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诗词中的天马传说

祁连山的雪峰映着河西走廊的苍茫，乌鞘岭的风回荡着驼铃的声响，凉州这片土地，既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也是天马传说的沃土。自汉武帝开辟河西诸郡、迎天马于渥洼池以来，凉州便与天马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种兼具神性与雄健的生灵，成为了古代凉州畜牧业繁盛的见证，也变成了中原王朝开疆拓土的精神象征。当历代文人墨客踏足凉州、感怀其历史风云时，总会将天马意象融入诗行，他们赞颂天马的雄姿，也镌刻着凉州的历史。

　　凉州地处河西走廊东段，水草肥美，适宜放牧，自古便是游牧民族繁衍生息之地，也成为中原王朝驯养战马的重要基地，素有“凉州畜牧甲天下”“牛马布野”的盛景记载。而天马传说的源头，最早可追溯至汉武帝时期的渥洼池典故。据史料记载，汉武帝时有一名叫暴利长的囚徒在敦煌屯田，偶然捕捉到一匹体态魁伟、骨骼非凡的野马，他谎称此马是从渥洼池水中飞出，献予汉武帝。汉武帝见此马神骏非凡，以为是太乙神所赠，赐名“太乙天马”，欣喜之下作《天马歌》一首，以志庆贺，诗中“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的诗句，不仅定格了天马自西域而来的雄姿，更将天马与王朝的德威相连，为天马传说赋予了浓厚的政治与文化色彩。

汉武帝的《天马歌》，是历史上第一首直接赞颂凉州天马的诗作，也为后世凉州诗词中的天马意象奠定了基调。这首诗开篇便勾勒出天马自西极而来的壮阔景象，“涉流沙兮四夷服”一句，将天马的到来与中原王朝安抚四夷、开疆拓土的气魄紧密结合，让天马不再是单纯的良马，更成为王朝强盛的象征。彼时的凉州，作为中原通往西域的门户，既是天马东来的必经之路，也是汉王朝养马、驯马的核心区域。及至唐代，贞观之后的四十年里，陇右一带马政大兴，凉州的畜牧业一度领先全国。开元十三年（725年），唐玄宗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此次大典规模盛大，仪仗所用良马，主要征调自唐朝陇右官办牧马基地，凉州作为陇右牧马基地的核心区域，是此次封禅仪仗用马的重要供给地。封禅队伍的仪卫阵容庞大，车马、旌旗连绵不绝，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惊叹于盛唐的国力威仪。这种繁盛的马业，为天马传说的传播提供了坚实的现实基础，也让天马意象在历代诗词中不断延续。

　　凉州作为边塞重镇，无数将士曾在此戍边征战，文人墨客或亲历战火，或漫游边塞，天马便成为他们笔下抒发豪情、寄托壮志的重要意象。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这首《凉州大马歌》见于《晋书·张轨传》，洛阳街头儿童传唱的歌谣描绘了凉州铁骑的雄风：“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而诗仙李白笔下的天马，既有自然的雄奇，更有超越世俗的豪迈。其《天马歌》中“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以飘逸浪漫的笔触描绘出天马的神异外形与矫健不凡。诗中的“天马”原型是来自大宛国的汗血马，据说这种马皮肤较薄，奔跑时血液流动易被看见，便有了“汗血”之说，其雄健的体态，正是李白笔下天马意象的现实依托。李白一生渴望建功立业，凉州天马的豪迈与奔放，恰是他自身情怀的写照，诗句中蕴含的既是对天马的赞颂，也是对自己济世之心的表达。

　　明代诗人张恒的《凉州词》将天马融入凉州的风土人情，让传说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家国情怀。诗中“垆头酒熟葡萄香，马足春深苜蓿长”两句，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凉州春日图景：酒楼里葡萄美酒飘香，春深时节苜蓿长势茂盛，天马的马蹄踏在青青苜蓿之上，悠闲自在。苜蓿原产西域，随天马一同传入中原，成为喂养良马的优质饲料，而葡萄也经丝绸之路传入凉州，成为当地的特色物产，这两种植物与天马相伴相生，成为凉州丝绸之路文化交融的见证。王维曾有“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的诗句，而张恒则将苜蓿、葡萄、天马、横吹曲这些凉州特有的意象结合，充满了灵动活泼的生活气息。诗的后两句“醉听古来横吹曲，雄心一片在西凉”，则将天马的悠闲与将士的雄心相连，醉听横吹曲，心怀报国志，天马成为将士们建功立业的精神寄托。

除了这些专门描摹天马的诗作，历代咏凉诗词中，天马意象也随处可见，或作为边塞豪情的点缀，或作为历史兴衰的见证。晋人黄章曾以“禀神只之纯化，乃大宛而再育。资玄螭之表像，似灵虬之注则。夺騕袅之体势，逸飞兔之高踪。兼骥騄之美质，岂骅骝之足双。耳如剡筒，目象明星。双璧似月，兰筋参情”描写神异龙马，其中也可窥见凉州“天马”的风姿。北凉学者段龟龙所著《凉州记》中载：“胡安璩等发张骏墓，得真珠帘箔、云母屏风、琉璃榼、白玉樽、受三升、赤玉箫、紫玉篴、珊瑚鞭、玛瑙锺、黄金勒。”“黄金勒”，便是前凉国王张骏坐骑所用的黄金衔勒，这种精美的马饰，与凉州大马的雄健相得益彰，在后人的诗文中也多有出现：唐代诗人卢照邻“公子黄金勒，仙人紫气轩”、陶翰“骍马黄金勒，雕弓白羽箭”，杜甫“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的诗句都有这一典故。

　　凉州诗词中的天马传说之所以穿越千年而不衰，不仅因为其极具浪漫色彩，更因为它与凉州的历史、文化、人文情怀深度交融。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铜奔马昂首嘶鸣，三足腾空，一足踏在展翅飞翔的飞鸟之上，以写实的风格，塑造出一匹横空出世、风驰电掣的天马形象，让“天马行空”的形象不再是文人的想象，而是有了实物的佐证，并作为中国旅游标志走向世界；天祝藏族自治县依托独特地域优势，发展岔口驿走马产业，开展民族传统赛马大会，当地百姓通过发展马产业逐步走上脱贫致富的道路。千年天马传说，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

　　从汉武帝的《天马歌》张恒的《凉州词》，从张骏的“黄金勒”到如今的赛马会，凉州的天马传说在岁月中不断丰富、沉淀。天马早已成为凉州这片土地的精神图腾，也成为丝绸之路文化交融的见证。祁连山的风雪千年依旧，凉州大地的草木繁盛如常，“天马行空·自在武威”的宣传语，延续着千年的情怀，与历代文人墨客笔下的天马一起，向我们诉说着这片土地的热血与豪情。

作者：何莹，武威市凉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实习员

来源：武威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