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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我参军,体检时医生看到我背上胎记,当场给北京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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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秋,县武装部体检室里,我刚把衣服撩到肩胛骨,主检的李正德医生只看了一眼,手里的听诊器就“哐”一声掉在桌上,他脸色都变了,转身就冲电话喊:“接北京!加急专线!立刻!”

我叫赵有粮,1960年生,赵家村人。我们那儿在豫东,地平得很,站在村口往远处看,除了地还是地,夏天是青纱帐,秋天是金黄一片,风一吹,满鼻子都是玉米秸秆和红薯叶子的味儿。我们家祖祖辈辈种地,没出过什么人物,也没发过什么财,日子说不上苦得活不下去,可也就那样,一年四季围着几亩地打转,赶上年景好,能多吃两顿白面,赶上年景不好,红薯干就得当主粮。

我十九那年,刚从公社中学毕业没多久。说是毕业,其实也没什么大出息,无非就是认得些字,会写自己名字,能看懂报纸上的大字标题。回家以后,照样下地,跟我爹赵守田、我哥赵有田一块儿干活。那年秋收完,地里还剩最后一茬红薯没刨,我们爷仨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往下翻,泥土松软,红皮红薯滚出来,看着还挺喜人。

就那天中午,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着就是会计刘长贵那破锣嗓子:“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公社通知,今年冬季征兵开始了!凡年满十八周岁、身体健康的男青年,愿意参军保家卫国的,下午去村部报名,名额有限!”

我一听,手里的锄头当时就停住了。

说句实在话,我从小就想当兵。也不是谁教的,就是看见穿军装的人,心里就热。前年隔壁公社有个退伍兵回来,穿着绿军装,戴着军帽,腰板直得像门板,往那儿一站,村里老少爷们都围着看。那种风光,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会儿我就想,赵家要是也能出个当兵的,哪怕只出我一个,也算祖坟冒了股青烟。

我哥看我发愣,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傻了?赶紧干啊,天黑前还得收完呢。”

我把锄头一扔:“俺也去报名。”

我哥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你还真想去?”

“想。”我说,“早就想。”

我爹本来在前头埋头干活,听见这话,动作慢慢停了。他没立刻骂我,也没立刻打断我,就那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清,反正让我心里一下就有点发毛。

“别胡思乱想。”他说。

“我没胡思乱想。”我梗着脖子,“我都十九了,凭啥不能去?人家广播里说得清清楚楚,十八周岁以上,身体健康,都能报名。我身体好得很,咋就不能去?”

“我说不行就不行。”

他声音不大,可硬得很。平时我爹不是那种厉害人,村里有啥纠纷,他都不爱掺和,能让就让,能躲就躲。可一提到我去当兵,他像是一下变了个人,脸都沉了。

“为啥不行?”我也上来了脾气,“家里地有我哥,有嫂子,再说了,我当兵也是正经事,又不是去偷去抢。穿上军装,保家卫国,哪儿丢人了?”

我爹握着锄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赵有粮,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不许去。”

我也犯倔了:“我偏去。”

我哥在中间劝:“行了行了,先干活,回去再说。”

可我哪还干得下去。整个下午,大喇叭那几句话就在我脑子里打转,越转心越痒。眼看着快收工了,我趁我爹没留神,把锄头一扔,撒腿就往村部跑。

村部院子里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有的还特意穿了件像样点的褂子,生怕自己看着不精神。刘长贵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本子,旁边放着红印泥,正一边登记一边吆喝。

我挤过去:“刘会计,我报名。”

刘长贵抬头看见我,倒没急着写:“你爹让你来?”

“我自己来。”

他“啧”了一声,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爹下午找过我,说你不报名。”

我心一沉,立马说道:“我成年了,我自己的事能做主。”

刘长贵看了我几秒,最后还是低头把我名字写上了:“成,写上了。后天去公社卫生院初检,带户口本,别迟到。”

看见“赵有粮”三个字落在本子上,我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就窜上来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一直关在村里的门被我自己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刚刚吹进来。

可高兴没持续多久。回到家,院子里静得吓人。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口一口,烟雾闷在脸前头,显得那张脸更沉了。我妈王秀莲站在一边,眼圈发红,一看见我就过来拉我袖子,想把我往屋里拽。

“你是不是去报名了?”我爹没抬头,闷闷问了一句。

“报了。”

这回他抬头了,盯着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过了半天,他才说:“有粮,你想去,我不拦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后面那句话就砸过来了。

“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外人看见你的后背。尤其是背上那块胎记。谁都不能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后背。

那块胎记,我当然知道。从小就在,长在肩胛骨中间偏上一点的位置,青黑青黑的,巴掌大小。小时候我照过镜子,觉得形状挺怪,像两个拧巴在一块儿的字,可也没往深了想。毕竟谁身上没点胎记痦子呢。

但我爹我妈对这个东西,紧张得过头了。

我小时候夏天热得要命,村里孩子都光着膀子满村跑,我不行,必须穿背心。别人去大坑洗澡,我也不准去,只能关着院门,在家用盆冲。七岁那年,我跟几个孩子偷偷跑去坑边,刚把背心一脱,我爹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拿柳条抽了我一顿,抽得我屁股火辣辣疼了好几天。

我一边哭一边问,不就是块胎记吗,至于吗?

我爹当时一句解释都没有,只说再敢让人看见,就打断我的腿。

从那以后,我也就老实了。可心里一直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碍着谁了。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我炕边,一边给我补衣服,一边掉眼泪。

“有粮,”她低声说,“你别嫌你爹管得严,这都是为你好。你背上那块东西,不是普通胎记。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外人看,尤其不能让穿军装的人看。你爹就是记着你奶奶这句话,这么多年才把你看得这么紧。”

我更迷糊了:“为啥不能给穿军装的人看?”

我妈抿着嘴,不说了,只反复一句:“你别问了,记着就行。”

我点头是点头了,可年轻气盛,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当兵,觉得只要前面的体检糊弄过去,不就完了?哪有那么邪乎。

第二天去公社卫生院初检,我一路都紧张,尤其怕碰上非得脱衣服的项目。可没想到,初检挺简单,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听心肺、查耳鼻喉、看看腿脚,折腾一上午就差不多完了。内科医生听心肺的时候,我特意把后背死死贴住墙,只露前胸,医生也没多想,听了听就过去了。

最后体检表上盖了个“合格”的红章,我简直乐疯了。

我拿着那张表,回到家就往我爹面前一递:“你看,过了!根本没事,没让脱后背。”

我妈立马松了口气,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爹却没笑,拿着表翻来覆去看,最后只说了一句:“县里的正式体检,没这么简单。”

那两天,他一天得提醒我好几遍,让我无论如何把后背藏住。说实话,说多了我都烦了,嘴上答应得挺痛快,心里却想,哪能次次都那么寸,偏偏就轮到看我后背。

结果,还真就那么寸。

去县武装部那天,我们公社二十多个小伙子坐着拖拉机去的。天还没亮,路上冷风灌脖子,可谁都不困,个个兴奋得不行。到了县里,武装部大院外头已经站满了人,乌泱泱一大片。门口有站岗的战士,皮带扎得紧紧的,枪背在肩上,站得跟铁打的一样。我们看得眼热,谁都恨不得下一秒自己就能换上那身军装。

前面那些项目都还好,我一路挺顺。身高、体重、视力、内科、化验,没一样有问题。可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听前面出来的人嘀咕,说最后的外科要脱光上衣,检查脊柱和伤疤,还得一排人背对着医生站着。

那一瞬间,我后脊梁都凉了。

我本来还抱着点侥幸,觉得兴许县里也没那么细。谁知道,偏偏就是这一关,正正好卡在我命门上。

说跑吧,我又不甘心。都到最后一步了,前面全合格,就差这一道门。说不跑吧,我爹的话又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让人看见后背,咱家就完了。”

我在院里台阶上坐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直到武装部干事拿着喇叭喊:“没查外科的抓紧了!”我才硬着头皮站起来。

门口护士说得干脆:“上衣全脱了,进去站好。”

我衣服脱得手都哆嗦,刚想拿着遮一下,护士又瞪我:“东西放外头,不许带进去。”

我就这么赤着上身进去了。

外科屋里灯很亮,亮得人心慌。里头站了一排人,全背对着医生。三个大夫,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就是李正德。后来我才知道他来头不小,可当时我哪懂这些,只知道他看人的眼神特别利,像一眼能把人看透。

“后面的,站过去。”旁边有人喝了一句。

我走到队尾,背对医生站定,浑身僵得像块木头。我的汗从脖子一直往下流,偏偏又不敢抬手擦。屋里静得很,只听见医生走路的脚步声,还有纸笔翻动的轻响。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到了我身后,停住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就钉在我后背上,一动不动。几秒钟,像过去了半辈子。然后,突然就是“哐当”一声——听诊器砸桌上了。

紧接着,李正德的声音都劈了:“电话!给我接电话!接北京!加急专线!立刻!”

整个屋子的人都吓住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完了。真完了。

我被带去了旁边办公室,给我倒了水,让我坐着等。我哪坐得住,手里那只搪瓷缸子抖得哗哗响,热水洒到手背上都不知道疼。我第一反应是这胎记真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不然怎么会惊动北京?甚至,我都想到了会不会把我抓起来。那年头,谁懂这些啊,一听北京、专线、加急,人魂都快飞了。

没过多久,李正德进来了。

他把门关上,坐到我对面,先是盯着我看,眼圈居然有点红。那种神情特别怪,不像看犯了事的人,倒像看一个找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

他问我:“你叫什么?”

“赵有粮。”

“哪儿人?”

“赵家村,赵庄公社。”

“你爹叫啥?”

“赵守田。”

这一句说完,他手都抖了一下:“你爷爷呢?叫什么?”

“赵老憨。”我说,“我爹说,他是八路军,四三年牺牲了。”

李正德一下就站起来了,抓着我胳膊,嗓子都哑了:“对上了,全对上了。孩子,可算找着了。”

我更懵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跟我说,别怕,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然后他告诉我,北京那通电话,是打给周怀远老首长的。周老首长找我们家,已经找了快四十年。

我当时听傻了。周怀远是谁,我不知道,可“老首长”“找了四十年”这几个字,压得我连气都不会喘了。

李正德说,我爷爷赵老憨,当年是周怀远身边的警卫员。至于我后背上的胎记,不是普通胎记,形状是“八一”。周老首长一辈子都记得这块胎记,因为我爷爷背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块。

“这世上能有这么巧的事?”他看着我,说得很慢,“位置一样,形状一样,姓也对上了,人也对上了。不会错。”

那天下午,我没再参加后面的流程,直接被安排住进了武装部招待所。县里的领导也来了,北京那边的人也说要来。整个事情忽然就大得不像真的。我一个赵家村的庄稼小子,昨天还在地里刨红薯,今天竟然住进了武装部的招待所,等北京来人。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啦响,我脑子里全是乱的:我爷爷到底是谁?那块胎记到底藏着什么事?我爹我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这些年到底怕的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北京来了一位张敬文干事,三十来岁,军装笔挺,话不多,一看就是那种办事特别利落的人。他对我态度很客气,但问话一点不含糊。出生年月、家庭情况、亲属姓名、上学经历,问得细细的。最后,他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我面前。

那上头,是用铅笔画的一块胎记图样。

我只看了一眼,头皮就麻了。

跟我背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张干事说:“这是周怀远老首长1950年亲手画的,他带了几十年。”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再之后,事情就走得很快。张干事说要跟我回村核实。我心里其实挺怕的,怕我爹发火,怕我妈再哭,更怕把他们吓着。可事到这一步,也由不得我退了。

北京吉普开进赵家村那天,村里一下就炸了。小汽车本来就稀罕,何况还是北京牌照。人呼啦啦全跟过来,连平时腿脚不利索的老人都杵着棍子出来看。村口到我家那条路,硬是让人围得跟赶会似的。

我爹站在院里,一看见我从车上下来,脸色就白了。

“你后背……让人看见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会骂我,甚至会动手。结果他身子晃了一下,像一下老了好几岁。张敬文赶紧上前,说明身份,又把周老首长的信拿出来。

我爹一听“周怀远”三个字,整个人就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我爹哭成那样。

人都劝走以后,堂屋门一关,煤油灯一点,家里就只剩下我们一家和北京来的人。张干事把该核实的证件、烈士证明都看了。等他们暂时离开,屋里静得只剩灯芯噼啪声。我爹抽了好几口旱烟,最后终于开口了。

“有粮,这回是真瞒不住了。”

那一晚,他把埋了几十年的事,全说了出来。

我爷爷赵老憨,真是八路军,而且不是普通兵。他当年跟着周怀远打仗,是周怀远最信得过的警卫员。两个人一起过封锁线,一起挨过冻,一起钻过地道,也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爷爷后背那块“八一”胎记,周怀远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打仗那几年,两人朝夕相处,洗澡换衣裳的时候都见过。

1943年,日军大扫荡,部队被围,突围时机枪火力太猛,正冲着周怀远扫过去。关键时候,我爷爷扑上去,把周怀远死死按在身下,替他挨了那一梭子子弹,人当场就不行了。

我爹说到这儿,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也发闷:“你爷爷那年,才二十六。”

周怀远活下来了。突围后,他抱着我爷爷哭了一夜,说欠赵家一条命。后来部队派人来家里送过烈士证书,也送过抚恤金,还说要把我奶奶和当时才三岁的我爹接走照顾。可我奶奶没去。

一来是战乱,怕拖累人;二来,她胆子小,心里一直信一个理儿——庄户人家跟大人物走太近,不一定是福气。后来局势几经变化,她就更不敢认这层关系了。尤其到动荡那几年,村里风声紧,谁家沾上点“历史问题”都不得安生。偏偏我爹背上也有那块胎记,有一次还真差点让人说成“反标”,多亏老支书护着才过去。

自那以后,我奶奶就把这事死死压住。临终前她抓着我爹的手说,谁都别提,谁都别认,咱们就做普通老百姓,保一家平安最要紧。

我爹一直记着。所以他怕我参军,怕体检,怕露后背,不是因为那胎记丢人,而是因为他这辈子已经让“怕”给磨住了。他不是没想过我出息,可他更怕一家人再被什么风浪卷进去。

听到这儿,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法说话。原来我一直以为我爹不让我去当兵,是拦我前程;到头来才知道,他是在拿他认定的法子护我。

第二天,事情基本都核实清楚了。张干事说,我爷爷确实是革命烈士,周老首长这么多年一直在找我们家。消息一传开,村里风向立马就变了。原先那些背地里笑我家“太老实没出息”的人,纷纷上门,张口闭口都是“赵家出了英雄”“有粮这孩子有造化”。

我对这些倒没太在意。真正让我心里热起来的,是入伍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

那是一张红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我觉得比啥都沉。

我走的时候,村里好多人来送。我妈哭得眼睛都肿了,我爹话不多,只在我上车前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进了部队,别给你爷爷丢脸。”

我点头,说:“爹,你放心。”

到了部队以后,日子就不是想象里的风光了,是真苦。新兵连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五公里、站军姿、战术、队列、投弹、拼刺,一个接一个。北方冬天风像刀子,站在操场上没一会儿脸就木了,手脚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晚上回去脱鞋,袜子都和脚粘一块儿。

有新兵偷偷抹眼泪,有人半夜想家。说不难,那是假话。我也想家,也累得想趴下。可每次一想到我爷爷,想到我后背那块“八一”,我就不愿意认怂了。

别人跑五公里,我咬牙冲前头;别人练射击手臂发抖,我硬挺着不放下;匍匐前进把胳膊肘磨出血,疼得龇牙,我也不吭声。班长王大海是个对越作战回来的老兵,平时挺凶,可对我一直不错。我开始还以为是部队知道我身世,后来才明白,人家压根不知道,只是觉得我肯吃苦。

新兵连结束的时候,我各项成绩都是前头的,还评了优秀新兵。那天站在队列里听到自己名字,我心里那股滋味真难说。有骄傲,也有踏实。不是因为我是烈士后代才站在那里,是因为我自己拼出来的。

后来团长陈克明找我谈话,才把一些事说开。原来周怀远老首长早就给部队打过招呼,但特别强调,不许给我搞特殊,不许照顾,更不许因为烈士后代这层身份让我占半点便宜。

团长说:“你爷爷是英雄,那是你爷爷的本事。你想挺直腰杆,就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我更不肯松劲了。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了团里的尖刀连,而这个连,正好就是当年我爷爷待过的连队。那种感觉很怪,像隔着几十年,我又走回了他的路。

到尖刀连没多久,我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苍劲有力,写着我的名字。拆开一看,是周怀远老首长亲笔写的。

他在信里叫我“有粮吾侄”。

信写得不长,可我看了好多遍。老首长说,他接到消息那晚一宿没睡;说你爷爷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还说我背上的胎记不是祸根,是荣耀,是英雄留下来的印记。可他也明确说,不准我拿这件事当资本,不能躺在先人的功劳簿上过日子,要靠自己做个真正合格的兵。

这封信,我后来一直带在身边。心里发飘的时候看一眼,累得打退堂鼓的时候看一眼,人就又稳下来了。

在部队那几年,我没跟谁提过我的来历。大家只知道赵有粮训练猛,打靶准,跑步快,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后来我当副班长、当班长、入党、立三等功,都是一点点干上去的。那些荣誉寄回家里时,我妈捧着喜报哭,我爹嘴上不说,背地里却把喜报拿给村里人看了好几遍。

1981年冬天,我第一次探亲回家。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奖章,走在回村那条土路上,风吹得衣角猎猎响,我心里突然特别满。以前我总觉得,出村是为了争口气;等真回来了,才知道这口气不是争给别人看的,是让自己心里有数——我没白出去。

我回家第二天,周怀远老首长亲自来了。

那天下午,村口又是一阵车响。老人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可腰板还直。他一见我,眼睛就红了,上来就握住我手,说我长得像我爷爷。等看见我爹,他更是当场掉了泪。

我爹“扑通”一声跪下,老首长赶紧把他扶起来,两个人抱着哭。周围县里市里的干部都站着,谁也不说话。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翻江倒海。那不是普通的相认,更像是隔着几十年的一笔旧账,终于有了个着落。

老首长没去住招待所,就住我们家。晚上我妈给他做了家常饭,白面馒头、小米粥、鸡蛋、炖鸡。他吃得很香,说像当年在根据地吃到的味道。夜里,他和我爹聊了很久,聊我爷爷,聊打仗,聊这些年怎么找人,聊我奶奶当年为什么躲着不认。

第二天,他跟我们一起去给我爷爷上坟。

坟在村西头,土坡不高,碑也很普通。可周老首长站在碑前,敬了个标准军礼,站了很久很久。风吹得他军装下摆微微动,他低着头,声音发颤:“老兄弟,我来看你了。”

那一刻,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老首长临走前,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有粮,军人这条路,不是拿来风光的,是拿来顶事的。国家和人民要用你的时候,别缩,别怕。”

我说:“老首长,您放心。”

后来这些年,我确实一直没让自己缩过。

我在部队一待就是十二年,从战士干到连长,立过功,也受过伤。苦头吃过不少,可没后悔过。因为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出身是老天给的,可怎么活,是自己挣的。我爷爷替人挡过子弹,那是他的英雄;我不能复制他,但我能把这身军装穿正,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

1991年,我转业回县里,进了武装部,后来也管过征兵。每到体检季,我总会去外科检查室站一站。屋里灯还是那么亮,年轻人还是那样紧张,医生还是会喊“下一批”。每次看到有小伙子撩衣服,我都会想起1979年的那个秋天,想起李正德“哐当”一声砸下的听诊器,想起那通打往北京的电话,也想起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拐了个弯。

再后来,我有了儿子。

他出生以后,我给他洗澡,一转过身,我一下就愣住了。他后背上,和我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青色胎记,形状还是“八一”。

我抱着孩子,半天没说话,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

我知道,这不是吓人的东西,也不是要藏一辈子的秘密了。它是印记,是传下来的东西。它让我知道,赵家这些年没断,爷爷那点血性没断,军人的骨头也没断。

后来儿子长大了,我把这些事一点点讲给他听。我跟他说,你太爷爷是英雄,但英雄不是拿来挂在嘴上的,是拿来提醒自己的。人活一辈子,别光想着自己过得舒不舒服,也得想想,有些事总得有人顶上去。

现在我退休了,头发白了,腰也没年轻时那么直了。可每次看见五星红旗升起来,我还是会不自觉站正。国歌一响,那些年在部队里的日子、我爷爷的坟、周老首长含着泪的那双眼,还有李正德医生砸在桌上的听诊器声,都会一起涌上来。

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事,不是后来当了什么干部,也不是立过什么功。

是1979年那个秋天,我跑去村部报了名。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才真正知道,自己背上的,不只是一块胎记。那是一个家埋了几十年的故事,是一个兵拼命留下来的印子,也是我这辈子,怎么都忘不了的一句提醒——赵有粮,你是赵老憨的孙子,你得活得像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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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13:13:03
2026-04-08 18:51:00
瓜哥的动物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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