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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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未婚夫陆砚辞突然抽走了我的凳子。 我从高台跌落,双腿尽碎,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他当众退婚,声音温柔如蜜:“雪衣,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后来我坐在轮椅上,用他教的兵法布阵,用他赠的匕首刺进他心口。 血染红他的喜服时,我笑着附耳低语: “这一辈子,可真短啊。”
01
永昌侯府的嫡女沈雪衣,是在自己大婚当日残的。
吉时已到,鼓乐喧天。凤冠霞帔,锦绣满身。她由侍女扶着,一步步走向高台上并肩而立的未婚夫——镇国公世子陆砚辞。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满堂宾客皆是艳羡赞叹。
行至他身侧,按礼该坐于特设的锦凳,行却扇礼。沈雪衣微微侧身,正要坐下。
电光石火间,身侧的陆砚辞,那永远含着温润笑意的陆砚辞,几不可察地、迅疾地勾了一下凳脚。
锦凳平滑地移开半尺。
沈雪衣猝不及防,坐了个空。惊呼噎在喉头,整个人从丈许高的礼台上向后仰倒。凤冠珠翠碎裂四溅,繁复的嫁衣在空中绽开绝望的红。脊背、后脑,然后是双腿,依次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齿冷。紧接着,才是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痛哼。
满堂喧嚣,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沈雪衣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剧痛如潮水灭顶,视野模糊,耳中嗡鸣。她看见高台上,陆砚辞快步走下,脸上是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急切与担忧。他来到她身边,蹲下,握住了她疼得痉挛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声音是她听了十几年、温柔入骨的低沉嗓音:“雪衣,雪衣你怎么样?”
疼痛让她说不出话,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抬起头,看向闻讯赶来、脸色煞白的永昌侯夫妇,以及震惊的镇国公,语气沉重而诚恳:“沈伯父,沈伯母,父亲,雪衣从高台跌落,伤势恐怕不轻。今日大婚,怕是……无法继续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但请二老放心,也请诸位宾客做个见证。”
他收回目光,深深凝视着冷汗涔涔、面无人色的沈雪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无论雪衣变成什么样子,今日这婚约虽因故暂缓,但我陆砚辞在此立誓,此生必会照顾雪衣一辈子。绝不负她。”
宾客哗然,随即议论纷纷。有感慨世子情深义重的,有怜悯沈小姐命途多舛的,也有交换着意味深长眼神的。
谁也没看见,陆砚辞低头擦拭沈雪衣额角冷汗时,唇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凉的弧度。
沈雪衣看见了。或者说,她感觉到了。那温柔指尖拂过皮肤时,带起的不是暖意,而是一阵寒意,直透骨髓。
剧痛再次席卷,她彻底陷入了黑暗。
昏迷前最后的声音,是母亲永昌侯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亲压抑的怒吼。而陆砚辞那“照顾一辈子”的誓言,像淬了蜜的蛛丝,缠绕在她逐渐沉沦的意识上,越收越紧,窒息冰凉。
02
沈雪衣再醒来,已是三日后。
意识回笼的瞬间,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双腿蔓延至全身,她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小姐!小姐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贴身侍女云苓喜极而泣,连忙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您别动,太医说、说……”
“我的腿……” 沈雪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试图动一动脚尖,却发现腰部以下,仿佛脱离了身体的控制,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沉重绵延的剧痛和麻木。
云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跪在床前,泣不成声:“小姐……太医说,您从高处跌落,脊骨受损,双腿……双腿筋骨尽碎,怕是、怕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沈雪衣看着雕花床顶,眼神空茫了一瞬。礼台的高度,跌落的姿势,那清晰得可怕的骨裂声……其实昏迷前,她已有预感。只是亲耳证实,仍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缓慢凌迟的痛。
“父亲,母亲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侯爷和夫人在外间,和太医说话……夫人这几日眼泪都快流干了,侯爷也……” 云苓哽咽。
正说着,门被推开。永昌侯沈铮和夫人林氏疾步进来。不过三日,沈铮鬓边竟多了许多刺眼的白发,一向雍容的林氏更是憔悴不堪,眼肿如桃。
“雪衣,我的儿……” 林氏扑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
沈铮站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铁骨铮铮的侯爷,此刻声音竟有些发颤:“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别怕,爹娘在这儿,定会寻遍天下名医,治好你的腿。”
沈雪衣的目光缓缓移向父母,轻轻弯了弯唇角,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比哭还难看:“让爹娘担心了。女儿……不孝。”
“胡说!” 林氏心如刀绞,“是爹娘没护好你,是那礼台的凳子……”
“陆砚辞呢?” 沈雪衣忽然轻声问。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氏脸上闪过愤恨、懊恼、无奈,最终化为更深的悲痛。沈铮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 沈铮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当日你重伤昏迷,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要照顾你一辈子。这几日,他也每日都来府外递帖子,说要探望你。都被我拒了。”
照顾一辈子?
沈雪衣想起昏迷前那温柔的声音,和那冰凉的笑意。心底那片空茫的痛楚里,悄然生出一根尖锐的刺。
“他还在府外?” 她问。
“今日……似乎还未到时辰。” 云苓低声道。
沈雪衣沉默片刻,看向父亲:“爹,让他进来吧。有些话,女儿想问问他。”
“雪衣!” 林氏不赞同,“你还信他那套虚情假意?若非他……”
“让他进来。” 沈雪衣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女儿总要知道,往后的‘一辈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沈铮看着女儿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剧痛,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对门外吩咐:“去,请陆世子到前厅。”
03
陆砚辞进来时,依旧一身月白云纹锦袍,长身玉立,风姿卓然。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
“雪衣,你醒了。”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想将食盒放在床头小几上,却被林氏冷着脸挡开。他也不恼,只是担忧地看着沈雪衣,“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我带了些宫里御赐的雪蛤燕窝,最是温补……”
“陆世子。” 沈雪衣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我的腿,太医说,好不了了。以后,就是个残废。”
陆砚辞脸上瞬间浮现痛惜之色,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却又在沈雪衣冷淡的目光下顿住。他深深望着她,眼中情意真切得几乎要溢出来:“雪衣,别这么说。太医只是说难以恢复如初,并非全无希望。就算……就算真的……你也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姑娘。那日的誓言,字字句句,出自肺腑。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他的话语温柔缱绻,若是从前,沈雪衣定会沉溺其中。可如今,她只觉那声音像毒蛇吐信,丝丝寒气钻入耳膜。
“是吗?” 沈雪衣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玉佩上。那是她及笄时,亲手雕刻了月余送给他的生辰礼。“陆世子,我跌下来时,好像看见你动了一下。是你……抽走了我的凳子吗?”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冻结。
林氏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砚辞,又看向女儿。沈铮勃然变色,周身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陆砚辞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被冒犯的阴沉,但立刻被更深的痛心和无奈取代。他苦笑一声,神情苦涩而包容:“雪衣,我知你骤然遭此大难,心中悲苦,难免胡思乱想,甚至怨怼于我。我不怪你。你当时视线被珠帘所挡,又骤然失衡,看错了也是常情。我怎会……怎会害你?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带着诱哄:“别说傻话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等你精神好些,我接你去城外别庄静养,那里温泉对筋骨好。我亲自照料你,可好?”
亲自照料?沈雪衣几乎要冷笑出声。他将她推入深渊,然后站在岸上,伸出戴着温柔假面的手,说要拉她上来。多么感人,多么情深义重。
可她已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陆砚辞的沈雪衣了。从高台坠落的,除了她的身体,还有她十几年天真懵懂的心。
“不必了。” 沈雪衣闭上眼,不再看他那令人作呕的表演,“我累了。陆世子,请回吧。”
“雪衣……”
“送客。” 沈铮强压怒火,沉声喝道。
陆砚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和担忧,叹了口气,对沈铮和林氏行礼:“伯父伯母,雪衣她……情绪不稳,小侄改日再来探望。万望二老保重身体,也……多宽慰雪衣。”
他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只是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黯然神伤,情根深种的模样。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林氏才猛地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发抖:“雪衣,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看见了?真的是他……”
沈雪衣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冷寂:“女儿不确定。当时太快了,珠帘晃动。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她不能确定。那一瞥太模糊,更像是绝望中的幻觉。没有证据,仅凭怀疑,动不了镇国公世子,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永昌侯府陷入被动。
但,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她残了,而他,踩着她的残躯,赢得了情深义重、不离不弃的美名。这桩婚事,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悬在了半空。他看似深情等待,实则进退自如。
沈铮脸色铁青,在屋内踱了两步,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好一个镇国公府!好一个陆砚辞!此事,我沈铮绝不会善罢甘休!”
“父亲,” 沈雪衣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此事,需从长计议。没有证据,我们动不了他,反而会被人说我们永昌侯府迁怒无辜,不识好歹。”
沈铮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心中怒火与痛楚交织,最终化为深深的无力与自责。他走到床边,大手轻轻覆上女儿的额头:“雪衣,是爹没用,护不住你……”
“不,” 沈雪衣握住父亲颤抖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爹,女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
“帮我找一个人,” 沈雪衣望向虚空,眼神聚焦在某个遥远的点上,“天机阁,顾惊澜。”
04
天机阁,并非寻常江湖门派,而是一个极为神秘的组织。阁中之人,擅机关、通阵法、晓奇门、精谋略,亦搜集天下秘辛。阁主顾惊澜,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传闻他智计近妖,手段莫测,却行事亦正亦邪,全凭心情。想求他办事,代价往往匪夷所思。
永昌侯沈铮动用所有势力,耗费重金,辗转半月,才终于得到天机阁的答复:三日后,子时,城西废弃的玄清观,阁主可现身一见,只见沈雪衣一人。
“不行!绝对不行!” 林氏第一个反对,“你如今这个样子,怎能独自去那等荒僻之地?那天机阁主是人是鬼都无人知晓,万一……”
沈铮也眉头紧锁:“雪衣,此事太过冒险。你要做什么,爹可以帮你,何需求助于这等莫测之人?”
沈雪衣靠坐在特制的轮椅中——这是她醒来后,坚持让人打造的。她正低头,用还有些颤抖的手指,慢慢剥着一颗莲子。莲子翠绿,指尖苍白。
“爹,娘,你们看,” 她将剥好的莲子放入口中,清苦微甘的味道弥漫开来,“莲子心苦,不去之,则整颗皆苦。女儿如今,便是那不去心的莲子。”
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沉寂的深潭:“陆砚辞抽走的,不止是凳子,是女儿站立的资格,是女儿本该光明顺遂的一生。他留下的那句‘照顾一辈子’,是比砒霜更甜的蜜,是要将女儿永远钉在‘他的怜悯’之下,生不如死。”
“若凶手真是他,我需要知道原因,需要证据,需要……让他付出代价。若不是他,我也需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天机阁能给我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冷,“至于代价……女儿如今,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而这条命,若不能活得明白,报得此仇,与行尸走肉何异?”
沈铮和林氏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心痛如绞,却也知女儿心意已决。她自幼聪慧倔强,认定之事,从无更改。
三日后,子夜。
城西玄清观,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阴森。夜枭啼叫,掠过枯枝,惊起一阵寒风。
云苓推着轮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小径上,心中怕得要命,却紧紧抿着唇,不敢出声。轮椅上的沈雪衣,裹着厚厚的墨色披风,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观内破败的大殿中央,不知何时,竟摆上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一壶清茶,两只陶杯,茶烟袅袅,在阴森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残破的神像前。他穿着最简单的玄色布衣,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仅用一根木簪半束。听见轮椅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也极为出色的脸。肤色冷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偏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极黑,仿佛能将月光都吸进去,看人时无波无澜,却似能洞穿一切。他周身并无凌厉气势,却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寂,与这破观、这夜色,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沈小姐,恭候多时。” 顾惊澜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清越而淡漠。他的目光在沈雪衣的腿上扫过,无半分怜悯或好奇,仿佛只是看一件寻常物件。
沈雪衣示意云苓留在殿外。自己操控轮椅,行至石桌前,微微颔首:“顾阁主,冒昧相邀,打扰了。”
顾惊澜在石凳上坐下,执壶为她斟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沈小姐以‘玄铁令’为酬,邀我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玄铁令,是永昌侯府祖上机缘所得,可号令一支隐秘力量,也是沈铮为女儿付出的“代价”之一。
沈雪衣没有碰那杯茶,直视顾惊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想请阁主查三件事。”
“说。”
“第一,我大婚当日跌落礼台,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主使是谁,证据何在?”
“第二,若主使是陆砚辞,原因是什么?他背后,可还有他人?”
“第三,” 沈雪衣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嵌入掌心,“我这双腿,天下间,可还有治愈或改善的可能?无论希望多渺茫。”
顾惊澜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说完,他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
“第一个问题,三日内,给你答案。第二个问题,需时稍长,但可一并探查。至于第三个问题……”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平静道,“筋骨折断,脊骨受损,经脉淤塞。寻常医道,确已无力回天。”
沈雪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 顾惊澜话锋一转,“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南疆有秘术,可续接经脉,但过程痛苦,百不存一。西域有奇药,或可刺激生机,然药性霸道,稍有不慎便是绝命。东海之外,传闻有仙山灵草,可肉白骨,但虚无缥缈,千年未见。”
他看向她:“每一种,都希望渺茫,代价巨大,且可能比死亡更痛苦。沈小姐,还要试吗?”
沈雪衣没有任何犹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却极坚定的笑:“只要有一线希望,只要死不了,多痛,我都试。”
顾惊澜黑沉的眸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好。第一个答案,三日后,会送到贵府。至于后续,待查明前因,再议不迟。玄铁令,暂且保管,待事成之后,我自会来取。”
他站起身,似要离开,却又停步,回身看她:“沈小姐,既入此局,便无回头路。真相或许比残躯更痛,代价可能远超玄铁令。你,可准备好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沈雪衣披散的长发。她端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坐在残破大殿,而是端坐于命运审判之席。
“顾阁主,”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落在空旷的殿中,带着回响,“从高处跌落的那一刻,沈雪衣,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为求一个明白,讨一个公道。”
05
三日后,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随着一支乌木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沈雪衣的梳妆台上。
信的内容极其简洁,只有两行字:
“礼台锦凳,凳脚有机关,触发可平滑移开尺余。机关触发痕新旧,与婚期相符。当日近身之人,除礼官、侍女,唯陆砚辞。侍女红筱,新入府三月,曾于典当行赎其弟,银钱来源不明,正查。”
附有一张简易图纸,绘明了机关构造。
簪子,则是她大婚当日所戴凤冠中的一支,遗落在现场,被陆家仆从“拾回”交还。乌木簪身底部,有一处极细微的、新鲜的横向划痕,与图纸上机关某个凸起部件的形状,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沈雪衣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和冰冷的簪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整整一个时辰。
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她依旧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她再无知觉的双腿上,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寒意。
果然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臆测。是他,亲手,在万众瞩目之下,在喜庆祥和之中,冷静地、精准地,抽走了她的支撑,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
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两家世代交好的门第,人人称羡的姻缘……有什么理由,让他用如此残忍决绝的方式毁掉她,毁掉这桩婚事,却又在事后,戴上最深情的面具,许下最虚伪的诺言?
红筱……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手脚勤快的新侍女。是她买通了红筱,在最后检查时做了手脚?还是红筱本就是谁早早埋下的棋子?
“哈……” 一声极轻的笑,从沈雪衣喉间溢出,干涩,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氤湿了墨迹。她以为经过这些天的折磨,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原来,心痛到极致,泪是无声无息的。
云苓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心揪成一团,却又不敢进去。
许久,里面传来沈雪衣平静得可怕的声音:“云苓,打水,我要净面。”
云苓连忙端水进去,只见小姐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漠然。她小心翼翼地为沈雪衣擦拭,不敢多问一句。
“父亲下朝回来了吗?” 沈雪衣问。
“回来了,在前院书房。”
“推我过去。”
书房内,沈铮看到女儿递过来的密信和簪子,瞬间目眦欲裂,浑身煞气翻涌,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坚硬木料竟被拍出道道裂痕!
“陆!砚!辞!竖子敢尔!我沈铮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他转身就要冲出去,“我这就去镇国公府,杀了那个畜生!”
“父亲!” 沈雪衣提高音量,喝止了他。
沈铮回头,双眼赤红:“雪衣!证据确凿!你还拦我作甚?难道还要忍下这奇耻大辱,这血海深仇?!”
“父亲,” 沈雪衣操控轮椅上前,握住父亲因暴怒而颤抖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现在去,我们能做什么?打杀了他?然后呢?”
“镇国公府权势滔天,陆砚辞是世子,是陛下都称赞过的青年才俊。我们仅凭这来路不明的密信和一根簪子,如何定他的罪?他会承认吗?镇国公会认吗?红筱恐怕早已被灭口或送走。届时,他大可反咬一口,说我们永昌侯府因女儿残疾,心生怨怼,伪造证据,诬陷于他。父亲,我们毫无胜算,只会将侯府拖入更危险的境地,甚至被扣上构陷勋贵、扰乱朝纲的罪名!”
沈铮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女儿说的是事实。可这口气,这血仇,让他如何能咽下!
“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低吼,虎目含泪。
“算了?” 沈雪衣缓缓松开父亲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女儿这副模样,这辈子,都不可能算了。”
她转回头,看着父亲,眼中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父亲,报仇的方式,不止有刀剑鲜血,还有诛心裂魂。他让我身残,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和怜悯对象,还要打着深情的旗号,将我绑在身边,践踏一世。那我们就……慢慢来。”
“我要他知道,从高处跌落的滋味。我要他拥有的,一点点失去。我要他珍视的,在他眼前破碎。我要他亲口承认罪行,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可那平淡话语下蕴含的刻骨恨意与冰冷决心,让久经沙场的沈铮都感到一阵寒意。
“雪衣,你……” 沈铮看着女儿完全陌生的眼神,心中痛楚与担忧交织。
“父亲,信我。” 沈雪衣握住父亲的手,这一次,她的手心有了些许温度,那是仇恨点燃的,“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布局。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时机,需要……让他自己,一步步走进为他准备的坟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顾惊澜那边,应该很快会有第二个答案。在此之前,我们需静观其变,稳住陆家。父亲,朝堂之上,还请一切如常,甚至……可以对镇国公府,稍示‘谅解’与‘软弱’。”
沈铮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再睁眼时,已恢复了侯爷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冰冷。
“好。为父……听你的。” 他抚了抚女儿瘦削的肩,“你想怎么做,爹都支持你。只是,切莫勉强自己,你的身子……”
“女儿省得。” 沈雪衣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那封密信上,指尖轻轻划过“陆砚辞”三个字,仿佛在抚摸一道深入骨髓的伤口。
“陆砚辞,” 她无声地呢喃,“你既要‘照顾’我一辈子,那便用你的一辈子,好好陪着,好好看着吧。”
窗外,春光正好。窗内,杀机已悄无声息地埋下,只等破土而出,绞杀一切的那一天。
06
半月后,顾惊澜送来了关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信笺,只有一个深夜悄然出现在沈雪衣枕边的乌木小盒。
盒中只有两样东西:一枚女子用的普通珠花,样式简单;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柳枝巷,最里间小院。
沈雪衣摩挲着那枚珠花,触手冰凉。她认得,这是红筱常戴的那枚。所以,红筱果然还活着,被藏在那个地方。
至于原因……顾惊澜没有明说,但将红筱的下落给她,意味不言自明——想知道原因,自己去问。
“云苓,” 沈雪衣唤来心腹侍女,将珠花和地址给她看,“安排一下,我要去这里。要隐秘。”
云苓脸色一白:“小姐,那里鱼龙混杂,您的身子……太危险了!让侯爷派人去吧?”
“不,” 沈雪衣摇头,“我必须亲自去。有些话,只有面对面,才能问出来。” 她看着云苓担忧的眼,放缓了语气,“让父亲安排几个最得力的、面孔生的护卫,暗中保护即可。你陪我去,我们扮作出城上香的普通人家,马车绕道过去。”
三日后,沈雪衣借口梦到已故祖母,心情郁结,欲去城外观音庙上香静心。沈铮“拗不过”女儿,只得允了,派了车马护卫,其中自然混入了精锐。
马车出城后,绕了一圈,从另一侧城门悄然返回,驶入了城西杂乱无章的柳枝巷。巷子狭窄污秽,马车勉强通行,最终停在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后门。
云苓先下车,确认周围安全后,才和一名扮作车夫的护卫一起,将沈雪衣连人带轮椅抬下。轮椅是特制的轻便款式,铺着深色棉垫,沈雪衣也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戴着帷帽,掩去容貌。
护卫上前,按照顾惊澜留下的、与珠花一同送来的特殊方法,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片刻,门从里面无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惊慌的女子脸庞——正是红筱。
她看见轮椅上的沈雪衣,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腿一软就要跪下。
沈雪衣抬手制止了她,声音隔着帷帽,听不出情绪:“进去说话。”
小院狭小破旧,但还算整洁。红筱手足无措地将她们主仆二人让进唯一还算像样的堂屋,关紧了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小姐!小姐饶命!奴婢该死!奴婢是被逼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会害得小姐您……奴婢以为、以为只是让您出个丑,婚事暂缓……”
沈雪衣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谁逼你?怎么逼的?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清楚。”
红筱浑身一颤,知道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连忙抹了把泪,断断续续道来。
原来,红筱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三个月前,弟弟染上赌瘾,欠下巨债,被赌场扣下,扬言三日不还钱就剁手剁脚。红筱走投无路之际,一个神秘人找到她,给了她一大笔钱,不仅还清了赌债,还额外给了许多,条件是让她进入永昌侯府,在大小姐沈雪衣身边当差,等待指令。
“奴婢当时只想救弟弟,没多想就答应了……进府后一直安分守己,直到、直到大婚前三日,那人又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一包药粉和一张图纸。” 红筱的声音发着抖,“药粉让奴婢下在您大婚前一晚的安神汤里,剂量很轻,只会让您次日精神稍有些恍惚,不易察觉异样。图纸……就是礼台锦凳的机关图。那人说,只要奴婢在最后检查时,用特制的簪子触动机括,让凳子稍微移开一点,让您坐不稳,当众出个丑,让婚事不顺利即可。那人说,只是给侯府和陆世子一个教训,不会真的伤到您……奴婢、奴婢鬼迷心窍,想着弟弟,就……”
“那人是谁?” 沈雪衣问。
“奴、奴婢不知道,他每次见面都戴着面具,声音也哑哑的,听不出男女老少……” 红筱急急道,“但是!但是大婚前一日晚上,奴婢心里害怕,偷偷跟着那人出了后巷,看见他……他进了一辆马车,那马车虽然普通,但奴婢认得,车辕上有一个很小的标记,是、是镇国公府暗卫营私下用的标记!”
镇国公府!果然与陆砚辞脱不了干系!
“你如何认得那标记?” 沈雪衣追问。
“奴婢……奴婢入府前,曾在西街李记车马行帮工,有一次,李记接了一单隐秘的活,就是给几辆马车做伪装,但要求保留那个特殊标记,说是主家念旧。奴婢好奇问过老师傅,老师傅喝多了,提了一句,说那是镇国公府早年暗卫营的私徽,后来暗卫营明面上撤了,但这标记一些老人还在用……”
线索串起来了。是陆砚辞,或者至少是他能动用的人,买通红筱,设计让她当众“意外”跌落致残。
“陆砚辞为何要这么做?” 沈雪衣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毁了我,毁了婚事,于他有何好处?事后又何必假惺惺作态?”
红筱茫然摇头:“这……奴婢真的不知。那人只让奴婢照做,说事成之后,就送奴婢和弟弟远走高飞,再给一笔银子。可是……可是出事后,那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奴婢和弟弟被关在这里,外面有人守着,不许我们出去……奴婢知道,奴婢是被灭口了……”
她说着,又恐惧地哭起来。
沈雪衣沉默。红筱所知有限,核心动机,恐怕只有陆砚辞自己清楚。是为了别的女人?还是涉及朝堂争斗?或者,两者皆有?
“小姐,奴婢知道的都说了!奴婢罪该万死,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只求您放过奴婢的弟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红筱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沈雪衣看着她,良久,才淡淡道:“你的命,我暂时留着。你弟弟,我会让人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但从此以后,你们需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永远不得回京,更不得对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你可能做到?”
红筱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能!能!奴婢发誓,此生绝不回京,绝不再提!谢小姐不杀之恩!谢小姐!”
沈雪衣示意云苓将一张银票和新的身份文牒放在桌上:“这是路费和新的身份。今夜会有人送你们出城。好自为之。”
离开小院,重新坐上马车,沈雪衣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小姐,那红筱的话,可信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误导?” 云苓低声问。
“天机阁既然把她送到我面前,她的话,至少有七八分真。至于动机……” 沈雪衣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眼底一片冰冷,“看来,需要从陆砚辞身边查起了。他如此大费周章,总不会只是为了害我。”
她想起顾惊澜关于第三个问题的回答——南疆秘术,西域奇药,海外仙草……每一种都渺茫,都痛苦。
但再渺茫,再痛苦,也比坐在这轮椅上,眼睁睁看着仇人风光得意,而自己只能在“他的照顾”下苟延残喘,要好上千百倍。
“云苓,回府后,给我找些书来。” 沈雪衣忽然道。
“小姐想看什么书?”
“医书,药典,奇闻异志,还有……南疆、西域的地理风俗志。” 沈雪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顺便,让父亲帮我留意一下,京城里,可有从南疆或西域来的,靠谱的医者或商人。”
云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是,小姐!奴婢一定办好!”
马车驶出阴暗的柳枝巷,融入熙攘的街市。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沈雪衣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那里,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正悄无声息地,汲取着痛苦与绝望,等待着破土而出,将一切焚烧殆尽的那一天。
而远在镇国公府的陆砚辞,正于书房中,与幕僚商讨着朝中局势,言笑晏晏,风度翩翩。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幽光。
沈雪衣,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即将被剔除的棋子。残了,正好,更显他重情重义。等风头过去,等她彻底失去价值,等永昌侯府因此事在朝中影响力减弱……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包袱”悄无声息地消失。
至于“照顾一辈子”?呵,不过是一张漂亮的裹尸布罢了。
他期待着,那位曾经骄傲的永昌侯嫡女,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日渐枯萎,最终感恩戴德地……消失。
茶杯与杯盖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陆砚辞唇角微扬,啜饮一口香茗,只觉春风得意,未来可期。
07
永昌侯府内,沈雪衣的生活,似乎“平静”了下来。
她不再拒绝陆砚辞的探望,也不再对他冷言冷语。只是态度始终疏离客气,如同对待一位并不熟悉的世家兄长。陆砚辞每次来,都会带上各种名贵药材、精巧玩意,或是讲些外面的趣闻,言辞恳切,关怀备至。沈雪衣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淡淡回应几句,不悲不喜。
京中关于此事的议论,也渐渐从最初的震惊、同情、揣测,转向了对陆砚辞“情深义重、不离不弃”的赞誉。镇国公世子人品贵重、重诺重情的名声愈发响亮,连陛下都曾当朝称赞。相比之下,永昌侯府似乎接受了这个不幸的事实,显得有些沉寂黯然。
沈雪衣就在这沉寂中,开始大量阅读。医书、毒经、游记、地理志、前朝秘闻、兵法策略……只要是能找到的书籍,她都如饥似渴地阅读、记忆、思考。她的书房,渐渐堆满了各种典籍。
她也不再只待在闺房,开始让云苓推着她在府中各处走动,甚至去侯府的马场、库房、田庄。她仔细观察府中的人事、账目、产业,时不时会提出一些让老管事都惊讶的、切中要害的问题。沈铮起初不解,但看到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冷静锐利的光芒,他选择了默默支持,将侯府一部分不重要的产业账目交给她打理,权当散心。
沈雪衣做得极认真,也极有天赋。她心思缜密,算学极佳,不过月余,便从一堆陈年旧账中,揪出了一个中饱私囊多年的管事,手段干净利落,令府中上下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她通过沈铮的渠道,秘密接触了几位从南疆回来的老军医和行商,仔细询问关于南疆秘术、奇药的事情。得到的答案与顾惊澜所说大同小异,希望渺茫,过程凶险。但她没有放弃,将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录在册。
这期间,顾惊澜如同从未出现过,再无音讯。沈雪衣也不急,她知道,天机阁主既然收了“定金”(虽然没有实际拿走玄铁令,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契约),该出现时,自会出现。
转眼,夏去秋来。
沈雪衣的“安静”和“认命”,似乎让陆砚辞放松了些警惕。他来侯府的频率降低了些,据说在朝中颇得圣心,事务繁忙。偶尔来,言谈间也会提及一些朝堂动向,仿佛只是无心闲谈。
这日,陆砚辞又登门,还带来一个消息。
“雪衣,下月重阳,宫中设宴,陛下邀群臣及家眷登高赏菊。” 陆砚辞坐在沈雪衣对面,温声道,“我向陛下提了,陛下感念你……特准你可坐软轿入宫,赴宴散心。你整日闷在府中,于身心无益,不若出去走走,看看热闹也好。”
宫中设宴?沈雪衣正在翻看一本前朝兵法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是自她残疾后,第一次有可能出现在公开场合。陆砚辞此举,是真心想让她“散心”,还是……另有目的?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陆砚辞是如何“不离不弃”地照顾着残废的未婚妻,以博取更多同情和美名?
“我这般模样,去了,只怕扫了大家的兴致,也给世子丢脸。” 沈雪衣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怎么会?” 陆砚辞立刻道,神情真挚,“雪衣,你永远是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些。宫中的菊花开得极好,你从前不是最爱赏菊吗?”
沈雪衣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陆砚辞以为她会拒绝时,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去。”
陆砚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语气更加温柔:“那便说定了。届时我来接你。”
送走陆砚辞,云苓忍不住抱怨:“小姐,您真要去啊?那种场合,人多眼杂,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看笑话呢!”
沈雪衣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声音很轻:“正因为人多眼杂,才更要去。”
她需要重新走进众人的视线,需要了解现在的朝局风向,需要看看,那些同情的、怜悯的、嘲笑的、算计的目光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也需要让陆砚辞,以及他背后可能的人,看到她这个“残废”,还没有彻底“认命”。
而且……顾惊澜一直没有出现,或许,她该主动创造一些“机会”。
重阳宫宴,是个不错的舞台。
“云苓,” 沈雪衣吩咐,“去告诉父亲,我要去宫宴。另外,让他帮我寻一个人。”
“谁?”
“京城最好的绣娘,和最巧的首饰匠人。” 沈雪衣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残菊上,那菊花瓣边缘已开始枯萎,但花心依旧挺立,“我要一件,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衣裳,和一套,能‘锦上添花’的首饰。”
既然要登场,就不能狼狈,不能凄惨。哪怕坐在轮椅上,她也要是全场最特殊、最让人无法忽视的那一个。
同情和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她要的,是审视,是评估,甚至……是忌惮。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沈雪衣拢了拢膝上的薄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毫无知觉的双腿。
快了。离她走出这困守的侯府,真正踏入那腥风血雨的棋局,已经不远了。
08
重阳宫宴,设在皇家御苑的登高台上。秋高气爽,金菊怒放,香飘十里。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携家带眷,锦衣华服,珠环翠绕,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沈雪衣的到来,确实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银线暗绣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层极为轻薄的雨过天青色纱衣,裙摆层层叠叠,巧妙遮住了轮椅的下半部分。墨发绾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耳畔一对同色玉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浅浅的朱色。
没有艳丽夺目,没有奢华堆砌,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与雅致。尤其是她坐在轮椅上,被侍女推着缓缓行来,背脊挺直,脖颈修长,下颌微扬,神情平静淡漠,竟无半分怯懦自怜,反而有种不容侵犯的孤高。
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落在她身上,仿佛都被那层清冷的气场隔绝在外,激不起半分涟漪。
陆砚辞早早等在入场处,见她如此装扮,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与疼惜。他快步上前,极为自然地接过云苓的位置,亲手推着轮椅,温声道:“雪衣,你今日甚美。我陪你去那边坐下,那里视野好,也清静些。”
他的举动,无疑又引来一片低语。多是赞叹陆世子情深义重,细心体贴。
沈雪衣微微颔首,并未拒绝,任由他推着,走向一处视野开阔又相对僻静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背上,尤其是其中几道,格外不同。
一道来自女眷方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意。沈雪衣眼风微扫,便认出那是户部尚书之女,苏婉柔。这位苏小姐痴恋陆砚辞在京中不是秘密,从前没少给她使绊子。如今见她残了,陆砚辞却依旧“不离不弃”,这嫉妒恐怕已化为毒液。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皇子们的坐席方向。是二皇子萧胤。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估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二皇子与镇国公府走得近,与陆砚辞更是表面好友,这目光,意味深长。
还有一道……沈雪衣敏锐地感觉到一道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视线,从某个角落扫过,一触即离。她抬眸望去,只看到远处水榭边,一个玄色身影背对着人群,临水而立,正与一名官员说着什么。是顾惊澜。他竟也来了,而且似乎是以某个不起眼的文官身份。
果然,哪里有权力的中心,哪里就可能有天机阁的影子。沈雪衣收回目光,心中定了定。
宴会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陛下说了些应景的祝词,众人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陆砚辞一直陪在沈雪衣身边,时而为她布菜,时而低声介绍台上表演的典故,无微不至,羡煞旁人。
沈雪衣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偶尔浅尝一口陆砚辞布的菜,并不多言。她的安静,在喧闹的宴会中,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存在。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渐渐转到了近日边关的一些摩擦,又说到朝中关于某处河道治理的争议。几位年轻气盛的官员各执一词,争论起来。
二皇子萧胤忽然笑着开口,点了陆砚辞的名:“砚辞,你素来有急智,对此事有何高见?”
陆砚辞起身,风度翩翩地行礼,然后从容不迫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既照顾了各方立场,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引得陛下也微微颔首。
“陆世子果然才思敏捷,国之栋梁。” 二皇子赞道,话锋却忽然一转,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沈雪衣,笑道,“说起来,永昌侯爷当年也是文武双全,雪衣小姐更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可惜……”
他故意顿住,叹息一声,未尽之意,引人遐想。席间微微一静,许多目光又落到了沈雪衣身上,带着惋惜、怜悯。
陆砚辞神色一黯,看向沈雪衣的目光充满心疼,正要开口为她解围。
沈雪衣却在这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白玉杯底与桌面碰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不大,却奇异地让周围安静了几分。
她抬起眼,看向二皇子,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晰舒缓,并不因坐在轮椅上而有半分气弱:“殿下谬赞。父亲忠君爱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臣女不过识得几个字,当不起‘才女’之名。倒是殿下,心系朝政,于这佳节宴饮之上,仍不忘国事民生,实乃社稷之福。”
她语气恭谨,话语却棉里藏针。既抬了二皇子,又暗指他此刻提她残疾之事不合时宜。更点明,她父亲是忠臣,她虽残,却并非可以随意拿来当谈资、衬托别人的物件。
二皇子眸光微闪,哈哈一笑:“雪衣小姐过谦了。永昌侯忠心耿耿,本王自是知晓。” 他不再纠缠,转向其他话题。
陆砚辞松了口气,看向沈雪衣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他这位未婚妻,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从前的沈雪衣,才华横溢,却也温柔单纯,何曾有过这般不卑不亢、暗含机锋的模样?是磨难让她成长了,还是……她察觉了什么?
沈雪衣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意。这只是开始。
宴会继续进行。到了才艺助兴环节,各家千金公子纷纷献艺,或诗或画,或歌或舞,争奇斗艳。
苏婉柔款款起身,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抱着一把琵琶,盈盈一拜:“陛下,娘娘,臣女不才,愿弹奏一曲《秋鸿》,为宴会助兴,也祝愿我大梁国运昌隆,如鸿鹄高飞。”
陛下欣然允准。
苏婉柔的琵琶技艺确实高超,一曲《秋鸿》弹得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颇得精髓。曲毕,赢得满堂彩。
苏婉柔面露得色,目光扫过沈雪衣,眼中闪过一丝挑衅,忽然柔声道:“陛下,臣女听闻雪衣姐姐琴艺超绝,尤擅古琴,一曲《高山流水》曾引得百鸟朝凤。可惜……” 她又露出那种惋惜的神情,“今日怕是无缘得闻了。不过,姐姐即使无法抚琴,在音律上的造诣也非我等能及。不知姐姐可否指点臣女一二,方才的《秋鸿》,可还入耳?”
此言一出,席间又是一静。谁都知道沈雪衣手部虽无大碍,但久坐轮椅,精神体力都大不如前,更别提弹琴需要端坐凝神,对她而言已是负担。苏婉柔此举,分明是故意刁难,要她当众难堪。
陆砚辞脸色微沉,正要开口。
沈雪衣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她看向苏婉柔,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清冷疏离,却莫名让苏婉柔心头一跳。
“苏小姐琵琶技艺精湛,已得其中三昧,何需他人指点。” 沈雪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至于《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曲高和寡。琴在心上,不在指间。今日虽不能奏,但闻苏小姐一曲,倒也勾起些昔年习琴的感悟。”
她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吟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她吟的,是前朝名曲《秋风辞》的辞句,声音不大,却清越婉转,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情感,竟将原曲中萧瑟的秋意与缠绵的思念,演绎得淋漓尽致。没有琴音相伴,仅凭吟诵,却仿佛让人看见了秋风萧萧、兰菊芬芳、佳人伫立的画面。
席间懂音律者,无不露出讶异欣赏之色。以吟代奏,以情入声,这份急智与功底,更显难得。
吟罢最后一句“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余韵袅袅。沈雪衣才淡淡一笑,看向有些呆住的苏婉柔:“苏小姐觉得,这般‘弹琴’,可还入耳?”
苏婉柔脸色阵红阵白,她本想羞辱沈雪衣,却反被对方用更风雅的方式将了一军,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技艺流于表面。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姐姐……才情过人,婉柔佩服。” 说罢,匆匆坐回座位,再不敢抬头。
陆砚辞看着沈雪衣沉静的侧脸,眼中惊艳与疑惑更甚。她何时有了这般急智与从容?
陛下也抚掌称赞:“好一个‘琴在心上,不在指间’!永昌侯,你养了个好女儿啊!虽遭磨难,风骨不改,才情不坠,难得,难得!”
永昌侯沈铮连忙起身谢恩,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坐在轮椅上的永昌侯嫡女。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审视与尊重。
沈雪衣坦然接受着各色目光,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今日只是小试牛刀。她要一点点地,把别人眼中“可怜的残废”,变成一把藏在鞘中、却无人敢忽视的利剑。
宴会尾声,众人移步苑中赏菊。沈雪衣让云苓推着她,慢慢行到一处临水的僻静菊圃边。这里菊花品种名贵,开得正好,且远离喧嚣。
她正静静观赏,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低沉悦耳、略带调侃的声音:
“琴在心上,不在指间……沈小姐今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09
沈雪衣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拂过一朵墨菊的花瓣,声音平静:“不及顾阁主,藏身朝堂,如鱼得水。”
顾惊澜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那丛墨菊。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更衬得肤色冷白,身姿挺拔,少了几分夜间的神秘莫测,多了几分清贵疏离。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沈小姐特意来此,不只是为了赏菊吧?” 顾惊澜的目光从菊花移到她脸上,带着审视,“红筱的答案,可还满意?”
“满意,也不满意。” 沈雪衣终于转眸看他,“人找到了,证据有了,动机却依旧成谜。陆砚辞为何要毁我?这对他,对镇国公府,有何益处?我查到,苏婉柔对他痴心一片,苏尚书是二皇子的人。但这似乎,还不够。”
仅仅为了娶苏婉柔,攀附二皇子,就用如此狠毒彻底的方式毁掉与永昌侯府的婚约?代价太大,后患太多,不像陆砚辞那种精明人会做的事。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更不得已的理由。
顾惊澜嘴角微弯,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沈小姐果然敏锐。红筱只是棋子,所知有限。真正的答案,在镇国公府最深的地方,在陆砚辞……不,或许是在镇国公本人心里。”
“此话何意?”
顾惊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沈小姐可知,令尊永昌侯,手中除了明面上的兵权,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说,永昌侯府,有什么是别人梦寐以求,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
沈雪衣心头猛地一跳。父亲手中兵权虽重,但并非独一无二。镇国公府同样掌兵,且根基更深。特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深处,那个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密室。母亲曾偶然提过,里面供奉着沈家祖上传下的一样东西,非到家族存亡之际,不得动用。具体是什么,连母亲都不甚清楚。
难道……
“看来沈小姐想到了什么。” 顾惊澜观察着她的神色,慢条斯理道,“天机阁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件旧事。大约三十年前,前朝覆灭时,有一批关系到前朝复国宝藏和秘密势力的‘山河图’残片流落民间。据说,集齐残片,可得宝藏,亦可号令一支隐藏极深的前朝遗脉势力。而其中一片,极有可能,就藏在永昌侯府。”
沈雪衣瞳孔微缩。山河图?前朝宝藏?这听起来像是荒诞的传说。
“很荒谬,是吗?” 顾惊澜仿佛看穿她的想法,“但有人信,而且信的人,位高权重。镇国公府,或者说,与镇国公府关系密切的某位皇子,对此深信不疑。而他们怀疑,残片就在永昌侯府,且很可能,只有沈家嫡系血脉,才能知晓或开启。”
“所以,陆砚辞接近我,与我定亲,甚至最后用这种方式毁了我,都是为了……” 沈雪衣声音发冷,“为了山河图残片?”
“接近你,是为了更方便探查。毁了你……” 顾惊澜眸光转深,“是因为他发现,正常娶你过门,也无法轻易得到残片。而一个残废的、需要依附他‘照顾’的未婚妻,一个因女儿残疾而方寸大乱、影响力下降的永昌侯,显然更容易控制和拿捏。他甚至可以在‘照顾’你的过程中,慢慢渗透侯府,寻找机会。而一旦残片到手,或者确认不在侯府,你这个‘包袱’,就可以‘体面’地消失了。到那时,他情深义重、不离不弃的美名也赚够了,谁还会怀疑他?他甚至可以顺理成章地‘悲痛’,再娶新人,比如那位苏尚书之女,从而进一步靠向二皇子。”
一番话,冷酷而清晰地剖开了温情脉脉下的丑陋算计。沈雪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冰凉一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移情别恋,不是什么简单的朝堂站队。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他的温柔体贴,他的青梅竹马,他的山盟海誓,全是包裹着毒药的蜜糖!目的就是为了沈家可能守护的所谓“山河图”残片!
“那日他从高台走下,握住你的手,对你父母发誓时,心里想的,大概是如何利用你的残废,更快地找到想要的东西,然后……让你悄无声息地‘病逝’。” 顾惊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
沈雪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凛冽:“证据呢?这只是推测。”
“推测,但有迹可循。” 顾惊澜道,“镇国公府近几年,暗中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在追查前朝遗物,尤其关注与‘图’‘藏’相关的线索。二皇子府中,也有类似动向。而陆砚辞在与你定亲后,曾数次有意无意问及你家中古物、旧籍,甚至旁敲侧击打听过你父亲书房。你出事前一个月,他频繁接触一位来自南疆的巫医,而南疆巫医,不仅擅毒,也擅一些……探查隐秘的偏门手段。”
一切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沈雪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无尽的讽刺与苍凉。她为了那虚伪的“照顾一辈子”,在绝望中还曾有过一丝可悲的动摇。却不知,人家要的,是她全家的命,是沈家世代守护的东西!
“多谢阁主解惑。” 沈雪衣看向顾惊澜,目光沉静如水,却暗流汹涌,“那么,阁主之前所说的,治疗双腿的希望,是否也与这‘山河图’,或者前朝遗脉有关?”
顾惊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沈小姐果然一点就透。南疆秘术,起源古老,其中有些分支,确实与前朝宫廷秘法、甚至更久远的传承有关联。西域奇药,也非凭空而来。至于海外仙草……传说前朝末代皇帝曾派人出海寻仙问道。或许,这些线索最终会交织在一起。但,” 他语气微沉,“这条路,会更加危险。你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陆砚辞和镇国公府,还有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沈雪衣转动轮椅,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秋风吹皱一池秋水,也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那永远无法站立的双腿。
“阁主,”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从我决定见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危险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站起来,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她转回身,直视顾惊澜深潭般的眼眸:“天机阁,可否与我合作?不,准确说,是我沈雪衣,可否雇佣天机阁?”
顾惊澜眉梢微挑:“哦?沈小姐想如何雇佣?玄铁令的承诺,似乎只到查明真相为止。”
“玄铁令是酬劳,但合作,可以更深入。” 沈雪衣道,“我父亲是永昌侯,在军中仍有影响力。我虽残,但脑子还没废。我可以为天机阁提供某些场合的便利,朝堂上的消息,甚至……未来可能的支持。而天机阁,我需要你们的情报,需要你们的力量,需要你们帮我寻找站起来的可能,以及,在关键时刻,给予陆砚辞和他背后之人,致命一击。”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切合作,建立在互惠互利,以及,不触及我底线的前提下。天机阁所求,若非伤天害理、祸国殃民,在我能力范围内,亦可相助。”
顾惊澜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话语中的分量和决心。眼前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地陷在轮椅中,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那是仇恨,是不甘,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许久,他轻轻颔首,嘴角那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
“沈雪衣,”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这笔交易,我接了。”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与坐在轮椅上的她平视,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那么,合作愉快。作为第一个诚意,我会让人将南疆秘术相关的线索,以及一位可靠的、精通此道的医者信息,送到你手上。至于能否承受其中痛苦,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只是错觉。他微微颔首,转身,玄色衣袂掠过盛放的秋菊,悄然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假山之后。
沈雪衣坐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湖面倒影中,她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亮。
陆砚辞,你想要山河图?想要我沈家万劫不复?
那就看看,最后被剥皮拆骨、坠入无间地狱的,会是谁。
秋阳正好,菊香浓郁。沈雪衣却只觉得,周身寒意凛冽,如同置身数九寒冬。
但寒冬深处,孕育着破冰的惊雷,与燎原的烈焰。
10
重阳宫宴后,沈雪衣“琴在心上,不在指间”的急智与风骨,在京城世家圈中悄然传开。人们谈论起这位不幸残疾的侯府千金时,少了几分轻慢的同情,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与尊重。连陛下后来在御书房与近臣议事时,都提了一句“永昌侯之女,可惜了”,言语间颇多惋惜。
陆砚辞来侯府的次数又勤了些,言辞间愈发温柔小意,时不时提及婚后“照顾”她的设想,描绘着看似美好的未来图景。沈雪衣听着,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只作平静,偶尔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怅然与依赖,让陆砚辞更加确信,这位骄傲的未婚妻,终于被残酷的现实和“深情”打动,开始慢慢认命,接受他的“安排”了。
他心中得意,行事也越发大胆。借着“关心雪衣腿疾”的名义,他推荐了好几位“名医”入府诊治,其中不乏擅长用熏香、药浴等手段“舒缓经络”的。沈雪衣心中警惕,让顾惊澜暗中查探,果然发现其中两人与南疆有些隐秘关联,所用药物虽不致命,但长期使用,会令人精神涣散,身体日渐虚弱。
沈雪衣不动声色,一边婉拒了那些可疑的“治疗”,只接受父亲从太医院请来的可靠太医调理,另一边,则开始秘密接触顾惊澜送来的那位南疆医者。
医者名叫岩温,四十许岁,肤色黝黑,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是顾惊澜早年游历南疆时救下的人,精通用药和解毒,对南疆一些流传的、近乎巫蛊的秘术也有了解,但并不精通治疗沈雪衣这种筋骨尽碎的伤势。
“小姐的伤,非寻常药石可医。” 岩温检查后,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南疆古法,确有‘接续’之术,但非接骨,而是以特殊方法,刺激残存经脉,辅以秘药虫蛊,强行贯通,或可恢复些许知觉与气力,支撑站立或短距行走。然此法凶险,犹如刮骨洗髓,痛苦非常,且十人中,未必有一人能熬过。即便熬过,也仅是勉强行动,与常人相去甚远,且需常年以药物维持,一旦中断,前功尽弃,或有性命之忧。”
“秘药虫蛊?” 沈雪衣捕捉到关键词。
“是。” 岩温点头,“需以数种珍稀药材喂养一种名为‘血线蛊’的母蛊,再以人血为引,将子蛊植入伤处。子蛊活,则能分泌奇异物质,刺激经脉再生,连接断处。但子蛊嗜血,需定期以特殊药血喂养,否则反噬宿主,痛苦加倍。且子蛊性热,宿主会常年感到伤处灼痛,如置炭火。”
他描述得平淡,但其中凶险,不言而喻。云苓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哭出来。
沈雪衣却面不改色,只问:“成功几率有几成?若失败,会如何?”
岩温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冷静。“不足两成。失败,则经脉尽毁,蛊虫反噬,生不如死,最多三月,气血枯竭而亡。”
不足两成的生机,换来的是终身与蛊虫相伴的痛苦折磨,和依旧残缺的身体。这代价,惨烈得令人窒息。
沈雪衣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更漏滴答。窗外的阳光明亮,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深渊。
“岩温先生,”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我愿一试,最快何时可以开始?需要准备什么?”
“小姐!” 云苓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泪如雨下,“不要!太危险了!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找别的神医,小姐,您别拿自己的命去赌啊!”
沈雪衣抬手,轻轻抚了抚云苓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无半分转圜余地:“云苓,起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看向岩温:“先生但说无妨。”
岩温眼底的讶异更深,随即化为一丝隐隐的敬佩。“需先寻齐药材,喂养母蛊,至少三月。之后,需在极寒之地,以寒气压住蛊虫凶性,再行植入。此地,需绝对安全隐秘,且植入过程需三日,不能有任何打扰。之后调养,更需静室,远离喧嚣。药材中有几味极为罕见,生长在南疆瘴疠之地或绝壁之上,采集不易。”
沈雪衣记下。“药材清单和喂养之法,请先生写下。安全之地,我来想办法。至于药材……” 她顿了顿,“无论多难,不惜代价,务必寻到。”
“小姐决心已定?”
“是。” 沈雪衣斩钉截铁。她没得选。坐以待毙,结局是悄无声息地“被病逝”,或者终身困于轮椅,在仇人的“照顾”下苟延残喘。搏一把,至少有站起来的可能,有亲手复仇的机会。
岩温不再多言,写下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单和注意事项,又留下一本薄薄的、以奇特文字书写的册子。“此乃养蛊基础与禁忌,小姐可先翻阅。一旦决定,便无回头路。”
沈雪衣郑重接过。她知道,接过的不只是一线生机,更是通往地狱也可能通往人间的通行证。
岩温悄然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沈雪衣开始暗中筹备。她以“静养”、“钻研医书”为由,减少了见客,连陆砚辞也常常以“精神不济”婉拒。实则,她在疯狂研读岩温留下的册子,了解那可能救她也可能噬她的“血线蛊”。同时,通过沈铮的旧部、顾惊澜的渠道,不惜重金,暗中搜罗清单上的药材。有些药材,有价无市,只能冒险派人深入南疆瘴林寻觅。
沈铮得知女儿的选择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第二天出来时,鬓边白发更多,但眼神更加坚定。“雪衣,爹帮你。无论如何,爹会护着你。”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甚至联系了已故妻子的娘家——远在岭南的家族,那里靠近南疆,或许能提供帮助。
另一方面,沈雪衣没有忘记对陆砚辞的调查。她借着“体弱多病,需寻清静之地休养”为由,向父亲提出想去京郊的温泉别庄长住。那别庄位置隐秘,环境清幽,且有天然温泉,正适合她“养病”,也适合将来进行那凶险的治疗。
陆砚辞自然“关切”地提出陪同,被沈雪衣以“不敢劳烦世子,且于礼不合”为由拒绝。陆砚辞只当她矜持,加之最近二皇子那边似有要事,便也未强求,只派了不少“得力”的下人去别庄“伺候”,美其名曰照顾未来世子妃。
沈雪衣心知肚明,这些下人里,少不了眼线。她不动声色,全盘接收,正好来个将计就计。
就在她准备移居别庄的前夕,顾惊澜再次夜访。
这次,他带来的消息,让沈雪衣本就沉重的心情,更蒙上一层阴影。
“二皇子与北境戎族,似有隐秘往来。” 顾惊澜的声音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低沉,“虽无确凿证据,但多条线索指向,近期边境几次小规模冲突背后,有二皇子一系暗中推波助澜,似乎在配合戎族,削弱几位忠于朝廷的边将力量,其中,包括你父亲旧部。”
沈雪衣指尖一颤。通敌?二皇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镇国公府牵涉多深?” 她立刻抓住关键。
“陆砚辞近期与二皇子往来密切,且频繁接触兵部、户部官员,调动粮草军械的文书,有蹊跷。至于镇国公本人,” 顾惊澜眸光微冷,“老狐狸藏得深,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若二皇子所为,他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这可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搅乱边境,消耗异己,同时为二皇子积累军功资本。而山河图,或许是他们计划中,用于收服或调动某些隐秘力量的关键。”
所以,毁她双腿,图谋山河图,不仅仅是为了宝藏或势力,更可能与这通敌叛国的大阴谋息息相关!他们想用山河图做什么?换取戎族支持?还是控制前朝遗脉,里应外合?
沈雪衣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原以为只是私仇,只是家族恩怨,没想到竟卷入如此滔天阴谋之中!一旦事发,通敌叛国,株连九族!
“证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 沈雪衣声音发紧。
“天机阁在查,但对方很谨慎,线索随时可能断掉。” 顾惊澜看着她,“沈小姐,你的别庄,或许是个机会。陆砚辞的人会监视你,但同样,你也可以借此,反向探查。他们想从你身上得到山河图的线索,必然会有所动作。而且,别庄清静,也更适合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意有所指。显然,他知道她在准备什么。
沈雪衣明白他的意思。别庄看似远离京城漩涡,实则可能成为另一个战场。但同样,也是她秘密治疗、暗中布局的绝佳地点。
“我会小心。” 沈雪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顾阁主,边关之事,还请您多费心。若有消息,请务必及时告知。我父亲那边,我也会提醒他暗中留意旧部动向。”
“自然。” 顾惊澜点头,“你此去别庄,我让岩温暗中随行保护,他对南疆蛊术了解更深,或能在关键时刻助你。另外,这个你收好。”
他递过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戒指,样式古朴。“若遇紧急,无法传递消息,用力捏碎戒面,我会知道。”
沈雪衣接过戒指,触手温润,却隐隐感到内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机括。她郑重戴上:“多谢。”
顾惊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作一句:“沈雪衣,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仇人倒下。”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沈雪衣摩挲着指间的青玉戒指,冰凉的温度让她保持清醒。窗外夜色如墨,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凶险莫测。
陆砚辞,二皇子,镇国公……还有那神秘的山河图,前朝遗脉,北境戎族……
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漆黑的网,正朝着她,朝着永昌侯府,缓缓笼罩下来。
而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将要凭借微弱的希望、刻骨的仇恨和并不牢固的盟友,在这张网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会活着的。” 她轻声自语,仿佛在立下誓言,“一定会活着,亲眼看着你们,一个个,坠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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