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喜”字还贴在窗上,红得扎眼,偏偏就在这样一个新婚夜,我看着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的陈雪,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既然你不愿,我也不逼你,出国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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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下子静得更厉害了。
原本只有她压得很低的抽泣声,一声一声,闷在被子里,像是怕我听见,又像是明知道我听得见。那床龙凤被是我妈特意挑的,颜色亮得很,结婚前她还拉着我念叨,说这种红才喜庆,才像结婚的样子。可现在,那一团红通通缩在床角,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困进去了。
我坐在床边,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
说实话,婚礼办完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不会顺。她在楼下敬酒的时候,看着谁都客客气气,可那双眼睛像是空的,嘴角是笑着的,神情却木得厉害。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她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她是认命了。
认命跟我结婚,认命把自己交给一个谈不上爱的人,认命把她前面那几年全吞回去。
我其实不爱自找难堪,可她在被子里发抖的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真要把人逼到这一步,也太没意思了。
于是我说:“我给你订明早的机票,出国去找他吧。”
她像是没听清,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张脸全是泪,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侧,眼里除了震惊,还有一种很深的慌乱。
“你说什么?”
我拿过纸巾递给她,她没接,我就放在床边,声音尽量放平:“我说,我放你走。”
她愣了很久,像是整个人都不会动了,随后眼泪掉得更凶,整个人几乎喘不上气。
“林峰……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她闺蜜在婚礼前一晚来找过我。因为我不是瞎子。因为陈雪看我的眼神,从头到尾都不像是要嫁给一个丈夫,反倒像是要走进一座牢房。
我叫林峰,三十岁,自己开公司,赚得不算少,生活也算体面。在外人眼里,我这种人结婚理所当然应该风风光光,找一个门当户对、看着舒服、带出去也体面的妻子。陈雪恰好符合这些条件,长相好,安静,学历不差,家底一般,长辈看一眼就喜欢。
要不是后来知道她心里还压着一个江涛,这门婚事在别人眼里简直挑不出毛病。
江涛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见,是在婚礼前一天晚上。
她闺蜜约我在一家咖啡店见面,见了我以后先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把事情一股脑全说了。说陈雪跟江涛谈了五年,大学就在一起,感情深得很。毕业以后江涛一门心思想出国,说国外机会大,说只要过去站稳脚跟就回来娶她。
陈雪信了。
她不是那种爱做梦的女孩,可偏偏对江涛,她什么都信。
问题是,江涛走了,电话换了,联系方式断了,人像蒸发了一样。陈雪等了一年,没等来他回来,倒等来了家里的债和父母的逼迫。她爸身体一直不好,她弟弟又不省心,在外头欠了不少钱,家里都快拆了锅了,这时候我家提出结婚,三十万彩礼,外加给她弟安排工作,她爸妈怎么可能放过。
她闺蜜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问我:“林哥,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当时只问了一句:“陈雪现在还爱他?”
她闺蜜沉默了一下,点头。
我记得那晚我坐了很久,咖啡一口没喝,到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婚,照样结。”
为什么照样结?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婚姻本来就是这么回事。爱情这东西,年轻时谁没信过,可人过三十,见多了散的、假的、算计的,也就没那么当真了。我需要一个妻子,给家里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她正好也需要一个出口,虽然这出口难看了点,但总归能把她家那个烂摊子接住。
我以为,我能接受。
可新婚夜看着她哭,我突然发现,有些事不是嘴上说一句“无所谓”就真能无所谓的。
“你别哭了。”我说。
她哭得更厉害,声音都在抖:“对不起……林峰,对不起,我真的试过,我试过忘了他,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我能跟你好好过,可是我做不到……”
她说“做不到”的时候,肩膀抖得很厉害。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难受肯定有,毕竟哪个男人愿意在新婚夜听自己老婆说忘不了别人。可再一看她那个样子,又觉得自己要是真趁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做点什么,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我站起来,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月光一下子照进来,房间里亮堂了不少。
“陈雪,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转过身看她,“第一,留在这儿,好好当林太太,以前的事翻篇,以后我们就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家。”
“第二,我给你钱,给你机票,你出国去找江涛,找到了也好,找不到也好,你自己给自己一个结果。”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像是傻住了一样。
“为什么?”
我没回答这个为什么,只说:“你今晚想清楚,明早告诉我。”
说完我拿了枕头出去,去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她放声大哭的声音。之前她是憋着的,这回像是真的撑不住了,哭得人心里发麻。
我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了一夜,几乎没睡。
天刚亮,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坐起来,看见陈雪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身上已经换了衣服,手里还攥着护照。她没化妆,脸色白得厉害,一看就知道也一夜没睡。
其实答案已经摆在那儿了。
她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林峰,我想好了。我想去找他。”
哪怕我早有准备,心里还是像沉了一下。
我点点头:“行。”
说着,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这里面有十万,密码你生日。你带着。”
她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我不能要,我已经……”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打断她,“你一个人去国外,人生地不熟,没钱你怎么办?就当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她不肯接,我直接塞进她手里。她的手特别凉,碰到我那一下,像冰一样。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真觉得我是好人啊?”
她没说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我不是对你好,我只是不想把这件事弄得太难看。你不爱我,我强留下你没意思。你去找他,要是他还值得,你们在一起,我认了;要是他不值得,你也能早点死心。”
她听完,眼泪又下来了。
我最怕女人哭,尤其是她这种闷声掉眼泪,不喊不闹,更让人没法招架。我偏过头,当没看见,只说:“我送你去机场。”
她收拾的东西很少,一个二十寸的箱子就装完了。看她拖着那个箱子站在客厅,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特别奇怪的念头——她来这个家才几个小时,居然已经像个过客一样要走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是一大早的城市,路边店铺刚开门,早餐摊冒着热气,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可车里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一直侧头看着窗外,我也没去打扰她。到快下高架的时候,她才忽然开口。
“林峰。”
“嗯?”
“要是我……没找到他呢?”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车流,过了两秒才说:“那就回来?”
这话说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愣住了,转过头看我。
我轻咳一声,改口:“我的意思是,你先照顾好自己。找不到就别死磕,先安顿下来。”
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到了机场,我把车停好,把她的箱子提出来。
人来人往,广播声不断,拖着行李箱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谁也不会知道我们两个这一刻有多尴尬。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却只说出一句:“林峰,谢谢你。”
我说:“进去吧,别误机了。”
她点头,推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到后来都记得,里面有歉意,有难过,还有一点我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安检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人,才转身离开。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助理小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总,您昨天让我查的人,查到点东西了。”
我把车停到路边:“说。”
“江涛确实在美国,不过不是留学,是在纽约一家投资公司上班。另外,他已经订婚了。”
我当时手一紧,手机差点没拿稳。
“订婚对象是谁?”
“刘丽娜,纽约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女儿。”
小王说完,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江涛穿得人模狗样,坐在高档餐厅里,旁边那个叫刘丽娜的女人正靠在他肩膀上笑,手上的钻戒特别扎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
原来这就是陈雪苦等一年的人。
原来他不是有什么苦衷,也不是联系不上,而是早就换了一个圈子、换了一种生活,顺便把她丢得一干二净。她在国内被家里逼婚、被逼得差点崩溃的时候,他在纽约穿着西装,抱着别人家的千金,活得风生水起。
我第一反应是把照片发给陈雪。
让她看清楚。
可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我又收住了。
她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这个时候给她看这个,除了让她一个人在高空上崩溃,别的什么用都没有。再说了,就这么让江涛平平安安躲过去,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行啊,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就别让这趟白去。
回家以后我先把我妈那边搪塞了过去。
我妈高兴得不行,原本还想带着汤和一堆补品过来,说要看看新媳妇。我赶紧编瞎话,说陈雪公司临时派她出差,走得急,已经飞美国了。我妈一听就炸了,说哪有新婚第二天就去出差的,我硬着头皮把电话挂了。
挂完以后,心里一阵疲惫。
我爸妈那边得瞒着,陈雪家里那边也得瞒着,这婚才结了一天,我已经开始给所有人打补丁。
下午我去了公司,让小王继续查江涛,把他的工作、住处、交际圈、和刘家的关系都给我翻出来。小王跟我很多年了,办事稳,我交代完没多久,他就把更详细的资料发了过来。
这一看,我都气笑了。
江涛压根不是什么靠实力出去闯荡的人。他当初出去,就是奔着攀高枝去的。刚到美国不久就开始混各种局,装阔、装深情、装有背景,最后把刘丽娜吊上了。靠着刘家的关系进公司,靠着刘家的钱还掉自己欠的债,再靠着刘家的资源过上体面日子。
说白了,他就是把感情当门票。
至于陈雪,估计在他眼里,早就不值钱了。
我看着资料,心里越来越冷,最后反倒平静了下来。一个人渣到这种份上,光骂他都没意思。得让他疼,真疼,疼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才算完。
那天晚上,我给陈雪打了个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时,她那边环境很安静,声音却很疲惫:“喂?”
“是我。”
她明显愣了一下:“林峰?”
“到了?”
“嗯,到了。”
“找到他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声音发颤:“没有……他以前留给我的地址已经没人住了,我找不到他。”
听她这么说,我一点都不意外。
江涛既然存心甩掉过去,自然不会把旧地址旧号码留着给她找到。
我直接说:“我知道他在哪。”
她呼吸一下子急了:“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我说,“你记一下地址和电话。”
她那边手忙脚乱,不知道是在找笔还是在点手机,声音都乱了。我把地址报给她,又补了一句:“先别急着去找。”
“为什么?”
“因为我也会去纽约。”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把我的计划说给她听。我说我要去跟刘家谈合作,也会带她去。我说她要以我妻子的身份出现。我说,她不是去求一个结果的,她是去让江涛亲眼看看,错过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听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问我:“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挺准。
我说:“都有吧。”
“我帮你,是因为你不该被他这么踩在脚底下。我利用你,是因为我也咽不下这口气。陈雪,咱们都别把自己说得太高尚,这样反倒轻松点。”
她在那头呼吸很慢,过了很久才说:“如果我答应,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说,“穿好看一点,站在我身边,别哭,别闹,别心软。”
“剩下的,交给我。”
两天后,她回了我一句:“好,我答应。”
我飞纽约那天,一下飞机就看见她了。
说实话,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不少,穿着风衣站在出口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人还是那个陈雪,可神情已经不太一样了。以前她站在人群里是安静、柔和那种,不太显眼;现在她还是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股绷着的劲,像是短短几天里被迫长大了不少。
我朝她走过去,她也朝我走过来。
“等很久了?”我问。
“没有。”她接过我手里递给她的袋子,“这是什么?”
“衣服,首饰,还有点化妆品。”
她怔住了:“给我的?”
“废话。”我说,“你总不能穿这一身去见他。”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低低说了句:“谢谢。”
之后那一周,我几乎是手把手把她往另一个样子里拽。
带她去做头发,挑礼服,选高跟鞋,练仪态,教她怎么端杯子,怎么在宴会上说话,怎么面对陌生人的打量不露怯。她学得特别认真,认真到有点让人心里发酸。好像只要她一停下来,那些难受就会重新追上她,所以她干脆让自己一直忙着。
有一天晚上,造型师给她试完最后一套礼服,她从试衣间出来,站在镜子前问我:“这样行吗?”
我抬头看过去,一时没说出话。
那是一条很简单的黑色长裙,没太多花样,偏偏特别衬她。她原本就白,锁骨又漂亮,头发做了微卷,整个人一下子从以前那种清清淡淡的样子里跳出来了。不是那种夸张的艳,是很压得住场的那种好看。
我看了两秒,才说:“行,太行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站在她身后:“这没什么不好。你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总把自己放得太低。”
她通过镜子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林峰,你到底想替我出口气,还是想替你自己出口气?”
我笑了一下:“冲突吗?”
她也笑了,笑得很轻:“不冲突。”
真正见到江涛,是在刘家办的一场酒会上。
那天来的都是商界的人,场面不小。我挽着陈雪进场的时候,不少人都往这边看。她显然有点紧张,手臂都有点僵,我低声说:“放松,别看别人,看前面。”
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我往里走。
没多久,刘家的主人就过来打招呼了,旁边还站着刘丽娜和江涛。
江涛看到陈雪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真挺滑稽的。
前一秒还端着贵公子的架子,后一秒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故意把手往陈雪腰后带了带,笑着介绍:“忘了说,这位是我太太,陈雪。”
“太太”两个字一出来,江涛脸都白了。
那种白不是震惊那么简单,是一种计划外的事情狠狠砸在脸上的狼狈。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被他扔下的前女友,会以这种方式重新站到他面前。
陈雪倒是比我想得还稳。
她看着刘丽娜,笑得客气又疏离:“刘小姐,你好。”
又看向江涛:“江先生,好久不见。”
江先生。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都能感觉到江涛整个人僵了一下。
酒会后半程,他总找机会往这边看,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后悔,有不甘,还有点被刺到了的恼羞成怒。陈雪一开始还有点发紧,后来看习惯了,反倒越来越稳,整个人像真成了林太太,举手投足都没破绽。
中途我故意离开了一会儿,果然没多久江涛就追过去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拦住陈雪,不知道说了什么。看口型,无非就是“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一类。男人到了露馅的时候,总爱用这几句保底。陈雪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只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走了。
江涛还想拉她,被她直接甩开。
那一幕看得我心里挺痛快。
结果还没等我多高兴两分钟,停车场里他又追过来了。
“小雪!”
他喊得特别急,像真情未了似的。
陈雪脚步一顿,我直接挡在她前面,问他:“有事?”
江涛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敌意,可更多的是狼狈:“你让开,我跟小雪说话。”
“她不想听。”我说。
“你凭什么替她做主?”他咬着牙,“你以为她真爱你吗?她不过是跟我赌气!你这种人,不就是仗着有几个钱——”
“是,我是有几个钱。”我打断他,“可你连这几个钱都没有,只能靠骗女人上位。江涛,你要不还是先看看自己什么样,再出来演深情吧。”
他脸色瞬间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我继续说:“你现在喊她小雪,不觉得晚了吗?她在国内等你那一年,你在哪?她为了你哭得稀里哗啦那会儿,你又在哪?别现在看她过得比你好,就开始装舍不得。你这种舍不得,说白了不是爱,是不甘心。”
这话一出,他彻底炸了,冲上来就要动手,被我一把推开。
陈雪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江涛,到此为止吧。”
她声音不大,可比我刚才那些话都管用。
江涛像突然被抽了气,整个人站在那儿不动了。
回酒店路上,陈雪一直沉默。
我以为她心里还难受,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她却先开了口:“原来我以前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人总会看走眼。”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里有点红,但没掉泪:“林峰,你今天骂他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特别解气。”
我笑了:“那我没白骂。”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又低下头,小声说:“可是也挺丢人的。我居然为这种人哭过那么久。”
“这不丢人。”我看着前面红灯,声音放轻了些,“丢人的是他,不是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偏向窗外。我看见车窗映出来的她,睫毛一直在抖。
后来刘家那边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像他们这种家庭,最要面子,也最怕被人当傻子耍。我没明说太多,只是点了几句,让他们自己去查。结果一查,江涛那些假的家世、假的履历、假的深情全兜不住了。
刘家翻脸翻得很快。
订婚取消,公司职位撤掉,人直接赶出去,连半点情面都没留。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陪陈雪喝咖啡。她听完后只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声说:“原来他最爱的,真的是他自己。”
我看着她:“要不要见他最后一面?”
她摇头:“不见了。已经没意思了。”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也就算结束了。
可回国前一晚,她忽然来敲我房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我给她的信用卡,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酒店走廊的灯落下来,她脸色很安静。
“林峰,卡还你。”她说。
“留着吧。”
“不要了。”她把卡放到我桌上,“够了,真的够了。你帮我的,已经太多了。”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她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回国以后,我们把手续办了吧。”
我“嗯”了一声。
其实这事本来就是这么定的,可真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还是有点堵。
她大概看出来了,顿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你不会真想一直留着我这个麻烦吧?”
“谁知道呢。”我也扯了扯嘴角。
她听了,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说:“谢谢你,林峰。”
那晚我失眠到很晚。
我坐在酒店窗边抽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不舒服什么。明明一开始就是交易,明明离婚才是最合理的结果,可为什么一想到回国后我们就要彻底散了,心里就像空了一块。
回国后,我们第三天就去了民政局。
结婚的时候热热闹闹,离婚却简单得过分。签字、拍照、领证,前后没多长时间,出来时天气还挺好,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走。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吃顿饭吧,就当……好聚好散。”
我说:“行。”
于是我们去了旁边一家小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也怪,明明吃的是最普通的东西,可那顿饭我一直记得。老板给面的时候手脚麻利,隔壁桌在聊家长里短,门口风扇转得吱呀响,一切都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我们不是来离婚的,只是两个中午凑一起吃口饭的人。
她挑着面,低头说:“工作我找好了,去一个设计工作室。”
“挺好。”我说。
“彩礼的钱,我会慢慢还。”
“随你。”
她抬头看我:“林峰,你以后会再结婚吗?”
我想了想:“看情况吧。”
她笑了笑,笑意却很淡:“也是,你条件这么好,不缺人喜欢。”
“那你呢?”我顺口问了一句。
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头:“短时间内不想了。太累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说,其实你也可以不用那么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资格说。
从面馆出来,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对我说:“以后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我说:“你也是。”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人流里。
这回我没站着看太久,怕自己越看越不像话,干脆也转身走了。
本来我以为,故事到这儿就完了。
谁知道,一个月后,纽约警局一个电话,又把江涛这名字扔回我耳朵里。
警察说江涛因为商业盗窃和诈骗被抓了,审讯时一直提陈雪,想联系她。说白了,他被刘家踢出去以后彻底疯了,想偷东西翻身,结果把自己偷进了局子里。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给陈雪打了过去。
她接到电话时正在工作,声音里还带着点忙碌:“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完,那边安静了半天。
最后她说:“我去一趟吧。”
“你想好了?”
“嗯。”她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次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彻底结束。”
于是我们又去了一趟纽约。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是带着执念去的,这次她很安静,安静得像只是去处理一件拖太久的旧事。见到江涛时,他已经完全没了人样,穿着囚服,满脸憔悴,见到陈雪就像见到救命稻草,扑上来喊她名字,嘴里全是“我都是为了你”“我是被逼的”“你相信我”。
可陈雪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她只平静地看着他,说:“江涛,我早就不爱你了。”
就这一句。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又说:“你以后变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以前是我傻,现在我不傻了。”
说完她就走。
走出警局时外面在下雨,纽约的雨细细密密的,她站在台阶下,脸上也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我把外套给她披上,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厉害。
“林峰。”她叫我。
“嗯?”
“如果当初没有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下:“可能比现在惨。”
她噗地一下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
那晚回酒店,她在房间里问我:“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站在那儿,心都乱了。
说不动心是假的。可那会儿我太清楚了,她刚刚从一地烂摊子里爬出来,分不清依赖和喜欢太正常了。我要真顺着应了,万一她以后回过味来,后悔的还是她。
所以我拒绝了。
我说她现在不清醒,说她只是把我当救命稻草。
她听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只低低说了句:“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回国以后,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照旧上班、应酬、开会,表面上看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多习惯都乱了。车开到她以前工作室附近会下意识多看一眼,路过她爱吃的店会想她在不在,手机里存着她号码却很少拨出去。
我妈比我看得明白。
有次家里吃饭,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还想着陈雪?”
我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我妈说:“别装了,你那点心思都写脸上了。”
后来她还告诉我,她跟我爸去看过陈雪,说她现在状态挺好,工作虽然忙,但整个人亮堂多了。我妈说到最后叹了口气:“阿峰,喜欢就去追。你们兜了这么大一圈,要是还装不明白,那就真傻了。”
那晚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把这大半年所有的细枝末节全捋了一遍。越捋越明白,我不是放不下那段婚姻,我是放不下陈雪这个人。她哭的时候我心疼,她笑的时候我会跟着松口气,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觉得哪儿空着。
这要还不算喜欢,那我也不知道什么算了。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她工作室。
她在落地窗边低头画图,太阳照在她侧脸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在纽约酒会里那个惊艳全场的陈雪不一样,跟新婚夜缩在被子里哭的陈雪也不一样,这是现在的她,轻松、专注,还有点柔软。
我等到她下班,她一出来看到我,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请你吃饭。”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居然答应得很痛快:“好。”
我们还是去了那家小面馆。
兜来转去,又回到这儿,挺奇怪,也挺合适。
饭吃到一半,我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半年前在纽约,你问我那个问题,还算数吗?”
她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停了。
我看着她,心跳快得要命,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如果还算数的话,这次我的答案是,可以。”
“陈雪,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红了。
我原本还挺紧张,结果她下一秒就哭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往下掉,偏偏嘴角又是笑着的。我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想给她递纸,又想抱她,最后什么都没做,只坐那儿看着她。
她边哭边骂我:“林峰,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说:“行,我不是东西,你先别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像终于被什么稳稳填上了。
后来我把她送回家,路灯下她眼睛还是红的。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没躲,整个人轻轻靠在我身上。我低头时,她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口传出来:“这次你别再把我推开了。”
我说:“不会了。”
这次是真不会了。
我们正式在一起以后,反倒没那么多戏剧化的东西了。更多的是平常日子,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超市,她在工作室熬稿子,我去接她下班。她有时候会吐槽客户难缠,我就听着;我工作烦了,也会跟她抱怨,她就在旁边给我削个苹果,或者骂我一句“活该,谁让你非逞能”。
日子很碎,可越碎越像过日子。
我见过她加班到凌晨回家累得靠在车上睡着,也见过她因为自己的设计被客户认可高兴得眼睛发亮。她不再是那个总把自己放得很低的人了,她开始一点点把自己活回来。每次看着她,我都觉得自己当初那趟纽约没白去。
再后来,我跟她求婚了。
没搞什么大阵仗,就在我们第一次离婚后一起吃面的那个日子,我带着她去了当初领离婚证后去过的小馆子,吃完面,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递过去。
她愣了半天,问我:“林峰,你求婚能不能浪漫一点?”
我说:“我这人就这样,浪漫不起来。但我后半辈子都能归你管,这够不够有诚意?”
她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我都服了她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爱哭。
“所以,”我看着她,“再嫁我一次?”
她点头:“好。”
这次我们复婚办得很低调,没有上次那些热闹排场,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祝福词。就是两家人坐一起,吃了顿饭,我妈拉着陈雪的手红着眼说“回来就好”,我爸在旁边闷头喝酒,难得露了个笑。
再去领证那天,她特意穿了条白裙子。
我看着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是被推着走到我面前的,眼里没光,心里也没我;现在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眼里全是笑意。
我忽然就觉得,人这一辈子,绕点弯路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最后这个人,还在你身边。
婚后我们也会吵架,不过吵完没多久就和好。她嘴硬,我脾气也不算小,可真到了要闹翻的时候,总有一个先低头。多数时候是我,偶尔也会是她。她每次来哄我都很简单,往我怀里一钻,仰头看着我说一句“林峰,我饿了”,我就一点脾气都没了。
有一次深夜,我们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电影里男女主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没走到一起。她看得有点出神,我顺嘴问了一句:“你后悔过吗?”
她转头:“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江涛,后悔嫁给我,后悔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靠在我肩上想了很久,最后说:“遇见他,我后悔。可嫁给你这件事,哪怕一开始是错的,后来也成了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听完心里挺得意,嘴上还装:“你现在倒挺会说话。”
她笑着掐了我一下:“我说真的。”
我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窗外月光落进来,客厅安安静静的,电影还在放,可我们谁也没再看。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新婚夜,她缩在被子里哭,我站在床边,心里堵得发闷,只想着别把人逼太狠。那时候我哪会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久,她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而我也会真的把这个人放进心里,放得这么深。
所以有时候想想,命运挺怪的。
它一开始没给我们一个像样的开头,甚至把场面弄得很狼狈,很难看,可后来又一点一点把该补的都补回来了。
到最后我才明白,婚姻不是那场热闹的酒席,不是窗上的喜字,也不是别人嘴里的般配。真正能把两个人留住的,是看清以后还愿意靠近,是摔过一跤以后还愿意重新信一次。
而我很庆幸,那个重新信一次的人,是陈雪。
更庆幸,她信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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