,这样的速度堪称生死时速。他们凌晨1点到达浏阳宾馆,敲了很久的门,亮出记者证才被宾馆的经理安排住进去,宾馆的服务员根本不相信他们是记者,对他们的新闻采访的出行方式难以置信。
第二天他们才发现那辆幸福250摩托车的刹车灯居然将灯罩给融化变形了,可见路上刹车之频繁!男人们的稳重在速度与激情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终于,喜伢子骑摩托车出了一次惊心动魄的事故,至今想来依然脊背发凉。那天,他和一位朋友骑着一台借来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行走在韶山路的洞井铺外路段。韶山路外段是当时长沙最宽阔的城际公路。惟因路阔,于是飞奔。正忘我享受和风拂面之时,喜伢子注意到公路对面远处停着一辆大巴,他刚刚心想会不会从车后面出来什么人,一个身影果然从大巴后面窜将出来朝马路对面狂奔,喜伢子尽管已经带了刹车,但由于太突然,速度无法降下来,车把在惊叫中撞到了这女子,她原地转了个圈,将手里的一个什么包裹往天上一挥,便倒在地上。喜伢子的边三轮又前进了几十米才停下。坐在边斗里的朋友下车后面目恐惧,他慢慢弯腰朝车底下看了几眼,带着哭腔问喜伢子:“那只细伢子呢?”
么子细伢子?喜伢子依然摆着骑行姿势僵在座椅上,脑子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突然,他低下头看了一下,便大喊大叫:“在这里!”原来那个所谓包裹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这婴儿奇迹般地躺在喜伢子握着车把的双臂中间!他(她)甚至哭都没哭!朋友见婴儿安然无恙,一拍大腿蹲坐于地,留下喜伢子继续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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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上下来一二十个人,围着喜伢子两人和他们的边三轮。原来这是同一个村里的人去南岳大庙拜菩萨的包车。他们拜完菩萨返回途中,这个年轻女子内急了,大巴车停下来让她去马路对面的一个饭店里上厕所,大概是怕耽误大家太多时间,她抱着婴儿下车就从大巴车屁股后面钻出来往马路对面冲,被喜伢子的摩托车撞了个正着。她和她的孩子无比命大,居然都没有受伤。
在当地留下的四个男人监督下,喜伢子带着年轻女人和孩子去了湘雅附二医院检查,结果均无大碍,大家到交警大队做了事故处理,喜伢子让这些人一起吃了晚餐,并为他们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又给他们买了汽车票送走,终于了结了这起交通事故,一共花了三百元左右。那时候的人真没有现在复杂。放到现在,不晓得要好多钱才了得难。
很奇怪,这起事故是在一两年之后才让喜伢子想起来感到越来越后怕的,后怕到他突然把自己那台心爱的五羊本田125A摩托车送给了他姐夫。
接下来大约二十年,喜伢子几乎没再摸过摩托车了。直到快五十岁的某个晚上,他耳边又再次响起了摩托车震耳欲聋的声音。当他又一次跨上一辆排量达2.0的重型摩托车,以120公里时速风驰电掣于高速公路的时候,他证明了男人的荷尔蒙不只会为女人沸腾,在两个飞滚的轮子上,它也经常会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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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门宝玉
一个同时喜欢书画和机车的双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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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品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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