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B超的耦合剂还黏在小腹上,凉丝丝的,一片没擦干净,像谁故意留在那儿提醒她,她肚子里还有个正在长大的孩子,可孩子的父亲郑浩,这会儿却在云南大理,陪着全家人和另一个女人喝酒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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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静书坐在医院检查室外那条狭长的走廊里,纸巾攥在掌心,揉得发皱。
护士刚把报告单递给她的时候还笑着说了一句,胎儿发育得挺好,孕妈注意休息,别太累。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可“谢谢”两个字刚落,手机就在包里震了起来,震得又急又密。
屏幕上闪着“老公郑浩”。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什么开阔的地方,有风声,还有模模糊糊的说笑声。郑浩压着嗓子,声音故意装得很低:“静书,项目这边出了点突发状况,得赶紧打点关系,我手头不够,急用钱。”
姚静书轻轻“嗯”了一声。
“你先转我两万五,越快越好,就现在。”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产检单,视线停在“胎心正常”那一栏,半晌才说:“好,我这就转。”
郑浩明显松了口气:“老婆,真是多亏你了。等我回去好好陪你。”
“好。”
电话挂断以后,姚静书没立刻动。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白,地砖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很。她把产检单折起来放进包里,又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指纹识别通过。
输入密码。
收款人:郑浩。
金额:25000。
一切都很顺,顺得像她这三年的婚姻一样,乍一看挑不出毛病。就在她指尖快碰到“确认转账”那一下,微信上面突然弹出一条新提醒。
郑美琳,朋友圈更新。
姚静书手一顿。
她点进去。
第一张照片,是洱海边一张很长的白色餐桌,气泡酒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第二张,郑浩举着酒杯笑得意气风发,手臂自然搭在一个年轻女人的椅背上,熟得不能再熟。
第三张,公公婆婆披着民族风披肩,站在镜头前比耶,笑得一脸满足。
第四张,郑家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从郑美琳到公公婆婆,再到郑浩,还有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七个人,整整齐齐,像真正的一家人。
定位写着:云南大理,某海景度假酒店。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姚静书看着那组照片,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胸口像被人狠狠闷了一拳,连呼吸都停了两秒。
走廊里有护士在喊号,声音空荡荡地飘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坐在那里,背脊一点点绷紧,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把第二张放大。
再放大。
郑浩无名指上,本来一直戴着的婚戒,不见了。
那一刻,很多事忽然就串上了。
他说加班,她一个人去孕检。
他说应酬,她一个人在家热牛奶。
他说领导盯得紧走不开,她还怕自己给他添麻烦,连委屈都没敢多说一句。
结果他不是忙,也不是累。
他在大理,陪全家人,陪另一个女人,过得热热闹闹。
而她,刚从产检室里出来,挺着肚子,坐在医院长椅上,准备给他打两万五。
姚静书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把转账页面删了。
动作不大,手却稳得出奇。
接着,她点开购票软件,输入出发地和目的地。本市飞大理,最近一班,下午四点半。她盯着票价看了两秒,直接付款。
确认成功。
她收起手机,拎着包起身往外走。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刺得人眼睛发酸。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只说了两个字:“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可能觉得她脸色难看,也没多问,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
姚静书靠在座椅上,重新点开郑美琳那条朋友圈,把九张照片一张一张保存下来。她看得很慢,像怕漏掉什么似的。
放大,缩小。
再放大。
郑浩身旁那个女人很年轻,皮肤白,头发卷卷的,穿着一条米色针织长裙,手腕上戴着卡地亚的钉子手镯。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坐在郑浩身边那股熟络劲,不像第一次见家长。
公公婆婆对着她笑得也很亲,郑美琳拍她的时候,镜头明显偏爱她,几乎每一张都把她放在正中间。
不像客人。
像未来的郑家儿媳。
姚静书闭上眼,后背贴着出租车的座椅,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不是孕吐。
是恶心。
她突然想起四天前的晚上。
那天她刚把最后一版融资方案书发给合伙人秦薇,已经十点多了。郑浩微信里说今晚加班,不用等他,她自己就热了杯牛奶垫肚子。客厅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拍摄地也是大理。那时候郑浩从背后搂着她,笑得特别傻,说等结婚五周年,要再带她回去住最好的酒店,看洱海的日出。
当时她还笑他,怎么突然这么会说情话。
现在再想,只觉得讽刺。
承诺这种东西,真是好听的时候像蜜,烂掉的时候比什么都恶心。
车开到高架上,外面的城市风景飞快往后退。
姚静书掏出手机,翻开和郑浩的聊天记录。
最近半年,几乎都是一样的内容。
“今晚加班。”
“项目忙,不回去吃了。”
“领导临时安排出差。”
“客户难缠,得陪一下。”
每一句,她之前都信。
现在再去看,像在看一个笑话。
秦薇其实不是没提醒过她。上周秦薇就说,好像在商场见过郑浩,和一个年轻女孩一起逛街。她当时还替郑浩解释,说可能认错了,郑浩那天明明发过办公室照片。
她那时候多可笑啊,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她还忙着替他圆。
再往前想,其实更不对劲的地方早就有了。
上个月,她偶然看到郑浩手机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余额六十多万。她那时候愣了好一会儿。郑浩年薪多少,她心里有数,税后就那么些,还着房贷,偶尔给家里寄点钱,怎么攒得出那么厚的一笔?
她问过一次。
郑浩说是部门项目奖金,先存着,等孩子生了换七座车。
他说得轻描淡写,她也就没深究。
她一直觉得,夫妻过日子,没必要算得太清。她工作室做得不错,赚得比郑浩多,家里的大头开销基本都是她在出。郑浩说他的工资留着以后给孩子,她心里甚至还有点感动。
现在看,哪是给孩子。
多半是给别人。
出租车停在机场出发层时,姚静书已经把那九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付了钱,下车,抬头看着玻璃幕墙映出来的自己。
脸色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因为赶着来医院没怎么打理,松松垮垮地挽着。她站在那里,像突然被人从一段自欺欺人的日子里扯了出来。
大理。
郑浩。
还有郑家那一大家子人。
这笔账,今天得见见真章了。
登机前,郑浩又给她发来一条微信。
“老婆,钱转了吗?那边催得特别急。”
姚静书低头看着,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在弄。”
紧接着,郑浩回得很快:“辛苦老婆,等我忙完一定补偿你。”
补偿。
她盯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冷。
她没再回复,关了手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云层一层层铺开。姚静书靠着舷窗,手掌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平的,可她知道,里面是个小生命。她本来是欢喜的。虽然孕吐难熬,虽然她三十岁了怀第一胎有些忐忑,虽然创业和怀孕撞在一起,累得她夜里经常抽筋,可每次看到检查单上“正常”两个字,她都觉得值。
她甚至想过,等郑浩知道是个女儿,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把她宠成小公主。
原来他说的话,张嘴就来。
骗她的时候,也一样真。
飞机落地大理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机场外的风带着一点湿润,跟本市不一样,有股高原城市特有的清冽感。姚静书打开手机,先看了一眼郑美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视频里,一群人围着蛋糕唱生日歌。镜头晃来晃去,郑浩坐在中间,头上戴着生日纸冠,笑得像个被众星捧月的主角。白雨薇——她看到了郑浩钱包里珠宝收据上的名字——就坐在他身边,歪头替他扶了扶纸冠,动作亲昵得很。
配文是:祝我弟生日快乐,岁岁平安,事事顺心,未来越来越好。
下面还有个蛋糕图案。
姚静书看完,顺手保存,抬手拦了辆车。
“去这家酒店。”
她把定位给司机看了一眼。
司机点头:“海边那个?挺远,得一个小时。”
“没事。”
车一路往洱海边开。
大理的天色很好,远处山影起伏,湖面被晚霞染得发亮。沿路不时有游客骑车拍照,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姚静书望着窗外,脑子却静得可怕。
她并不想在路上哭,也没有那种捉奸前的歇斯底里。真正的痛,大概不是嚎出来的,是心里突然有一块地方塌了,塌得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尘土往下落。
她开始一件件回忆。
婆婆曾经对她说,女人怀孕别矫情,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郑美琳来借钱时,说大家是一家人,等姐手头宽裕了立刻还。
郑浩每次亲她额头,说老婆辛苦了,等以后一定对你好。
她以前听了会心软,会觉得委屈也不算什么,日子总归还是往前走的。
可原来这些人,嘴上说着一家人,背地里从头到尾拿她当外人,甚至不止外人,更像一个冤大头,一个自动提款机,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自己赚钱养家的便宜妻子。
真行。
酒店建在半山,白墙灰瓦,门口停着一排豪车,灯光打得很足。姚静书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前台见她气质不俗,还礼貌地问需不需要帮忙。
她笑了笑,说找人。
报出郑浩的名字时,前台只是查了一眼,便说:“郑先生和家人住在观海区的独栋院落,今晚好像在院子里办生日晚餐。”
“谢谢。”
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越靠近海边,风越大。
姚静书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先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
很热闹。
有人在碰杯。
有人在说生日快乐。
郑浩的声音尤其清楚:“来,大家一起喝一个。这趟辛苦爸妈了,等明年我再带你们去更好的地方。”
婆婆笑得中气十足:“我儿子就是有本事。以后啊,肯定越来越出息。”
郑美琳接话:“那当然,小浩现在可不一样了,事业爱情双丰收。”
说完一阵哄笑。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姐,你又笑我。”
姚静书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不急着进去了。
她低头打开手机录像,按下开始,然后抬手推开院门。
门开的那声不大,里面的人却像被按了暂停键。
笑声一下全没了。
院子里布置得很漂亮,长桌上摆着鲜花、蜡烛和没切完的生日蛋糕,洱海夜色就在他们身后,一大片黑蓝色,浪声轻轻拍着岸。郑浩坐在主位,手里还拿着酒杯。郑美琳站在他右边,公公婆婆坐在一侧。那个年轻女人穿着件奶白色开衫,头发披着,脸一下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落在姚静书身上。
空气都像凝住了。
姚静书拖着行李箱,踩着石板路,慢慢走进去。她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平静得近乎反常。
“怎么不继续了?”她看了眼桌上的蛋糕,“不是过生日吗?”
郑浩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他猛地站起来,酒杯差点碰翻,声音都变了:“静书?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姚静书把行李箱靠在一旁,语气轻得像在聊天,“你生日啊,我来给你个惊喜。”
“不是,你听我解释……”郑浩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是吗?”姚静书拿出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递到他眼前,“那你告诉我,我看到的是哪样?”
郑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婆婆先沉不住气,皱着眉站起来:“静书,你来都来了,别闹得这么难看。人家酒店里,别人都看着呢。”
姚静书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我闹?妈,您说这话之前,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全家出游,连那个女的都带上了,唯独不告诉我?”
婆婆脸色一僵。
郑美琳也站起来,抢着开口:“你别误会,雨薇只是小浩项目上的合作伙伴,这次正好也在大理——”
“合作伙伴?”姚静书看向她,打断得很干脆,“合作伙伴需要坐在男方全家中间过生日?需要郑浩摘了婚戒陪她拍照?需要你朋友圈发全家福的时候把她也放进去?”
郑美琳被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白雨薇坐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明显也慌了,可又像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郑浩咬咬牙,上前想拉姚静书的手:“静书,我们回房间说,这里不方便。”
姚静书甩开他。
“别碰我。”
她这三个字说得不高,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郑浩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难堪。
姚静书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个男人,三年前跟她领证那天,说自己一定会做个好丈夫。她发烧时他会半夜出门买药,她经期肚子疼他会给她冲红糖水,她创业最难的时候他也曾抱着她说没关系,慢慢来,天塌了还有我。
她当时真信了。
一个女人信一个男人,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把心交出去了。
可惜有些人,不配。
“郑浩,我问你最后一遍。”姚静书盯着他的眼睛,“你跟她,什么关系。”
郑浩喉结滚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跟她真的只是工作关系,今天就是大家一起过个生日,你别想太多。”
“工作关系?”姚静书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三天前在珠宝店给白小姐买的三万六千八百块的钻石项链,也是工作关系?”
白雨薇猛地抬头。
郑浩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我怎么知道你还有多少精彩故事。”姚静书扯了下嘴角,“收据在你钱包里,名字写得清清楚楚,白小姐。怎么,敢买不敢认?”
白雨薇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转头看向郑浩:“你不是说……你太太知道我们的事吗?”
这句话一出来,连郑美琳都愣了。
郑浩忙说:“雨薇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白雨薇声音发颤,“你告诉我,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只差个手续。你说你这次带我来见家里人,是认真的。”
姚静书听着,反而更冷静了。
她看向郑浩,慢慢问:“所以,你不是一时糊涂。你是两头骗。”
郑浩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
公公在一旁重重咳了一声,像还想维持住长辈的体面:“静书,既然话说开了,那咱们就坐下来谈。夫妻之间有矛盾很正常,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姚静书轻声重复了一遍,笑了,“你们一家人在这里和和美美地给小三接风、给我丈夫过生日,我一个怀着孕的妻子被蒙在鼓里,到头来还是我把事情闹大?”
婆婆立马接上:“你怀孕了怎么了?怀孕就能上纲上线?哪个男人在外面没点应酬?你自己成天忙工作,顾不上家,顾不上男人,还不让他在外头透口气了?”
这句话一出,姚静书是真的被气笑了。
“妈,您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房贷谁在还?家里生活费谁在出?您住院那回的押金谁垫的?郑美琳买房借的二十万是谁给的?我忙工作,是为了谁?为了我自己吗?”
婆婆张口就来:“那不都是你应该的吗?你赚得多,不帮衬家里帮衬谁?”
“所以你们一家人就理所当然花着我的钱,再背着我接纳别的女人,是吧。”
没人接话。
院子里海风吹得烛火一晃一晃的,桌上的酒杯映着光,明明是很漂亮的夜景,可气氛已经僵到一点就炸。
郑浩终于低声说:“静书,我们回去再说行不行。你现在情绪不好,别伤着孩子。”
“你也知道我怀着孩子。”
姚静书看着他,只觉得这人每多说一句都在往她心上添一刀。
她从包里拿出产检报告,“啪”地一下摔在桌上。
“今天上午,我一个人去做产检。医生说孩子挺好,让我注意休息。就在我准备给你转两万五的时候,看见了郑美琳发的朋友圈。郑浩,你告诉我,你嘴里的‘项目突发状况’,是不是就是坐在大理海边喝酒庆生?”
郑浩低着头,额角已经出了汗。
姚静书没给他喘息的空子,继续往下说:“你说要打点关系,急用钱。行,我问你,你到底缺钱吗?上个月你账户里六十多万余额,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说是项目奖金。真的是吗?”
郑浩猛地抬头:“那是——”
“你先想好再编。”姚静书语气淡淡的,“因为我今天来之前,已经让人查过了。”
郑浩像被钉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原来是真的。
不是她多疑,不是她小题大做,不是她孕期敏感。
是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就在骗她。
姚静书从包里又拿出几张打印好的材料,直接丢到桌上。纸张被海风吹得掀起一角,郑浩伸手按住,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那是他个人账户近几个月的大额流水。
还有“浩诚咨询”的工商信息。
“你去年六月注册公司,这事我不知道。你半年前离职,也没告诉我。你口口声声说加班,说出差,说陪客户,其实是自己在外面接项目。”姚静书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郑浩,你把我当什么了?”
郑浩手一抖,纸张差点掉地上。
郑美琳也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难看:“你怎么会有这些——”
“这不重要。”姚静书看向她,“重要的是,你弟弟婚内转移财产,把钱一笔一笔打到你和你妈账户上,还给白小姐转了几笔。你们觉得做得挺隐蔽,是不是?”
婆婆立刻拔高音调:“什么转移财产!那是我儿子孝敬我的!”
“孝敬?”姚静书冷冷看着她,“婚内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拿着夫妻共同财产去养家人、养情人,还瞒着我,这叫孝敬?”
公公脸上挂不住了,沉声说:“静书,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不是我,是你们做的事。”
这话落下,院子里一时只剩风声。
白雨薇终于从震惊里缓过来,声音发抖:“郑浩,你到底有没有骗我?你是不是根本没离婚?”
郑浩伸手想碰她:“雨薇,你听我说——”
白雨薇一下甩开他,眼圈瞬间红了:“你别碰我!”
这下更热闹了。
郑美琳忙去拉白雨薇,婆婆又急着冲郑浩使眼色,公公板着脸想稳住场面,结果谁都稳不住。
而姚静书就站在那儿,看他们乱成一锅粥。
她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委屈,是疲惫。
跟这样的一群人,纠缠了三年,实在太不值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重新落下来,不高,却压得住场:“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听我说。”
所有人都停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份录音备忘录。里面是周文远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郑浩半年前就离职了,自己创业,撬了几个老客户,还在追一个姓白的年轻女孩。
录音播完,谁都没法再否认。
郑浩像泄了气一样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姚静书看着他:“你今天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就报警,告你婚内转移财产,顺便把你和白雨薇的事摊到明面上。第二,咱们今晚把账算清楚。”
郑浩声音都哑了:“静书,非得这样吗?”
“是你逼我的。”
这句说完,姚静书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是他逼的。
如果不是他一步一步把她逼到今天,她原本也没想把日子过成这样。她甚至本来是愿意给这段婚姻机会的,愿意忍,愿意信,愿意等他回头。
可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变本加厉。
郑浩沉默很久,突然低声说:“你想怎么算。”
“很简单。”姚静书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你签字。浩诚咨询的收益、你名下账户里近一年的异常资金流水,还有转到你家人账户里的那部分,全部列明。该返还返还,该分割分割。还有,郑美琳欠我的二十万,明天之内还。”
郑美琳一下炸了:“姚静书你疯了吧!这时候还揪着二十万不放?”
“你有脸借,没脸还?”
郑美琳被她一句话堵得发不出声。
婆婆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指着她骂:“你这个白眼狼!要不是我们郑家娶你,你一个女人带个破工作室神气什么——”
“妈。”姚静书打断她,声音已经没了温度,“您最好想清楚再说。我现在是心平气和跟你们谈,如果真撕破脸,丢人的不会是我。”
婆婆还想骂,公公一把把她拽住了。
这老头子总算清醒点,知道事情到了这份上,再吵也没用。
郑浩盯着那份协议,手指捏得发白:“如果我不签呢。”
姚静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姐夫在城建局的事,我也顺手查一查。”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像炸雷一样。
郑美琳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什么!”
姚静书看着她,眼神很淡:“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白家的项目怎么来的,浩诚咨询为什么能分到活,真要细查,不是查不出来。你们要是真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我也奉陪。”
郑浩彻底不说话了。
他知道姚静书不是在吓他。
她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和,真被逼急了,反倒最狠。以前他就是吃准了她心软,吃准了她顾全体面,才敢一步步试探,一次次得寸进尺。
可今天,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会忍着眼泪说“算了”的姚静书了。
她今天来,不是求解释的。
她是来收账的。
海风吹得桌布猎猎作响。
郑浩站了很久,最后像终于撑不住似的,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手发抖。
“我签。”
婆婆一下急了:“小浩!”
“妈,你闭嘴!”郑浩突然吼了一声,眼睛都红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婆婆像被吓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己儿子。
郑浩低头翻协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静书,我签。钱的事,我也会处理。你别再查别的了。”
姚静书没说话。
她就站在一旁看着,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把名字签在离婚协议上。那笔落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种漫长拉扯终于结束的空。
签完最后一页,郑浩把笔放下,手都在抖。
“这样行了吗?”
姚静书收起协议,低头一页页翻看,确认无误,才说:“暂时行。”
“孩子……”郑浩抬头看她,嗓音发涩,“孩子怎么办。”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姚静书沉默了几秒。
她手掌无意识落在小腹上,那一下,居然有点酸。
可很快,她就抬起头,平静得近乎残忍:“孩子我自己会决定,跟你没关系。”
郑浩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脸色一下灰了。
姚静书没再多留。
她今天想说的话都说了,想看的也看到了。再待下去,不过是让自己多恶心一会儿。
她拎起包,拉过行李箱,转身往外走。
快走到院门口时,郑浩忽然在背后喊她:“静书。”
她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郑浩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对不起。”
姚静书站在原地,过了两秒,轻轻笑了一声。
“郑浩,有些对不起,说晚了就没用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外面的夜风比院子里更大,吹得她头发有点乱。海边灯火零零散散,她站在石板路上,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不是装出来的坚强终于撑不住,是这一整天从医院到机场,再到大理,再到刚刚那一场对峙,绷得太紧了。
她缓了口气,走到酒店外面的长椅边坐下。
手机里有好多未读消息。
郑浩刚刚发来一条:“我们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她看完,删了。
郑美琳也发了,语气还是不服:“静书,事情闹成这样你就满意了?你真够狠的。”
她也删了。
再往下,是秦薇的消息。
“你到大理了吗?”
“怎么样了?”
“静书,看见赶紧回我。”
姚静书盯着聊天框看了会儿,回过去一句:“结束了。”
秦薇秒回:“你还好吗?”
姚静书原本想打“挺好”,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都没按下去。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秦薇大概明白了,没再追问,只说:“回来吧,剩下的事慢慢处理。你不是一个人。”
姚静书看着那句“你不是一个人”,鼻子忽然就酸了。
今天从看到朋友圈到现在,她一直没哭。
大概不是不难受,是根本顾不上。人一旦到了要上战场的时候,眼泪这种东西就先靠边站了。可现在事情结束了,周围安静下来,朋友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反倒把那股后劲勾了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没嚎啕,也没崩溃,就是安安静静地流。
像是在给这三年的自己送个终。
过了会儿,她抹了把脸,起身去前台开了间房。
今晚不适合赶夜路,也不适合再折腾。她需要睡一觉,哪怕只是闭着眼躺着,也比在海边吹冷风强。
进了房间,门一关,世界终于清静了。
姚静书把包放下,鞋也没换,先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可神情却比白天在医院时清醒得多。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了一句:“姚静书,够了。”
够了。
够再替他找借口了。
够再委屈自己顾全大局了。
够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了。
她慢慢坐到床边,拿出产检单,又看了一遍。
胎儿发育正常。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心里乱成一团。
孩子怎么办,她刚才对郑浩说她自己决定,不是气话,是真的。可真到了要决定的时候,没人能替她做主。生下来,她就得独自面对往后的所有日子。不要,她又舍不得。那是一条命,是她这些日子忍着难受、一点点感受过存在的小生命。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把单子折好放回去。
今晚不做决定。
情绪这么乱的时候,做什么决定都不稳妥。
第二天一早,姚静书订了最早回程的机票。
上飞机前,她接到沈律师的电话。昨天夜里她把整理好的部分材料先发了过去,沈律师看完,语气很稳,说这种情况证据越多越好,别着急,回去面谈。
姚静书说好。
挂了电话,她看着机场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现实的念头——接下来,她会很忙。
离婚、财产、工作室、肚子里的孩子。
没有哪一样是轻省的。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比起昨天之前那种被蒙着眼生活的感觉,现在至少她看清了,看清以后,反倒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到本市已经下午了。
秦薇来机场接她。
车门一关,秦薇先转头看了她两眼,像想说很多,又怕戳着她。最后还是没忍住:“他是不是就是个畜生?”
姚静书被她逗得扯了下嘴角:“差不多吧。”
“你打他没?”
“没有。”
“便宜他了。”秦薇咬牙,“我要在场,我高低得给他那蛋糕扣脸上。”
姚静书靠在椅背上,轻声说:“没必要。脸面这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比命还值钱。我昨晚已经让他脸丢够了。”
秦薇听懂了,长出一口气:“那就行。你现在先别想别的,回家休息。律师那边我陪你去,工作室这几天我盯着。”
“好。”
车开到半路,姚静书望着熟悉的城市街景,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一天,可像过了很久。昨天中午她还在医院椅子上坐着,今天一切就变了。
到家以后,屋里安安静静的。
郑浩没回来。
大概也不敢回来。
姚静书换了鞋,第一件事就是把婚纱照从墙上摘下来。框有点沉,她踩着凳子,把钉子一拔,整张照片连着玻璃都晃了晃。郑浩那张笑脸在玻璃后面晃得模糊,她看了两秒,直接靠墙放到地上。
再然后,她把郑浩衣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拎出来,堆到客房。
衬衫,西裤,皮带,领带。
他常用的剃须刀,香水,充电器。
动作不算粗暴,甚至称得上有条理。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决绝。
收拾到抽屉最里面的时候,她翻出一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卡背面贴着便签,写了六位数字。
郑浩还真是慌了,藏东西都顾不上藏严实。
姚静书看着那张卡,眼神暗了暗,拍照留存,然后把东西都装进文件袋里。
下午,沈律师见到她时,先问了一句:“身体吃得消吗?”
姚静书点头:“还能撑。”
“行,那咱们抓重点说。”沈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现在手里有聊天记录、流水、工商信息、朋友圈截图、现场录音录像,还有一份已经签字的离婚协议,这已经很够用了。接下来最关键的是,先把财产保全做起来,免得他再转。”
姚静书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
她以前总觉得,离婚这种事离自己很远。哪怕前几天起疑了,她也没真觉得会走到这一步。可一旦真的坐到律师办公室里,有些东西反而清晰得可怕。
感情是软的。
法律是硬的。
软的靠不住的时候,就只能靠硬的了。
从律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秦薇陪着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份热汤面。坐在车里吃的时候,秦薇忽然问她:“孩子……你怎么打算?”
姚静书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还没想好。”
秦薇沉默了会儿,声音放轻:“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你别因为别人,逼自己做不愿意做的决定。”
姚静书“嗯”了一声。
回到家,屋里还是安静。
她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
她猜都不用猜,接起来之前就知道是谁。
果然,郑浩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沙哑得厉害:“静书,我们见一面吧。”
“没必要。”
“我想当面跟你谈谈。”
“该谈的,昨天已经谈完了。”
郑浩沉默几秒,说:“我妈今天血压高,差点进医院。美琳一直在哭。爸也……”
姚静书打断他:“郑浩,你家里怎么样,和我有关系吗?”
“静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能不能别赶尽杀绝?”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赶尽杀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你骗我、瞒我、转移财产、带着全家和情人去大理过生日,现在反过来说我赶尽杀绝。郑浩,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郑浩被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低说:“那孩子呢。孩子总是无辜的。”
姚静书闭上眼。
“所以你现在终于想起来,孩子是无辜的了。”
“静书……”
“郑浩。”她声音很轻,可也很冷,“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再跟我提孩子。至于我生不生,怎么生,都是我的事。”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一气呵成。
世界终于清静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一件接一件。
郑浩想回家拿东西,姚静书让他提前说时间,她不在的时候过来。
郑美琳在家族群里发长篇大论,指责她不顾夫妻情分,惊动双方父母。姚静书看都没看,直接退群。
婆婆跑到她工作室楼下闹过一次,哭天抢地说她害了郑家。保安把人拦住时,姚静书正在会议室看方案,连楼都没下。
她以前怕场面难看,现在不怕了。
人一旦心死,有些东西就不值钱了。
最难的那道坎,其实是医院走廊上看到朋友圈的那一瞬。那个瞬间过去了,后面再难,都是处理问题,不是天塌了。
一周后,法院那边走程序,郑浩开始真正慌了。
他发邮件求和,说愿意净身出户,只求别把事情再闹大。
姚静书看完,回了一句:太晚了。
也是那一周,她又去做了一次产检。
医生还是说,孩子很好。
她坐在诊室外,摸着肚子,忽然有点想哭。这个孩子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像知道妈妈最近很难,从不多闹她。
她走出医院,站在秋天的风里,想了很久。
晚上,她给秦薇打电话,说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秦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着很认真地说:“好。那咱们就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孩子有妈,有干妈,不缺爱。”
姚静书听笑了,眼睛却湿了。
她知道,往后会很辛苦。
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工作,一个人扛很多事。
可她也知道,至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不是被骗着走,不是忍着走,是她想清楚以后,自己迈出去的。
这感觉不一样。
再后来,离婚正式办完的那天,天气特别好。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新婚的小情侣捧着花拍照,也有跟他们一样来办离婚的,脸上各自带着故事。
郑浩坐在她对面,瘦了很多,眼下发青,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签字的时候,他看了姚静书好几次,像还想说什么。可直到最后,他也只憋出一句:“静书,保重。”
姚静书收起自己的那份材料,站起身,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正好照在脸上。
秦薇在马路对面冲她挥手,手里还拿着一杯热豆浆。
姚静书走过去,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热的,甜的。
秦薇看着她:“自由了?”
姚静书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嗯,自由了。”
她没回头。
身后那个叫郑浩的人,和那段已经烂透了的婚姻,到这儿,算彻底结束了。
而她的人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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