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殿奎退休后,很少出门。小区对面就是商业街,他懒得去凑热闹。他说,他这辈子见过的热闹,够多了。那些热闹,最后都变成了一串编号,关在铁门后面。
可他后来主动找了一家媒体。
记者赶到他家时,他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报纸,上面画满了红圈。
![]()
“你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他把报纸推过来,“地毯、洗衣机、牛奶、苹果,添油加醋,全是瞎编。”
记者问他:您为什么突然想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再不说,就没人知道真事了。”
他讲了一个故事。
有个战犯,参观完新中国建设成果,回到牢房里坐了很久。突然,他问管理员:“你们是怎么做到的?”管理员没回答。他自己又说:“我们当年,只想着怎么抢地盘,从来没想过怎么让老百姓吃饱饭。”
何殿奎说,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记者问:记它干嘛?
“因为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们不是输给了枪炮,是输给了良心。”
秦城监狱是1960年投入使用的。功德林的战犯们成了第一批住客。刚落成时只有四栋监楼,后来扩到十栋。何殿奎也跟着来了。起初他在普通监区,后来调到204监区。那是高级监区,关在里面的人不多,最多16个,平常六七个人。
进来之后就没有名字了,只有一串编号。
哨兵不准跟犯人说话。其他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关的是谁,只晓得那些编号对应的,曾经是监狱外面很厉害的人物。
![]()
记者问:204的待遇真的比其他区好?
何殿奎点头。牢房大一些,走进去能多迈好几步。六十年代初,里面还有地毯,有洗衣机。那东西当年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都没有。吃的也好,一日三餐之外还能加餐,每周还有牛奶和新鲜苹果。
“凭什么?”记者追问。
何殿奎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多大年纪了?身上有多少旧伤?”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是伺候他们,是让他们安心。只有安了心,才能静下来想事。”
记者问:想什么事?
“想他们为什么会输。”
秦城组织过战犯走出监狱,去看新中国的建设成就。看工厂、看农田、看学校,看那些曾经被他们瞧不起的“泥腿子”,是怎么把国家从废墟上建起来的。
何殿奎说,参观回来后,牢房里安静了好几天。
然后,就是那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记者追问:那个战犯后来怎么样了?
何殿奎摇摇头,没再说。
后来,不少战犯被特赦。走出秦城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鞠了一躬。不是鞠给看守,是鞠给那段让他们重新做人的时光。
记者问:秦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何殿奎想了想,说:“学校。那里的学生,都是曾经以为自己能赢的人。”
那些编号、那些牢房里的地毯和洗衣机、那些每周一次的牛奶和苹果,都成了那个时代的注脚。
记者问他,您退休后看到那些瞎编的文章,是不是很生气?
“气。”他直说,“但我更怕的是,后人把历史记歪了。”
他说他不在乎别人记不记得他,他在乎的,是后人听到的,是真话。不是添油加醋的“纪实”,不是耸人听闻的传说,就是真话。
![]()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商业街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
“我记着那句话,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他们也是人。会疼,会怕,会后悔。只是后悔得太晚了。”
他说完,靠在沙发上,不再出声。
记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那些热闹,他不再凑了。他这辈子见过的热闹,够多了。那些热闹,最后都变成了一串编号,关在铁门后面。
只有他,还站在门外,替他们记着。
他记着的,不是那些人的名字,是那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战犯问的,也是历史问的。
答案,他没说。他让时间去回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