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84年村里打井打二十米没出水,路过的瞎子说:你们往左挪三尺再打

0
分享至

钻头卡在地下二十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家沟那口全村人盼了大半年的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住了。

柴油机猛地闷了一声,像老牛憋住了一口气,紧跟着整个井架都抖了一下,铁件碰铁件,哐啷啷响得人心里发毛。老周赶紧把油门收了,弯腰在机器旁边摸了两下,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他站起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拿胳膊胡乱抹了抹脸。

“行了,不打了。”

这句话一落地,四周就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刚才那点儿还没熄的盼头,一下子就灭了。

我爹蹲在井口边,脚边是一截踩扁了的烟头。他嘴里还叼着半根烟,早熄了,他也没察觉,还在机械地吸。旁边围着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陈家沟和附近地里干活回来的人。八月天,白日里被晒透了,到了夜里也不肯凉快,风一点没有,蚊子成群结队地绕着马灯转,看着都叫人烦。

“老周,再往下试试呢?”我爹慢慢站起来,声音不大,“都到这一步了,兴许再有一两米就见水了。”

老周摇头,没立刻顶他,可脸上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陈队长,不是我撂挑子。二十米,一点返潮都没有,钻头都咬得发热了。底下全是死板岩,这地方不存水,再往下走也是干耗柴油。”

我爹没接话,只回过身,朝身后那片地看了一眼。

那地白天看更揪心。苞谷叶子全卷成细条了,往地里一站,脚下的土开着缝,硬得跟砖头似的。春天到这会儿,也就稀稀拉拉下过两场雨,落下来没多久就蒸没了。村东头祠堂边那口老井,去年腊月就见了底;村西老槐树边上的那口,六月里也干了。四百多口人,吃水全靠去青石河挑,一担水挑回来,肩膀都能磨破皮。至于浇地,那是想都不敢想。

我那年十六,初中念完没考上高中,就回家种地。可那年说是种地,其实更像是守着地发愁。禾苗站在地里,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太阳从东边滚到西边,人眼睁睁看着,也一点法子没有。

这口井,是我爹跑了几趟公社才争来的。公社批了三百块,村里又一家十块一家八块地凑,连公积金都贴进去了,拢共就这么一回机会。能打出来,大家算是活了;打不出来,今年难,明年更难。

我娘端着一盆面条过来了,后头跟着我二姐,提着个小罐子,里面是拌好的辣子油。

“先吃口饭吧,”我娘把面盆往地上一放,“人是铁,饭是钢,吃完了再商量。”

老周也没客气,接过碗蹲在一边呼噜呼噜吃起来。打井这几天,他整个人都晒脱了一层皮,脖子跟脸是两种颜色,嘴唇也起了干皮。可我爹没动。他走到井口边,拿手电往里照,黑黝黝一个洞,光打下去跟被吞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人群里这时候开始有人嘀咕。

“当初就不该定这块地,我早说过这儿底子硬。”说话的是陈德厚,年纪大,辈分高,平时谁家有点事,他都爱插一句。

我爹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发沉:“那会儿定井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陈德厚“哼”了一声,把头别过去,不吭声了。

井位是公社来的技术员拿仪器测的,村里人谁懂这些?他在村里转了半天,最后就指了这个地方,说底下有水脉。可现在三天过去,二十米打下去,连点湿气都没见着。

那天夜里,村里人慢慢散了。我爹一个人在院里坐到很晚。

我睡不着,趴在窗台往外看。他佝偻着背,坐在小马扎上,脚边一地烟头。火柴划亮的时候,能照见他脸上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平时就够显老了,那天夜里更显。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说要拔机器走。

他说得也直:“陈队长,我后头还有别的村排着。你们这个地方不行,换地方得重新报,重新批,不能老在这儿拖着。今天我再不走,后头的人都得堵我。”

重新报,重新批,重新排队。说得轻松,可谁都知道,这一套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别想。井要是真等到那时候再打,黄花菜都凉了。

我爹拦在村口,没耍横,也没发火,只给老周递了根烟,说:“老周,再给我一天,就一天。我今天找人重新看个位置,明天就动。要还是不出水,我一句话没有,你连夜走我都不拦。”

老周夹着烟,皱着眉看他:“你找谁看?公社那个技术员都定过了。”

“我去想法子。”

老周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松了口:“我最多等到明天日头落山。再晚不行。”

我爹转头就把我叫过去了。

“你去柳树铺,找你三姑父。”他说,“他前年修水渠的时候认识个地质队的人,看还能不能搭上线。”

柳树铺离我们村三十多里,路还是土路,骑车能把人骨头颠散。我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出门,车链子松,踩一圈响一圈。天又热,热得像锅盖扣下来,没骑多久,后背就湿透了。

到了柳树铺,三姑父正在院子里编竹筐。我把来意一说,他先是愣,接着叹气:“那人前年就调走了,去了市里,早联系不上了。”

我一听,心就凉了一截。

三姑父看我站着发怔,又把编了一半的竹篾放下:“不过,有个人你倒可以试试。杏花坳有个老头,以前给人找过水,听说挺灵。”

“找水?”

“对,老辈人叫看水脉。”他压低点声音,像是怕别人笑话,“不用仪器,也不用图纸,拿根棍子在地上走。他以前给刘家坪定过井位,一打就出了。”

我说:“可靠吗?”

三姑父摊摊手:“这谁敢拍胸脯?但都这时候了,有路就得试试。”

杏花坳还在西边,得翻一段土坡,车骑不过去。我把自行车放在三姑父家,顶着大太阳往那边赶。走到村口的时候,裤腿上全是土,嗓子眼也冒烟了。村子小得很,十几户人家挨着山坡散着。我找人打听那个会看水脉的老头,一个在门口剥蒜的大娘朝坡上努努嘴。

“你找贺瞎子?住上头石头房里。”

我一怔:“瞎子?”

“瞎好几年了。”她又看我一眼,“你不会真找他看井吧?”

我没接她这句,顺着土坡往上爬。那石头房子不大,墙缝里长着草,门口一棵歪枣树,树根把地面都拱起来了。我在门口喊了一声,屋里先没动静,过了会儿才传来一道老迈的声音。

“进来吧。”

屋里很暗,眼睛适应了半天,我才看清炕上坐着个人,瘦得像把枯骨,头发花白,眼睛半眯着,空茫茫的,确实看不见人。

“你是哪儿来的?”他问。

“陈家沟。”我说,“村里要打井,听说您会找水,就想请您过去看看。”

“陈家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回想什么,“青石河那边的陈家沟?”

“对。”

他摸到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我就把村里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庄稼旱成啥样了,井打到二十米没见水,打井队明天要走,再不想办法,村里就得继续靠挑河水熬。

我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

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更衬得屋里闷。

“我有六年没替人看过水了。”老头终于开口。

我脱口而出:“那您还能——”

话到嘴边我就后悔了。人家眼睛都瞎了,我还问这种话,像戳人心窝子似的。

可他倒没恼,反而淡淡笑了笑:“看水,原本就不靠眼睛。”

说完,他伸手去摸炕边的竹棍,慢慢站了起来:“你既然来了,我就去一趟。”

我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您不问问报酬?”

“打出水来,给我两袋苞谷面就够了。”他说,“打不出,就算我白跑一趟。”

我扶着他下坡的时候,心里还是悬着。说实话,那时候我也拿不准,只是没别的办法了,哪怕眼前摆的是根稻草,人也得先伸手抓住再说。

回到柳树铺,我把自行车推出来,让贺老头坐后座。回村那一路真是累得够呛。土路坑坑洼洼,车身一颠,后头的人也跟着晃。可他坐得倒稳,手抓着后座两边,不慌不忙。路上偶尔问两句:“过桥了?”“路边是不是有片沙地?”我说是,他就轻轻“嗯”一声,也不解释他怎么知道。

等我们进村,天已经擦黑了。

我爹在村口等得直打转,远远看见我带回来一个老头,赶紧迎上来。听说是来找水的,他先是客客气气把人往家里让,可贺老头摆了摆手:“先看井。”

消息很快传开了,跟风似的,一会儿工夫井边又站满了人。有人一眼认出贺老头,低声说:“这不是当年给刘家坪看井的那个?”也有人撇嘴:“都瞎了,还能看啥?别再让人当猴耍了。”

贺老头像没听见。他走到那口废井边上,先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地上,半天不动。接着又起身,往旁边挪几步,再蹲下,再按。来回折腾了好几回,天彻底黑下来,马灯都点上了,他还在摸,在停,在感觉。

村里人慢慢不出声了。连最爱插嘴的陈德厚也闭了嘴,大家都盯着他,像盯着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过了很久,贺老头才慢吞吞站起来,朝着我爹那边偏过头:“这个地方,底下有断层,水脉被截了。再打深点,也还是白费劲。”

我爹听了,脸色一下就沉了。

有人小声吸了口凉气。

贺老头没停,拄着竹棍继续在周围走。他走得慢,可一点不乱,每走几步就用竹棍点点地,像在和地下什么东西对话似的。最后他停在离废井不远的地方,抬起竹棍,在地上轻轻划了个圈。

“换这里。”

我借着马灯看,差不多也就三尺来远。

老周听完都笑了,笑得带点不信:“三尺?贺师傅,地下又不是切豆腐,就隔这么点儿,能差这么大?”

贺老头不争:“信不信随你们。我只说我感觉到的。这里往下十五米,能见水。”

话是这么说,可真要重新打,又绕回老问题上了——柴油不够了。

老周摊开手:“我设备可以再给你们用一天,可油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天已经黑了,村里哪家哪户还有余钱?我爹回家翻箱倒柜,最后从柜子底摸出个蓝布包,里头是一把零零整整的钱,十块的,五块的,毛票也有,数下来还不到四十。

我娘站在一边看着,也没说别的,只把耳朵上那对银耳环摘下来,放到桌上。

“这个拿去。”她说。

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平时几乎舍不得戴。

我爹一愣:“这不行。”

“这会儿还分什么行不行。”我娘把耳环往他手里一塞,“先把眼前过了再说。”

我爹攥着耳环,半天没动。后来他出门去借钱,挨家挨户敲门。有人借五块,有人借三块,也有人借不出来。走到陈德厚家,对方听完,靠在门框上吧嗒吧嗒抽烟,说了一堆难听的,无非是“别再折腾”“不要拿全村人的钱赌”。

我爹一句都没跟他掰扯,转头就走。

那一夜,他几乎跑遍了半个村子,最后又拿我娘的耳环去邻村换了些现钱,天快亮的时候才把油凑够。

第二天早上,井架挪了三尺。

就这么近,近得让人心里发虚。有人站在人群后头小声说:“要还是不出呢?那可真没脸见人了。”也有人说:“死马当活马医吧。”我爹没理这些,蹲在地上给老周递扳手,像是手里一停,心就得乱。

柴油机又响了,突突突,震得地皮都跟着抖。钻头一点点往下吃,翻上来的先是干土,再是碎石,依旧看不见一点湿气。太阳越升越高,人群里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谁都不敢大喘气,像怕把那点还没冒头的水气给惊跑了。

五米,没有。

八米,没有。

十米,还是干。

老周拧着眉,擦了把汗,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也快没了。陈德厚站在最后头,抱着胳膊,一声不响,但谁都看得出,他在等。

钻头继续往下。

十二米的时候,井里返上来的泥忽然黏了些。老周先是没吭声,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手里一搓,眼神就变了。

“湿的。”

就两个字,跟火星子掉进干柴堆里一样,人群“哄”地一声往前挤。

我爹整个人都绷住了:“真有?”

“先别吵。”老周抹掉手上的泥,“继续打。”

十三米,泥浆越来越稀。

十四米,井口开始往外泛浑水了,带着土腥味,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生气。那味儿我到现在都记得,真说不上好闻,可那会儿闻见它,只觉得鼻子一酸。

到了十五米,钻头突然往下一滑,像是钻穿了什么。机器的声音顿时变了,井底下“咕嘟”冒了两声,接着一股浑水猛地往上翻。

老周一把收了油门,探头看了眼,回头就喊:“出水了!”

这回村里是真的炸了。

有人笑,有人喊,有人干脆原地蹲下抹眼泪。我爹走到井口边,盯着那股水看,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半天没动。后来他忽然坐在地上,抬手用手背蹭了下脸,什么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那口堵了许久的气,终于松下来了。

接下来老周又往下修了几米,井稳住以后,水量越来越足。虽然一开始还浑,沉一阵就清了。老周蹲在井口边,难得认真了一回,说这底下应该有条暗河支脉,刚好从这儿拐过去,差那三尺,真就差了命。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看贺老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人凑过去问他:“贺师傅,你咋知道就在这儿?”

贺老头没端架子,也没卖关子,只慢慢说:“地下的水,也有走向,也有脾气。你静下来,就能觉出不一样。”

听明白的人不多,可没人再笑话他。

那天下午,全村人排着队来挑新井里的水。桶是旧桶,扁担是旧扁担,人还是那些人,可脸上神情不同了。前些天大家都是苦着眉头过日子,像头顶压着块石头,这会儿不一样了,脚下都轻了几分。

我娘挑了两桶回去,先把家里的水缸灌满,接着又把剩下的水一点点浇到菜畦里。辣椒秧子和茄子苗早就蔫得不像样,她蹲在地里,动作慢得很,像是怕一不小心把这得来不易的水给泼洒了。

晚上,贺老头留在我家吃饭。我娘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端上桌了,面条、炒鸡蛋、咸菜,还有半碗平时舍不得吃的猪油渣。贺老头吃得不多,一碗面吃到一半就放了筷子。我爹硬给他夹鸡蛋,他摆摆手:“够了,我这把年纪,吃多了反倒不自在。”

吃完饭,我爹坐在门槛上陪他说话。

“贺师傅,您这手本事,是家传的?”

“嗯,我爹传的。”他用手摩挲着竹棍,“以前跑四方,靠这个吃饭。”

我爹又问:“眼睛……是后来坏的?”

“上山摔的。”他说得很平静,“命没丢,眼睛没了,也算捡着了。”

我娘在一边听着,轻轻叹了口气。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火星偶尔“啪”一声炸开。

第二天一早,我爹把两袋苞谷面和一小袋白面给他装好,又悄悄塞了二十块钱。贺老头一开始不收,我爹就说:“这是心意,不是买你的本事。你要不拿,我这辈子都觉得欠着。”

话说到这份上,贺老头才把钱收下。

我送他回杏花坳。路上他还是话不多,到了家门口,才转过脸对我说:“你爹心正。”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又说:“一个村能不能过下去,不只看天,也看带头的人。”

那会儿我年纪还小,对这话懂得不深,只隐约觉得有分量。

井打出来之后,我爹在村里的威望一下子上来了。以前开会,总有人跟他抬杠,说这不行那不妥,尤其陈德厚,最爱在旁边敲边鼓。可水出来了,大家天天都在挑,都在喝,这东西最实在,嘴再硬的人也没法睁着眼说瞎话。

可这事还没完。

秋后公社来人检查,问经费,问井深,问谁定的井位。听说不是原来技术员定的,也没重新上报,脸色立马就不对了。那个年轻干事一边记一边皱眉,副主任老马更直接,问我爹:“你这是个人决定,还是村里集体决定?”

我爹说:“当时情况急,大家都在现场,也都知道。”

“那请来的这个人,什么单位的?”

“没单位。”

“有证明吗?”

“没有。”

老马啪一声把本子合上,语气就硬了:“陈队长,打井不是儿戏。你这样做,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我爹没急着争,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可水打出来了。”

“结果是结果,程序是程序。”老马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们一走,村里有些人又开始说闲话了。说到底,井出了水,大家受益,可要论起责任,又没人愿意替你分。陈德厚就在背后讲,说我爹太冒进,运气好碰上了,万一没碰上,那就是拿全村人的命脉开玩笑。还有人跟着附和,仿佛井里的水不是他们天天挑回家的。

我爹听见了,也不去对骂。他那阵子常坐在院里,捧着茶缸不说话。后来公社让他写检查,我帮他抄。那几页纸上,前前后后都写得挺克制,没给自己喊冤,也没顶撞谁。只是把当时的情形原原本本写明白——井不出水,打井队要走,全村等水,没别的路,只能赌这一步。

事情拖了一阵,最后也没给什么处分,只说以后遇事要“按程序办”。我爹还是当他的队长。可我能看出来,这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影子。不是委屈,是看清了些东西:真到了节骨眼上,能替你担一担的人没几个,多数人只会在边上看,看你成不成,成了便罢,不成就是你的错。

第二年开春,我爹让我又去了一趟杏花坳,给贺老头送粮食。

我到的时候,发现屋里多了个孩子,瘦得像只猴,眼睛倒亮。贺老头说,那是个远亲家的孩子,爹娘出去做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放他这儿搭伙过日子。孩子叫虎子,不爱说话,却很勤快,挑水、劈柴、喂鸡,啥都肯干。

我问贺老头:“您教他看水脉吗?”

他听完笑了笑:“这手艺不是说教就能教会的。有人一辈子都摸不着门,有人一上手就明白七八分。看缘分。”

那天我帮他们把院子收拾了一遍,又把带来的粮食码好。临走时,贺老头站在门口,对我说:“回去告诉你爹,井要常护,井口别让牲口乱踩,井沿子也得常清。井跟人一样,养着用,才能长久。”

我把话带回去,我爹记得很牢。后来那口井一直被他看得细,井沿边不许泼脏水,不许洗脚,不许孩子胡乱往里扔东西,谁家牲口靠近了,他都要吼两声。那井也争气,年年供水,旱年涝年都没掉过链子。

再往后,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村里陆续添了新房,年轻人也开始往外跑。我也离开了陈家沟,先去了县砖瓦厂,后来又去外头做工。人这一辈子,走着走着,小时候那些事原本以为会忘,可偏偏越上年纪,越记得清。

我爹老了以后,腿脚不如从前,还是喜欢拎着小板凳去井边坐。别人都说他是舍不得那口井,其实我知道,他舍不得的是那段日子。那口井里有他熬过来的夜,有他借过的钱,跑过的路,也有他在满村人不看好的时候硬扛下来的那股劲。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井就慢慢不用了。井口加了铁盖,旁边砌了水泥台子。可每次我回家,还是会绕过去看看。有一年我掀开盖子往里瞧,底下水还亮着,像一面压在地下多年的镜子。

我也打听过贺老头。听说他后来就在杏花坳安安静静过日子,再后来,人没了。走的时候身边就虎子一个。虎子后来长大,也出了山,再没回来。

这事过去很多年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陈家沟那口井之所以让人记那么久,不光因为它救了一个村的水,更因为那时候站出来的那几个人,都不是拿着十足把握才去做的。老周肯多等一天,是情分;我爹敢咬着牙换井位,是胆气;贺老头愿意摸黑跟我走,是心肠。真要说谁一开始就知道一定能成,那是假话。

人哪有那么多胜券在握的时候。

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走到悬崖边了,后头没路,只能咬着牙往前迈一脚。迈过去了,别人说你果断,说你厉害;迈不过去,别人就说你冒失,说你不该。可当时当刻,谁又真的比谁高明多少呢。

去年清明,我回陈家沟上坟,顺路又去看了那口井。

村子变化大得快认不出来了。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全浇了水泥,村口还装了路灯。老槐树还在,就是比从前更空了些,枝杈伸得老长。那口井边上立了块石碑,刻着“陈家沟饮水井,一九八四年建”。字刻得规规矩矩,可没有谁的名字。

我在井边蹲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有个七八岁的小孩从旁边跑过去,看见我蹲那儿,就停下来问:“你找谁?”

我说:“我不找谁,我就是回来看看。”

他又问:“这井现在也没人用了,你看它干啥?”

我笑了笑,说:“你爹你爷以前喝过这井里的水。”

小孩半懂不懂地看我一眼,转头跑了。

我一个人又站了会儿。太阳斜下来,井边那块石碑的影子拖得老长。风从村东吹过来,带点土味,也带点草木气。那一瞬间,我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夜晚,马灯昏黄,蚊子乱飞,废井口黑得像个无底洞。我爹蹲在边上不说话,老周一脸为难,村里人半信半疑,谁心里都没底。

只有贺老头,摸着地,一圈圈地走,最后把竹棍点在那三尺开外的地方,说:“这里。”

有时候我会想,地下的水为什么偏偏就藏在那儿?差一点都不行,偏偏就是那三尺。后来想多了才明白,人活着,很多事都是这样。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上隔着的是命,是运,是一个村子能不能缓过气来的盼头。

所以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井里第一股水翻上来的样子。浑浑的,不清亮,带着泥,可那就是活路。

有些东西,眼睛未必能看见,可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像地下的水,像一个人心里的那口气,像危难时候别人肯不肯伸手,肯不肯陪你赌那一步。

这些年走南闯北,我见过不少人,也经过不少事。可再难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陈家沟那口井,想起我爹那句没怎么说出口的话。其实意思很简单:只要还有一丝指望,就不能先认输。认了输,井底就永远是干的;不认输,哪怕只差三尺,也得再挪一挪,再试一试。

人活一辈子,靠的往往也就是这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郑丽文大陆行第二天:美团王兴接待,马伯庸樊登陪同,严月霞保镖

郑丽文大陆行第二天:美团王兴接待,马伯庸樊登陪同,严月霞保镖

影像温度
2026-04-08 22:26:47
男子称“套圈中的鹦鹉”致七旬老父感染鹦鹉热,救治25天花费超18万 多方回应

男子称“套圈中的鹦鹉”致七旬老父感染鹦鹉热,救治25天花费超18万 多方回应

红星新闻
2026-04-08 18:24:10
网友好奇:网暴全红婵的群主是谁?群内真有现役运动员吗?

网友好奇:网暴全红婵的群主是谁?群内真有现役运动员吗?

罗纳尔说个球
2026-04-08 23:08:09
伊朗媒体:伊朗准备对以色列开展“威慑行动”

伊朗媒体:伊朗准备对以色列开展“威慑行动”

澎湃新闻
2026-04-08 23:05:04
郑丽文抵达上海受高规格接待!蒋万安发声:反对统一,要对等尊严

郑丽文抵达上海受高规格接待!蒋万安发声:反对统一,要对等尊严

混沌录
2026-04-08 19:31:04
20岁309天,杜埃是欧冠进球上双第六年轻的球员

20岁309天,杜埃是欧冠进球上双第六年轻的球员

懂球帝
2026-04-09 03:33:15
杜埃巴黎生涯欧冠淘汰赛已打入7球,队史仅次于姆巴佩

杜埃巴黎生涯欧冠淘汰赛已打入7球,队史仅次于姆巴佩

懂球帝
2026-04-09 03:33:15
伊朗总统,“言死明志”

伊朗总统,“言死明志”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4-08 20:14:05
全红婵报警:记者杨烁被点名,陈芋汐评论区被冲,多家媒体发声!

全红婵报警:记者杨烁被点名,陈芋汐评论区被冲,多家媒体发声!

眼光很亮
2026-04-08 15:20:24
研究斑马100年,生物学家尴尬了,原来这身条纹根本不是为了伪装

研究斑马100年,生物学家尴尬了,原来这身条纹根本不是为了伪装

狸猫之一的动物圈
2026-04-06 09:43:06
特朗普称停火“不包括”黎巴嫩和黎真主党

特朗普称停火“不包括”黎巴嫩和黎真主党

财联社
2026-04-08 23:12:39
知名服装公司资不抵债,老板套现212亿迎娶女星住豪宅

知名服装公司资不抵债,老板套现212亿迎娶女星住豪宅

何氽简史
2026-04-08 19:44:09
太恶劣了!再见NBA首轮秀!宁波队当场解除合同

太恶劣了!再见NBA首轮秀!宁波队当场解除合同

篮球实战宝典
2026-04-08 22:57:50
好消息!高速免费了,告别收费时代

好消息!高速免费了,告别收费时代

泡泡网
2026-04-08 11:11:12
李小林被查!铁血军魂不许玷污一声惊雷,又一只“老虎”应声落马

李小林被查!铁血军魂不许玷污一声惊雷,又一只“老虎”应声落马

混沌录
2026-04-08 16:54:07
美股开盘! 标普500能源指数 创一年来最大跌幅 科技股集体大涨

美股开盘! 标普500能源指数 创一年来最大跌幅 科技股集体大涨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4-08 22:08:17
比亚迪被巴西列入“耻辱名单”:中国车企出海,踩了最狠的坑

比亚迪被巴西列入“耻辱名单”:中国车企出海,踩了最狠的坑

戗词夺理
2026-04-08 16:09:00
长公主被家暴流产了

长公主被家暴流产了

毒舌扒姨太
2026-04-08 22:29:19
消息称雅迪强制OTA致大量车辆锁死,官方回应

消息称雅迪强制OTA致大量车辆锁死,官方回应

DoNews
2026-04-08 18:52:07
国台办果然没看错,郑丽文真面目被彻底揭露!小算盘到此为止了

国台办果然没看错,郑丽文真面目被彻底揭露!小算盘到此为止了

比利
2026-01-23 12:41:53
2026-04-09 03:55:00
呼呼历史论
呼呼历史论
分享有趣的历史
352文章数 1679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惊艳!她的私房自拍照让人无法抵挡!

头条要闻

伊朗武装部队:伊朗对美以绝不信任

头条要闻

伊朗武装部队:伊朗对美以绝不信任

体育要闻

40岁,但实力倒退12年

娱乐要闻

侯佩岑全家悉尼度假,一家四口幸福满溢

财经要闻

天津海河乳业回应直播间涉黄

科技要闻

造出地表最强AI,却死活不给你用!

汽车要闻

20万级满配华为全家桶 华境S是懂家庭的大六座

态度原创

艺术
家居
本地
亲子
公开课

艺术要闻

惊艳!她的私房自拍照让人无法抵挡!

家居要闻

自在恣意 侘寂风别墅

本地新闻

跟着歌声游安徽,听古村回响

亲子要闻

胡图图说他差几分就能兑换发卡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