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揽胜
——季乐胜书画艺术的深度探寻
文/滕文峰
烈风怒号,乾坤浩渺。凌绝顶而大风揽胜,望云涛之翻涌,山河奔凑于眸前,逸志盈怀于胸表。
从初仰其翰墨风骨,到惊觉其哲思渊深,每番认知更迭,皆如枯笔皴山,愈见肌理。今检点往迹,方晓其笔底山河非独丘壑之秀 —— 皴擦处藏天地呼吸,留白间纳古今苍茫。所谓书画载道,原是用狼毫作篙,撑渡千年文脉;以水墨为舟,泊定万象真如。高山景行之叹,如春潮涨岸,日盛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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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初遇:
军营里的锋芒暗涌
在我入伍第三个年头的一个夏天,我被整编到潍坊市潍城区大圩河营区。这座始建于七十年代的营房,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礼堂门前的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出了弧度。我抱着军用挎包跨进大礼堂后台时,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西墙上那幅《沁园春・雪》的书法立轴,在昏黄日光里泛着暗金的光。落款季乐胜。
半月后的晌午,总机班班长李明峰叼着烟撞开木门。这个山西汉子的解放鞋在水泥地上碾出沙沙响,烟灰扑簌簌落在我刚整理好的会议记录本上。"兄弟这手活儿利索啊。" 他眯眼扫过墙面,烟屁股烫到手指也没撒手,"哟,这字还在?给哥拿走挂总机班去。"接着就要踩着椅子上去摘。
我攥着鸡毛掸子的手紧了紧。铁皮柜上的《内务条令》翻开在营产管理章节,可光凭条令怕是拦不住这头 "倔驴"。瞥见墙角政治处下发的《书法兴趣班通知》,我灵光乍现:"李班长,昨天政治处章顺应主任特意交代,要我照着这字临帖。过几天他还要来看。" 撒这个谎时,我盯着他军装上的油渍,心跳声几乎盖过窗外的蝉鸣。
李明峰的手僵在半空,军帽檐下的眼睛转了转。"章主任说的?" 他嘟囔着收回胳膊,带着悲愤的烟头在铁簸箕里摁出刺耳的声响。门被摔上的瞬间,我望着微微晃动的字幅长舒了一口气。
此后一年多,这方斗室成了我的墨池。每个熄灯号后的深夜,我摊开毛边纸,就着台灯临摹那幅《沁园春》。羊毫触纸的刹那,总像脱缰的战马不听使唤——季乐胜笔下的 "山舞银蛇" 遒劲如枪挑寒星,到我腕下却成了蚯蚓般绵软;他落款的飞白像流星划破夜空,我的笔尖却在纸上拖出迟疑的墨疙瘩。
我照着原作练了整月的 "风流人物",寄给省书法家协会参赛却石沉大海。对着镜中自己疲倦的脸和满手墨迹,忽然想起教导员李国发说过的话:"季乐胜当年在煤油灯下练字,每天能用二百多张报纸。" 窗外月光漫进来,照亮宣纸上未干的墨渍,像极了季乐胜字里藏着的千军万马。
第二天,《前卫报》三版的一条红标题砸入我的视线:《驻潍某部季乐胜书法作品入选全国第八届中青年书法篆刻家展》。我攥着报纸冲进礼堂,油墨味在胸腔翻涌——报道里印着他的获奖作品《赤壁赋》,这篇稿子,我看了五六遍。
后来才知道,隔壁坦克八师教导队是藏龙卧虎之地。季乐胜白天带新兵练战术,夜间在煤油灯下临《兰亭序》;他的书法教案被全师复印,钢笔字能当字帖发;更传奇的是在集团军比武中,这个 "文人" 持枪五发全中十环,惊得作训处长当场要调人。此时,“文武兼备”四个字立时具象在了我的面前。我突然有了一种偶像就在身边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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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羁风骨:
狼毫与钢枪的交响
还是那年的一个秋天,法桐叶在院校街师部大院铺成了毯。我来到师长郭延年办公室,推开门看到正对门的沙发上有个身影斜倚着扶手,发梢越过衣领,在清一色板寸的营区里像株秋天里不合时宜的斗艳的红花。
"来,认识认识。" 郭延年师长的搪瓷缸在桌面磕出脆响,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乐胜,这是29团的滕文峰,文峰,这是教导队的季乐胜,他刚拿了兰亭奖。" 我这才看清那人腕间衣袖带着未洗净的墨渍,穿着黑色的军靴,两条腿随意交叠,活像把狼毫斜插进枪套里。
师长招呼我坐下后说,“你们两个小子算是比较有才气的,要守住本心,要在各自的专业上继续下苦功夫,你现在所读的每一本书,所吃的每一分苦,都会成为将来极目远眺的垫脚石。”
季乐胜屈指叩了叩膝盖,军靴在水磨石地面敲出散漫的节奏,"师长,我这垫脚石摞得比单杠都高了,我不想吃苦了,您把我弄宣传科去享享福吧。"
我稍感诧异,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敢跟师长这么说话。我之前总对着礼堂那幅《沁园春・雪》临摹到深夜,如今见着真佛,却被他这份散漫惊得说不出话。更遑论部队里最忌 "长发",军务科上个月刚通报了三个蓄发超标的老兵。我对原本心目无比敬仰的季乐胜瞬间好感全无。
师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斜眼瞟了一眼季乐胜:"你小子获个兰亭奖,坦克八师盛不开你了?"
"师长,之前能盛开。" 季乐胜突然坐直身子,"不过昨儿刚接到消息,'今年的全国书法大赛,咱又弄了个军人组第一。" 他从军装内袋摸出封信笺,"师长您说,凭这个,咱是不是该调到机关来享享福了?"
我盯着季乐胜这副作派,又想起教导员李国发说过"季乐胜白天带新兵练战术,晚上在煤油灯下临《兰亭序》"。此刻,他的懒散里藏着未收的劲道,像被暮色压弯的竹枝,随时能抖落满身月光。
师长忽然笑出声,震得搪瓷缸里的茶叶上下翻涌:"哈哈哈,宣传科,想都别想!教导队那帮新兵蛋子,白天在训练场,你给我把他们训出虎气,晚上教他们写字,练出点文气!"
"师长,您不能把人当驴使唤啊。" 季乐胜蹭地起身,"当驴也得喂点草料,年底给咱立个功吧,三等二等都行。"
"滚蛋!" 师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小子还敢和我谈条件,该干啥干啥去吧!”
季乐胜急忙敬了并不标准的军礼,转身时发梢扫过门框。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憋不住开口:"师长,这人太狂妄了!当兵留长发,跟首长说话没点规矩......"我是从不在领导面前说人坏话的人,但这次,我说了。
师长说:“你不了解他,这小子,别看吊儿郎当的,上了训练场就是豹子,拿起笔杆子就像王羲之附了体,这方面你还真得跟他学学。”
看得出,师长很喜欢甚至溺爱季乐胜,要不,他也不敢在师长面前这样放肆。他只是有性格,不是傻。但我,对原来印象中的季乐胜有了极大的心理落差。
回到我所在的营区,窗外暮色已浓,营区大喇叭传来《打靶归来》的旋律。我再次看向墙上季乐胜的那副作品,忽然想起他虎口的墨茧——原来在这军营里,有些锋芒不必藏在板寸之下。当狼毫与钢枪在同一个人手中起落,那些逾越常规的棱角,或许正是岁月磨出的勋章。我随手拿起桌上的《解放军报》翻到文化版,季乐胜的获奖作品《赤壁赋》在灯下泛着墨光,字里行间似有金戈铁马声。
此刻,在我心中形象尽毁的季乐胜立时恢复了高大,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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皴染哲思:
宣纸上的存在之诗
星霜屡易,忽已十秋。
营房前的老槐树添了十道年轮,我案头那方临摹季乐胜书法的端砚,也积了十层宿墨。这十年间,或因绿皮火车载着调令碾过晨昏,或因 BP 机里未及回复的留言散入风里,我再未见过那位让我在宣纸上磨秃三十支羊毫的偶像。
2008 年暮春,杨家埠风筝年画艺术节的纸鸢掠过寒亭的天空。我攥着导演台本在大观园彩排时,忽听得身后传来军靴踏地的声响——那节奏与记忆里部队的晨跑如出一辙。转身撞见侯永传,他是筹委会从寒亭人武部抽调的导演组成员。
"待会儿季老师也来。" 侯永传拧开保温杯,茶叶在水面打着旋。
"哪个季老师?" 我问。
"著名国画家季乐胜啊!" 侯永传的笑声惊飞了廊下的麻雀,"就咱八师那个大画家。"
我攥着台本的手骤然收紧,纸角在掌心硌出月牙痕:"是那个...留长头发的书法家?"
"啥书法家,现在得叫国画大师了!" 侯永传重重拍在我背上,"国家级书协、美协双会员,上个月刚在北京办了个人展。"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经过年画长廊时,檐角铜铃叮咚,惊觉竟与十年前师长办公室里那个斜倚沙发的身影叠在了一起,还是那头长发,只是眼角多了几道被岁月皴染的纹路。
我惊喜地迎上去:"季老师!还认识我吗?"
他逆光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突然亮起来:"文峰老弟,咱俩有五十年没见了吧?"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好像还差点。"
侯永传问:“差多少?”
我说:"差四十。"
侯永传笑得差点灵魂出窍。
三个人席地而坐,季乐胜从帆布包摸出本皱巴巴的《黄宾虹画语录》,扉页上密密麻麻注着蝇头小楷,墨迹被汗浸得发灰。
"转业后跟着范扬先生学画,才知道书画同源不是空话。"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勾勒山形,线条遒劲如长枪破阵,"黄宾老说 ' 画法重气韵,书法亦然 ',可气韵从哪来?"
他说起转业后在文化馆的日子,宣纸铺在乒乓球台上,《存在与时间》压着《芥子园画谱》。深夜画累了,就对着窗外的霓虹读康德,看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的月光,如何与宣纸上的留白悄然共鸣。有次临摹《富春山居图》到破晓,忽然明白黄公望皴染的何止是山水,分明是用笔墨丈量哲学的经纬。
"别人说我以书入画占了便宜。" 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后的目光却愈发清亮,"可技法再精,不过是匠人骨相。那年读海德格尔,'向死而生' 四个字突然撞进心里——书画的终极,不该是对生命的叩问么?"
风筝节开幕的鼓乐响起,龙形风筝在天际游弋。季乐胜起身时,风衣下摆扫过地上未干的泥痕,竟像极了他画里未完成的留白。我望着他走向人群的背影,忽然懂得那些堆叠在教导队旧时光里的墨稿,那些转业后啃读的哲学典籍,原来是为今日宣纸上的山河铺就通向灵魂的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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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这些年,因着工作往来与情感使然,我常能在季乐胜的工作室闲坐。茶烟袅袅间,这位美术学博士总能将书画之道化作令人捧腹的妙喻。他见我临摹枯笔技法卡了壳,晃着紫砂壶踱过来:"你这运笔像踩高跷的醉汉 —— 稳当却僵。" 说着扯过宣纸,饱蘸浓墨在纸面疾走,枯笔处如老藤盘石,"看,枯不是干柴,是老松树皮里藏着的生命力。" 末了往我砚台滴两滴水,"就像喝茶要醒茶,墨也要 ' 醒',急不得。" 言语间,既有着学院派的严谨功底,又不失江湖论道的洒脱。
作为贯通书画理论与创作实践的学者型艺术家,他的幽默里总藏着哲思。一次展览上,有人夸赞他山水画作 "仙气飘飘",他却指着画中留白处道:"这白不是空,是等着观众填故事的 ' 坑'。好比人生总得留点 ' 待办事项 ',全填满了,反倒无趣。" 说罢摸出本翻卷边的《庄子》,扉页用朱砂写着 "虚室生白",将老庄哲学与现代艺术观念熔于一炉。
论及书画与存在之思,他指着案头残碑拓片:"古人刻字凿石,凿掉的是多余,留下的才是真意。" 有回带我们夜游青州古城,月光泼在斑驳砖墙上,他突然驻足:"看这墙上的光影,比任何皴法都生动——艺术本就是捕捉 ' 存在过的痕迹 '。" 他总能将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理论,用最朴素的语言融入对艺术本质的探讨。
在北京大学书法研究生班讲课时,季乐胜的 PPT 首页不是名家大作,而是张旧照:教导队宿舍里,煤油灯下摊着半干的宣纸,旁边摆着啃了一半的馒头。"那时不懂什么存在主义,只晓得把白天练刺杀的狠劲,全揉进了横折竖钩里。" 台下掌声雷动,他却笑着摆摆手,"别鼓掌,再鼓该涨价了 —— 我的馒头可就换成面包了。" 学术身份与军旅底色在他身上奇妙交融,既有学府讲堂的思辨深度,又不失军营淬炼出的率真本色。
笑声里,我望着他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忽然懂得那些调侃与哲思,原是他用笔墨与世界对话的独特语法。在宣纸上,在生活里,这位身兼书法家、画家、教授、军人多重身份的探索者,始终在凿刻属于自己的 "存在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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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乐胜简介
1972年8月生于山东潍坊
潍坊画院院长
美术学博士,教授。
潍坊市美术馆研究馆员,
国家艺术基金评审专家,
中国艺术研究院名家工作室导师,
山东师范大学研究生合作导师,
山东画院签约画家,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
潍坊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先后获得山东省政府“书法创作贡献奖”,
山东省政府“泰山文艺奖”(美术奖),
潍坊“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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