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选自《杜维善口述历史》
作者:杜维善
我父亲到了香港以后,章士钊亲自来香港劝我父亲回去,我父亲没有答应。其实他回去是没有用的,财产已经没收了,要他和他的门徒学生们做生意,我父亲能接受吗?绝对不可能。章行老的身份特殊,他不是做生意的,是个政治家,而且他和毛主席是同乡、师生关系,有毛主席的关系做后台。
当年我父亲借给行老两万大洋的事情,我们家里人一直都不知道,直到八十年代我回上海,见到杜公馆的老账房黄国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这件事,他应该是听他父亲或者最早的账房先生说的,因为他父亲黄文祥是杜家的账房,他父亲去世后,黄国栋担任杜家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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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旧上海的帮会》,是我父亲的得意学生朱学范题写的书名。书中有《杜门话旧》一文,由黄国栋口述、罗醴泉整理。里面讲道:
“我在二十四岁那年到杜月笙家任总账房,距今已有几十年。我之所以能够进杜家去,是由于我父亲的关系。我父亲叫黄文祥,是水果行出身。1931年杜家祠堂落成后,上海各界头面人物都去祝贺。我父亲也去了,见到了杜月笙,后来杜让我父亲一星期以后去杜公馆,有事商量。我父亲去了以后,就让原来管账的杨渔笙把账房的钥匙交给了我父亲,让我父亲立即做杜家的账房。后来父亲中风去世后,就让我接任我父亲的工作作账房,一直到解放前。”
我那次见到黄国栋,当时他刚刚从西北下放劳改回到上海,他见到我后,老泪纵横,说没想到我们这一辈子还能够再见到面!黄国栋是从浦东老家来杜家的,他父亲和他的弟弟黄国樑一直在杜家,我们就像家里人一样,他下放劳改也是因为杜家的原因。黄国栋父子都是杜公馆的账房,我父亲和杜家所有重要的金钱往来,都是经过他们的手。当时的两万大洋是很大的一笔钱,行老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的钱,跟我父亲的关系很近,钱是我父亲交代账房经手给的行老。当时,黄国栋与我谈到这件事,是讲到我父亲以前花钱出手很大方,以及与共产党的关系时,顺便提到了早年行老借钱的事。
我父亲一直非常尊重行老,他们的关系很好,我父亲晓得行老自己不可能用这么多钱,也知道给谁的。我父亲有个脾气,他借钱给别人,从来不问要干什么,别人跟你借钱,一定有难处,不必多问。比方讲,今天跟我父亲借五百块钱,我父亲给你,但是我父亲不愿意听你这五百块钱干什么,做什么是你的事情,我只把钱借给你好了。
我父亲对章士钊有一种非常两面的态度,他很尊敬章行老,但是晓得章行老是共产党。我父亲的很多事情是通过章行老与共产党联络的,章行老在重庆汪山时,跟周恩来见过面。行老一家跟我父亲、跟杜家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关系非常近。行老夫人殷德贞,在我们家的地位很高,我们都很尊重她。她也喜欢听戏,跟孟小冬、我母亲都很要好,反而跟二楼太太、三楼太太远些。我有一张照片,孟小冬与殷德贞的合影,殷德贞坐在沙发上,孟小冬站在旁边,可见章太太在杜家的地位是很高的。我二姐就一个儿子,叫金祖武,这个名字,就是通过章夫人请章行老起的。后来,章行老去世后,章夫人殷德贞把章行老经常使用的一个砚台“孤桐用砚”,送给了我作纪念,这个砚台现在还在我这里。因为在抗战时,我在汪山为行老研磨习字,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
我父亲与潘汉年的关系非常好,主要是因为上海地下党的事情。潘汉年不是恒社的,有人说他是恒社的,据我晓得他不是恒社的。1937年10月,八路军驻沪代表潘汉年,希望我父亲能够支持中国共产党的抗日力量,我父亲当时担任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主席,于是,后援会就向八路军、新四军将士捐赠荷兰进口的防毒面具一千套,支持共产党的抗日行为。我父亲还出资购买第一个介绍毛泽东和延安红色根据地的书籍《西行漫记》和左翼进步书籍《鲁迅全集》,烫上“杜月笙赠”的金字送给租界内的各大图书馆,支持抗日宣传。
关于《西行漫记》的出版,我后来看到《世纪》杂志1994年第1期,署名陈梦熊写的《杜月笙与〈西行漫记〉》一文,专门讲到了这本书第一次在上海出版中文版时,我父亲资助的事情。按照这篇文章的记述,1938年2月,《西行漫记》的中译本是由胡愈之主持的上海“复社”印刷发行的。当时,为了出版这本第一次详细介绍解放区延安的书籍,胡愈之与上海的地下党联络,组织了包括胡愈之自己在内的十一位专家学者,加班加点,在一周之内,把这本书从英文翻译成中文。为了筹措印刷经费,当时动员了很多进步人士和图书馆预定,但是仍然达不到开印的数量,所以,资金不足,无法印刷。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我父亲通过他熟悉的上海地下党员,得知了这个消息。当时,正是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我父亲也非常想了解远在延安的共产党人的情况,就主动提出订购五百本《西行漫记》,于是,这本书很快就成功地印刷发行了。这本书在当时的“孤岛”上海发行,对国统区,以及海外人士进一步了解真实的延安和共产党有很大的帮助。我父亲还把一些《西行漫记》书籍,盖上他名字的印章,送给了一些图书馆,让更多的人可以看到。陈梦熊的这篇掌故笔记就记载了这件事情。
有人传说这样一件事情,就是我父亲离开上海到香港时,写了好几封信,留给了上海的管家账房先生黄国栋,万一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就去找谁谁谁,其中有封信就是写给潘汉年的,上海解放后,潘汉年是副市长。据我所知,没有这回事,那个时候,上海的家里会有什么事呢?政府要拆房子,照样拆掉,要没收房子,照样没收,你找潘汉年有用吗?没用的。我父亲的学生、最好的朋友之一,朱学范都没有办法。这是国家的事情,不是个人的事情。
潘汉年、扬帆的案子跟杜家有关系,因为他同我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好,解放后,毛主席希望我父亲回来,毛主席让章士钊和潘汉年去找我父亲,要我父亲回来。但是,他们两个都没有劝说成功,我父亲最终没有回上海。有一次在香港,章行老无意之中谈到了潘汉年,估计是潘汉年没有做好毛主席让他邀请我父亲的统战工作,所以毛主席对潘汉年不满意,这是一种说法,但事实是不是这样子的,就不晓得了。
在杜家还有一位非常特别的座上宾,杨度,杨晳子。说他特别,是因为他是孙中山与黄兴认识的介绍人,袁世凯复辟时“筹安会”理事长,担任多个北洋军阀的高级幕僚长,最重要的是他后来弃暗投明,秘密加入共产党,他还积极营救李大钊、邵飘萍、林白水,在上海加入“自由大同盟”和“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等左翼社会团体,长期协助共产党地下党负责人潘汉年工作。
我父亲自幼读书甚少,向来敬重读书人,一直资助杨度,保持与杨的密切往来。1931年,杜家祠堂落成的时候,盛情邀请杨度担任祠堂典礼的文书处主任,主管典礼过程中一切繁缛的笔墨文书、礼仪程序等事宜。近花甲之年的杨度倾力相助,亲自撰写了《杜氏家祠记》,并请郑孝胥题写,作为两人合作送给我父亲的隆重贺礼,仪式后不久,劳累过度的杨度,旧病复发,在上海过世。杨度多次当面规劝我父亲,不要再为国民党蒋介石卖命。
我父亲还收了一个特别的徒弟金山,我父亲对这个从东北来的徒弟的身份与使命,绝不会一无所知。金山,早年到上海求学,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主要从事戏剧电影创作,曾主演《夜半歌声》《狂欢之夜》等影片。抗战爆发后,他率领救亡队深入内地演出。抗战胜利后,为了联系工商、金融、政界要人,金山独自来到上海,与我父亲取得联系,结为师徒,得到我父亲的很多帮助。很多人认为金山是我父亲的“关山门徒弟”。在帮会中,“开山门徒弟”与“关山门徒弟”的地位最为特别,通常被视为最得意的门生。但是,我认为金山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弟子而已。我想,我父亲应该知道金山是地下共产党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地下党员,是地下党中很重要的角色,我父亲与共产党的一些事情也许是透过他来办理的。
在抗战和后来,我父亲还与其他的地下党员,都有过很多接触。有些事情,外面不了解,比方讲,在国共打仗到了最后的时候解放战争时期,淮海战役快要打起来了,我父亲把一些地下工作者放走了。如果把这些人送给警备司令,那一定是被枪毙。我去上海的时候,听统战部的张承宗部长讲了上海地下党的事情,我父亲救了很多人。张部长是上海的老地下党员,他知道这些事情,并亲口跟我讲的。写我传记的郑重先生,他也知道我父亲与共产党来往的很多事情,尤其是与地下党人的接触,他是从统战部那里了解到的,反而我们大都不晓得。
上海解放前夕,我父亲在上海与地下党来往更多了,除了陈毅、章士钊、潘汉年,还有周恩来的亲戚。黄国栋曾经告诉我,抗战胜利到上海解放前,有一个特别神秘的人经常出入杜家,跟我父亲来往很频繁。在黄国栋的回忆文章里也讲到了这件事,说我父亲在重庆收了一个姓周的门徒,当时他用的是化名。回到了上海,我父亲把这个门徒介绍给周祥生,在祥生汽车公司工作。平日周祥生来拜访,我父亲常常不见,但是这位姓周的先生来,立刻接见,并且告诉账房黄国栋和茶房徐涛生,只要周来,就让他进去,不要阻拦。这件事,当时都觉得奇怪。后来,黄国栋在解放后的上海又见到这个神秘的周姓先生。黄国栋回忆说:解放初,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西藏路遇到了这位姓周的先生,他当时坐在小汽车里,看到我,就在西藏路边停下,下来跟我握手交谈,感谢我过去对他的照顾,并说了他的原名叫周恩霔,是周恩来总理的堂弟。周恩霔解放以后,担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1983年去世。另外,周恩霔也是京剧票友,喜爱京戏。
我父亲与共产党高层人士也有接触。1949年初,由于战争影响,秦皇岛解放区的煤炭困在港口,上海的许多轮船由于缺乏燃料而不能航行。当时的我父亲是中国海事建设协会主任委员、全国面粉公会理事长。我父亲就主动与共产党联络,提出用上海面粉换煤炭的建议,2月13日,毛泽东、周恩来回复电报,对我父亲的建议表示赞赏和同意,电文说“恢复华北、上海间航运、以利生产之发展极为必要”。当时的上海,国民党严密控制,在共产党的帮助下,实现了国统区与解放区的首先通航通商,以煤炭换面粉,解决了双方的燃眉之急,后来中共对这次主张通航给予正面评价。
其实,在我父亲的眼里,共产党和国民党都是中国人,这是他最主要的一个看法。在抗日的时候是这样的,后来也是这样的,他不会去讨好国民党,也不会去得罪共产党。抗战的时候,我父亲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为了抗日,联合各种抗日的力量。在上海帮助军统特工开展工作,也同时帮助共产党的地下党开展工作,还利用汪伪政权中的很多熟人,比方讲周佛海、陈公博、褚名谊,还有日本人,通过徐采丞接触的日本人,所以,我父亲那个时候,在国民党军统、共产党、汪伪七十六号和日本人之间建立各种关系,从中斡旋,为抗日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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