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巴蜀石窟的历史基因和价值激活

文/李单晶

成都市社会科学院历史与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李后强

中共四川省委四川省人民政府决策咨询委员会副主任，

成都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

（本文源自《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在中国石窟艺术版图中，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以恢宏的皇家气象占据中心地位，而巴蜀石窟则以“散落乡野的文明密码”之姿，构成中国石窟艺术“下半阕”。巴蜀石窟是中国石窟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南北朝至明清，绵延 1400 余年，川渝地区开凿石窟的脚步从未停歇，现存石窟寺数量达 2134 处（四川）和 716 处（重庆），占全国总量近半数。这些石窟不仅是佛教中国化的见证，更因融入本土文化、民间信仰与地域特色，形成独特的“巴蜀基因”和“巴蜀模式”。在当代，巴蜀石窟不仅是历史记忆的载体，更是文化传承与创新的重要资源，其价值已超越宗教与艺术范畴，成为激活文化遗产、推动文旅融合、弘扬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我们可以从历史脉络、艺术特征及现代价值三方面进行探讨，揭示其作为中华文明瑰宝的深层意义。

一、历史记忆：从丝路传入到巴蜀扎根

（一）佛教东传与巴蜀石窟的起源。巴蜀石窟的兴起与佛教传播密切相关。佛教自两汉时期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至南北朝时期在巴蜀地区形成规模。广元千佛崖、皇泽寺等早期石窟群的开凿，标志着佛教艺术已在巴蜀扎根。唐代安史之乱后，北方石窟艺术因战乱衰落，而巴蜀因地理相对封闭、经济富庶（得益于都江堰水利工程），成为佛教石窟的避难所，吸引了中原工匠与信徒，形成石窟发展史上的“唐宋高峰”时期。

（二）朝代更迭中的石窟兴衰。南北朝至隋唐时期，巴蜀石窟早期受北方风格影响，如广元千佛崖的“秀骨清像”风格，体现了北魏至隋代的审美。两宋时期，经济繁荣推动石窟世俗化，安岳、大足等地出现大量民间捐资开凿的浅龛造像，题材涵盖儒释道三教，如大足石刻的《父母恩重经变相》。元明清时期，石窟规模缩小，但延续性显著，如安岳茗山寺的摩崖造像，虽风化严重，仍保留元代藏传佛教元素。

（三）历史事件的见证。巴蜀石窟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历史事件的“刻录者”。例如，乐山大佛的建造与唐代治水需求直接相关，其工程历时 90 年，三代人接力完成，反映了社会动员能力与技术智慧。此外，石窟中的供养人题记（如广元千佛崖的韦抗、章仇兼琼等官员捐资记录）为研究唐代社会结构提供了珍贵史料。

二、独特基因：巴蜀石窟的艺术与文化标识

巴蜀石窟是中国石窟艺术的“活态长卷”。开凿始于南北朝，兴于唐宋，延续至明清，时间跨度达1400 年，是中国石窟史上唯一未中断的造像体系。其发展脉络与中原石窟形成鲜明。对比，敦煌、云冈等北方石窟多因政治需求或皇家资助而兴，而巴蜀石窟则扎根民间，由百姓自发捐资开凿，呈现出“钱多开大窟，钱少凿小龛”的朴素特征。例如，安岳石窟每个乡镇均有造像分布，圆觉洞、毗卢洞等龛窟虽规模较小，却以密集的分布串联起一部“平民视角的石窟史”。

（一）佛道融合与三教合一。巴蜀石窟的显著特征是儒释道三教共存。百姓将佛教、道教、儒家思想杂糅，形成“三教合一”的信仰空间，体现信仰世俗化。如大足南山三清洞供奉道教三清，石篆山则刻有孔子及十哲像，儒释道界限在民间信仰中模糊化。例如，安岳华严洞的“三教合龛”、大足南山的三清洞，将道教神祇与佛教造像并列，甚至融入儒家伦理题材（如《牧牛图》）。这种融合既源于巴蜀本土道教传统，也反映了唐宋以降“三教合一”的思想潮流。

（二）世俗化与生活美学。巴蜀石窟最突出的特质在于其世俗化倾向，佛从彼岸走向人间。与北方石窟的庄严肃穆不同，巴蜀石窟充满人间烟火气，造像题材融入了大量本土生活场景与儒家伦理。例如，题材世俗化——大足石刻的《父母恩重经变相》以家庭伦理为主题，刻画父母养育子女的辛劳 ；《牧牛图》则以农耕生活隐喻修行之道。《养鸡女》《吹笛女》等雕像，直接取材于民间生活，展现市井百态。造像世俗化——宝顶山涅槃像前的弟子造像面容慈祥，衣褶自然，宛如凡人 ；安岳华严洞的菩萨造像体态端庄，颇具宋代仕女风韵。

（三）本土文化深度融合。巴蜀石窟的独特性源于地域文化的深度参与。道教基因——作为道教发源地，巴蜀工匠将道教元素融入造像。例如，资中重龙山石窟的毗沙门天王像身着唐代明光铠，兼具护法神与武将特征，反映了军事文化与道教信仰的结合。古蜀文明遗韵——汉代摇钱树上的坐佛，显示巴蜀先民对神灵形象的独特理解。石窟中的“双头瑞像”（一佛双头）虽受西域影响，但更贴近蜀地民众对“双生吉祥”的朴素认知。民俗生活渗透——造像常与祈福、节庆活动关联，如江津石门大佛为镇水而凿，乐至报国寺的观音龛成为婚嫁祈福胜地，石窟成为动态生活的精神注脚。宋代造像服饰褶皱更趋写实，贴近棉布材质的穿着效果，体现了对市民生活的观察。地域性艺术语言——巴蜀工匠发展出独特的“薄衣透肌”雕刻法，如安岳毗卢洞的“紫竹观音”，薄如蝉翼的衣裙与镂空宝冠展现高超技艺。

（四）地理与功能的适应性.巴蜀潮湿多雨的地理环境塑造了独特的造像形式，体现依山傍水的造像智慧。因岩石风化严重，大型洞窟极少，造像多依山就势雕凿，形成“石刻艺术长廊”。巴蜀多山多水的地理环境塑造了石窟的分布特征 ：依山傍水——江河流域附近既便于香客往来，又能躲避战乱。乐山大佛临江而凿，既为镇水患，又便于香客朝拜 ；安岳石窟多藏于密林，形成天然屏障。夹江千佛崖沿青衣江绵延，安岳圆觉洞藏于青山翠谷。 浅龛为主——因资金有限，民间开凿多采用浅龛形式，与北方大型洞窟形成对比，却因此保留了更多民间创作细节。 选址的考量——采取实用与方便的原则，例如大足石刻群位于濑溪河畔，安岳石窟多分布于丘陵缓坡，兼具宗教功能与生存智慧。

三、价值激活：从文化遗产到当代叙事

（一）文旅融合：从“深闺瑰宝”到“世界名片” 。主题线路开发——川渝两地联合打造“乐山—安岳—大足”石窟艺术走廊，串联起乐山大佛、安岳毗卢洞、大足石刻等核心景点，形成跨区域文旅 IP。 沉浸式体验——通过数字技术重现石窟神韵。例如，《云游·大足石刻》App 以 8K3D 球幕影院还原洞窟细节；安岳石窟数字展示中心计划引入 MR 技术，让观众“穿越”至唐宋开凿现场。文化 IP 衍生——大足石刻的“石刻旅行家”盲盒、安岳柠檬文创等，将造像元素转化为潮玩、日用品，吸引年轻群体。

（二）文化遗产保护：科技赋能与制度创新。病害防治技术——针对巴蜀红砂岩易风化、生物侵蚀等问题，川渝共建石窟寺国家重点实验室，研发纳米涂层、生物防治等新技术。例如，乐山大佛采用三维扫描、虚拟现实技术进行病害监测，应用“微环境调控系统”控制温湿度，实现“数字孪生”修复，为不可移动文物提供新解法。协同保护机制——签订《川渝石窟寺保护利用战略合作协议》，建立跨区域联合监测平台，实现数据共享与联合申遗。 非遗传承——培养石刻技艺传承人，将传统工艺与现代修复结合。如安岳“紫竹观音”修复工程中，工匠运用传统錾刻技法重现宋代神韵。

（三）精神价值传播：从历史记忆到当代启示。文明对话窗口——巴蜀石窟的多元融合特征，为“一带一路”文化交流提供实证。例如，敦煌壁画中的“毗沙门天王赴哪吒会”题材在巴中石窟重现，印证了丝路艺术传播路径。 社会伦理教化——通过《父母恩重经变相》等造像，弘扬孝道文化 ；利用石窟开展青少年研学，传递“善行孝悌”的传统价值观。 生态保护隐喻——乐山大佛的治水功能、安岳圆觉洞选址的生态智慧，为当代可持续发展提供历史镜鉴。

（四）经济价值转化：小众遗产的破圈之路。文旅消费升级——安岳石窟推出“石刻盲盒”，将供养人形象转化为潮玩 ；广元千佛崖开设石窟拓片体验工坊，吸引年轻游客。安岳推出冬季免费开放政策，吸引游客体验“石窟+ 温泉”组合产品 ；资中重龙山打造禅修营地，开发夜间光影秀。 数字文创赋能——将文化遗产转化为大众可感知的流行符号。游戏《黑神话 ：悟空》以安岳毗卢洞水月观音为原型设计场景，带动年轻玩家关注石窟艺术 ；大足石刻主题舞剧《天下大足》全球巡演，票房与口碑双赢。乡村振兴联动——荣县大佛周边发展农家乐与民宿，带动村民增收 ；安岳茗山寺依托石窟资源开发徒步线路，促进偏远村落经济转型。四川安岳、重庆大足等地推行“乡村守护者”模式，通过 50 余位村民文管员世代守护石窟，形成“人防 + 技防”的保护网络。

（五）跨界拓展：学术研究的价值重估。填补研究空白——巴蜀石窟延续至明清，为研究晚期佛教艺术演变提供连续性样本，如安岳茗山寺的藏传佛教造像填补了汉藏艺术交融的空白。跨学科方法论——结合考古学、艺术史、科技史，构建“石窟寺学”新范式，推动文化遗产的系统性研究。

（六）走向世界：国际对话的文化桥梁。丝路艺术交流——巴蜀石窟中的“凉商”题记与敦煌壁画中的西域元素，印证了古代丝绸之路的文化互动。双头瑞像、毗沙门天王等题材的传播，成为欧亚艺术比较研究的重要案例。全球传播策略——通过海外巡展（如大足石刻特展）、纪录片（如《巴蜀石窟》）输出，重构“中国石窟”叙事，打破敦煌、云冈的单一中心框架。

四、现实挑战与未来展望

巴蜀石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缩影，其历史记忆承载着佛教东传、民族交融的宏大叙事，独特基因彰显了地域文化的创造力，而当代激活则赋予其新的生命力。在文化遗产保护与创新利用的全球语境下，巴蜀石窟不仅是过去的见证，更是未来的文化资源库。通过科技赋能、文旅融合与学术深耕，这一“石壁史书”将继续书写文明传承新篇章。尽管巴蜀石窟激活潜力巨大，仍面临多重挑战 ：

——保护与开发平衡。旅游开发可能加速文物风化，需建立动态监测与限流机制。

——区域协同不足。川渝两地资源分散，需进一步整合数据库与研究成果。

——公众认知偏差。部分石窟因位置偏远、宣传不足，仍属“小众遗产”。

未来，巴蜀石窟需以“活态传承”为核心，构建“保护—研究—传播—利用”全链条。通过科技赋能延续千年文脉，通过文旅融合释放经济价值，更通过文化对话彰显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与生命力。正如大足石刻中那尊“千手观音”，每一只手掌都托举着不同的文明碎片，而巴蜀石窟正是这样一尊“千手观音”，以多元之姿，向世界展示中华文明博大与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