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俊平：当代书法艺术发展的价值坐标与实践路径

当代中国书法正处于历史发展的关键节点。传统文化全面复兴，为书法艺术赓续文脉、焕发新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时代机遇；与此同时，市场经济浪潮冲击、多元审美观念碰撞、创作理念路径分野，也让书法界面临诸多困惑与挑战。立足这一时代背景，我提出以 “守正融新、正大气象、文以载道、共美致用” 十六字为基本理念，我认为用它来构建当代书法创作的价值坐标，是与书法作为中国文化中的核心元素和我们这个时代是相吻合的。

一、守正融新：筑牢书法根基，激活艺术生机

“守正” 是书法艺术的立命之本、传承之基。何谓 “正”？《周易》有言：“君子以正位凝命”“贞者，事之干也”，所谓 “正”，即端正、纯正、正统。书法之 “正”，核心是传统之正、法度之正、文脉之正。孔子云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我认为绝不是固守陈规、不思进取，而是对文化根脉的敬畏之心的表达、书法艺术的传承也一样，若不深耕传统、敬畏经典，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会流于浮薄空疏。

唐代孙过庭在《书谱》就说：“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妙”，这是在阐述书法正脉，道出了历代经典碑帖、先贤笔法，是书法传承的核心脉络；又言 “翰不虚动，下必有由”，这里的“由” 便是笔墨法度、传承规矩，这也是 “守正” 的核心要义。宋代姜夔《续书谱》亦云：“古人遗墨，得其点画，便得其法”，守正，要求书者沉心静气，潜心研习历代碑帖，精研笔法精髓，赓续中华书法文化基因。我们知道楷书被誉为 “书法之母”，正因它法度谨严、规矩方正，是入门守正、夯实根基的最佳门径。

我认为“守正” 也绝非泥古不化、墨守成规。我们若一味临摹复制、不知变通，书法便成了毫无生气的木偶，正如明人项穆《书法雅言》所批评的那样：“徒守古人成法，而不知变通，谓之书奴”。“融新”，是书法永葆生机、与时俱进的必然要求。

《礼记・大学》里记载的汤之盘铭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所以创新是天地自然之理，也是书法艺术发展的内在逻辑。纵观书法史，本身就是一部守正与融新交织共生的演进史。南朝梁萧衍《古今书人优劣评》已辨时代风格之异，清代梁巘《评书帖》更凝练总结：“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态”，可见每个时代的书法，都在传承中融入时代精神。

王羲之在变法前期，开创妍美流便的新体，被尊为 “书圣”，唐太宗《王羲之传论》赞其 “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精髓正在于入古出新、化古为我；颜真卿突破二王藩篱，铸就雄强刚健的盛唐气象，苏轼评其 “雄秀独出，一变古法”；赵孟頫力追晋唐，于复古中开创新境，鲜于枢称其 “篆、隶、正、行、颠草，俱为当代第一”。历代书法大家，无不是深悟传统精髓，再融入时代精神与个人心性，终成自家面目。

当代书法创作，既要向传统深处汲取养分，更要回应时代精神的呼唤。清代石涛《画语录》言 “笔墨当随时代”，虽论画理，实为书道通义。融新，绝非标新立异、哗众取宠，更非抛弃传统、另起炉灶，而是在守正的前提下，融入当代审美、时代情感与人文思考。孙过庭 “古不乖时，今不同弊” 一语道破辩证真谛：守正而不悖于时代，融新而不流于时弊。守正是融新的前提，无守正则融新容易浮泛；融新是守正的延伸，无融新则守正容易僵化。我认为只有守正融新并举，书法艺术方能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二、正大气象：彰显时代精神，升华审美品格

“正大气象”，是书法作品的精神气质追求，更是当代书法应彰显的核心美学元素。《孟子・公孙丑上》中，孟子自言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并释其义：“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这一 “浩然之气”，正是 “正大气象” 的精神本源。所谓 “正大”，“正” 即不偏不倚、堂堂正正；“大” 即格局开阔、气象恢宏。书法不仅是线条笔墨的形式艺术，更是创作者精神的外化、人格的写照。

汉代扬雄《法言》云 “书，心画也”，笔墨气象，本就是胸中格局的自然流露；唐代柳公权 “心正则笔正”，一语道破人品与书品的内在关联；项穆《书法雅言》进一步阐发：“心之所发，蕴之为道德，显之为经纶，树之为勋猷，立之为节操，宣之为文章，运之为字迹”，书法的正大气象，本质是人格力量、道德修为的笔墨呈现。

回望书法史，传世经典无不兼具正大气象。颜真卿《祭侄文稿》，虽为信笔草稿，却忠烈之气充盈纸面，悲愤中见风骨，拙朴中显正大，黄庭坚赞其 “文章字法，都能打动人”；其楷书《颜勤礼碑》雄浑刚健、端严庄重，欧阳修评价 “颜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严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爱也”，千载之下，盛唐气象依旧凛然。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法度森严而气韵平和，险峻中见大度，《宣和书谱》称其有 “正人君子” 之象。这些作品穿越了时空、历久弥新，我认为正是因蕴含着超越技法的精神力量 —— 是时代的精气神，是书者人格与情怀的凝练。

当代书法创作，尤需倡导正大气象。米芾《海岳名言》批评时俗书风重技巧而轻格调，意在警醒书者追求高远境界。当今时代，社会变革深刻、文化多元激荡，书法更需以正祛邪、以大破小。倡导正大气象，就是引导书者涵养浩然正气、拓宽胸襟格局，以笔墨传递正能量、弘扬真善美。《周易》言 “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当代书家当有大格局、大情怀、大气象，不沉溺于细枝末节的炫技，不困于孤芳自赏的小趣味，以开阔视野、博大胸怀，书写属于新时代的堂堂正气、勃勃生机。

楷书最能承载法度与正大之气，但正大气象并非楷书专属，我认为行、草、篆、隶诸体，皆可凭书者的精神格局与审美追求，写出恢弘气象来。

三、文以载道：夯实文化根基，彰显价值内核

“文以载道” 是中华文艺的优良传统，书法艺术亦深植此道。唐代韩愈倡 “文以载道”，宋代周敦颐《通书・文辞》进一步阐释：“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强调的是文艺不可徒有形式，必有实质内涵。书法亦然，绝非单纯的笔墨技法炫示，而是文化的载体、精神的寄托、思想的表达。

汉代许慎《说文解字序》写道 “书者，如也”，段玉裁解释为 “如其事物之状”，更深层的意蕴是 “如其人”。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书概》更极致地写道：“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所以书法是学养、才情、志向的综合流露，书家不仅是技艺的传承者，更应是文化的传播者、文脉的守护者。

历史上，书法大家皆为学问家、思想家。王羲之《兰亭序》，既是书法巅峰之作，也是一篇千古美文，他把宇宙哲思与人生情怀融于笔墨，相得益彰；颜真卿忠烈刚正，其书雄强厚重；苏轼旷达洒脱，其书天真烂漫。黄庭坚论书直言：“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无深厚文化修为，便难成真正的书法大家。由此足以说明书法文以载道的重要性。

我认为当代书法创作，亟需重拾 “文以载道” 传统。当下部分创作重形式轻内容、重技法轻学养、重视觉轻内涵，正如黄庭坚所说的那样：“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如果只有笔墨形质而无文脉底蕴，与匠人雕琢无异。解决问题的关键，我认为在于书者深耕文化、勤读善思，让笔墨浸润诗书之气、闪耀思想之光、流淌家国情怀。应如苏轼所言的 “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让书法回归文化属性。

书法创作内容亦需坚守格调，孔子言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书法内容应当选取传递真善美、弘扬正能量的经典诗文，让笔墨承载文化精髓、彰显精神力量。刘熙载云 “书贵有气，有气则有势”，此气不仅是笔墨之气，更是文化之气、风骨之气、时代之气。

当代书法的 “道”，既包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髓，亦要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我认为书法 “文以载道”，就是以笔墨传承文脉、书写时代、传递向上向善的价值追求。

四、共美致用：践行社会担当，实现艺术价值

“共美致用”，锚定了书法艺术的社会功能与价值归宿。“共美”，即让书法之美惠及大众、全民共享；“致用”，即让书法服务社会、服务人民，这是中华文艺的传统，也是书法实现社会价值的根本路径。

我认为《论语》“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 “共美” 的思想源头；《礼记・乐记》中就讲“乐者，天地之和也”，道明艺术之美当为天下共赏；《周易・系辞》“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都彰显实用利民的价值追求。书法艺术，从来不是象牙塔中的孤芳自赏。

古往今来，书法兼具庙堂之重与民间之亲：上有铭文碑刻垂范后世，中有文人尺牍抒怀言志，下有春联匾额融入民生。东汉赵壹《非草书》批评时人痴迷草书，虽言辞过激，却印证了书法在民间的深厚根基。书法早已融入中国人的生活日常，是最具普遍性、最持久的中华美育形式。

新时代，更要让书法走出展厅、走进生活。白居易言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书法亦当为时代而书、为人民而创。从书房厅堂到校园社区，从城市公共空间到乡村文化阵地，让大众感知书法之美、习得书法之艺、乐享书法之趣，发挥其 “移风易俗” 的美育功能。

“致用” 更要求书法服务时代、扎根人民。董其昌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书家当以笔墨记录时代变迁、抒写人民心声。无论是重大主题创作，还是基层文化服务，书法都应彰显独特价值；更要推动书法与建筑、设计、公共艺术融合，让笔墨之美融入现代生活、服务社会发展。

书法教育是传承之基。《礼记・学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我认为应从青少年到社会大众，普及书法教育、培育书法兴趣，让大众 “知之、好之、乐之”，方能真正实现 “共美”。“共美” 与 “致用” 相辅相成：走向大众、服务社会，书法才能实现价值；价值彰显，又能反哺创作、凝聚人才，推动艺术持续繁荣。

“守正融新、正大气象、文以载道、共美致用” 十六字，各有侧重、互为支撑、浑然一体。《论语》云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守正融新是方法论，解决 “如何创作” 的问题，是艺术传承之本；正大气象是审美旨归，解决 “创作何种品格” 的问题，是艺术境界之要；文以载道是价值灵魂，解决 “为何创作” 的问题，是文化传承之核；共美致用是宗旨导向，解决 “为谁创作” 的问题，是社会价值之归。四者统一于书法创作实践，构建起当代书法发展的完整价值体系。

中华书法数千年薪火相传，从李斯小篆的古朴典雅，到钟繇楷书的奠基立范；从二王行草的妍美流便，到颜柳楷书的雄强刚健；从宋四家的尚意抒怀，到元明诸家的复古开新——历代书家以守正融新为法，以正大气象为标，以文以载道为责，以共美致用为怀，铸就了书法艺术的辉煌。

新时代，新征程。《诗经》云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书法虽是千年古艺，其命始终在维新。书法应以守正融新传承经典、拥抱时代，以正大气象锤炼笔墨、涵养品格，以文以载道深耕文化、彰显担当，以共美致用服务人民、回馈社会，让中国书法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璀璨的光华。

孔子曰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书法之道，因人而传，因人而新。艺路漫漫，求索不息，我们共同努力，共赴书法艺术的新高峰。

作者：段俊平 著名国学专家、著名书法家、著名管理学家，香港城市大学（DG）客座教授，民建中央文化委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理事、北京东城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北京诗词学会副会长、京麓书院院长。中华老字号中华酒中华二字的书写者。在保利、荣宝斋、瀚海等知名拍卖公司春秋大拍中，书法作品屡创当代作品新高。著有《大道行简》、《从卓越到中庸》等多本畅销书。2015年被众多媒体及网上投票评为当代十大书法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