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家互联网大厂的终面会上,把自己从“普通候选人”面成“全场最邪门的那个”的,而且说到底,起因居然是一句河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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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到得很早,早到前台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我两眼,估计是觉得我这人要么特别重视这份工作,要么就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面试,紧张得不敢踩点。其实两样都有。我面的是战略运营岗,部门挂在集团核心业务线下面,听着不算花里胡哨,实际上就是那种离权力中心不远、离锅也不远的位置。做得好,升得快;做不好,天天给各个团队擦屁股。这样的岗位,我想要很久了。
公司在徐汇滨江,楼很新,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大厅里的人走路都像带风,工牌一刷,闸机一开,那种“我很重要”的气场就跟着出来了。我坐在等候区的时候,旁边也有几个来面试的,有人抱着电脑复盘案例,有人对着手机背英文自我介绍,还有一个男生一边喝冰美式一边假装镇定,结果杯子都拿反了,吸管戳了自己鼻子一下,脸都绿了。
我那时候看着平静,其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因为这家公司跟我之前待的地方完全不是一个体系。我本科是郑州一所普通一本,后来没考研,直接进了上海一家做本地生活服务的民企,干了三年,从市场分析做到项目运营,说不上多厉害,但活是实打实做出来的。最难的时候,我跟商户在后厨蹲着聊过翻台率,也跟区域经理半夜两点坐在路边摊上算活动ROI。可这些经验一放进大厂的话语体系里,就很容易显得不够“高级”。人家爱听的是“模型”“框架”“增长飞轮”“用户心智”,不太爱听你说“老板娘嫌活动太复杂不愿配合”“门店店长换人以后数据立刻断层”。但偏偏后面这些,才是业务真正的骨头和肉。
之前几轮我过得不算轻松。业务一面问得细,二面又特别爱抠逻辑,到了HR面的时候,还专门旁敲侧击问我为什么学历背景一般却敢投这个岗位。我心里当然清楚,对方的意思不是“你为什么勇敢”,而是“你是不是对自己定位有点高”。我当时笑着说,因为我虽然起点一般,但业务理解不一般。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像给鸡汤号投稿。好在前几轮整体反馈还不错,于是我进了终面。
终面阵仗比我想的大。会议室很宽,灯白得一点情面不讲,桌上摆着姓名牌和矿泉水。对面坐了四个人,两个业务负责人,一个HRBP,一个看起来像是大老板助理或者什么项目总监,年纪都不算大,最年长的也就四十来岁。几个人穿得都挺利落,脸上那种表情也很统一——不凶,但不松。就是一眼看过去,你会明白这里不是来聊天的,是来判定你有没有资格坐进他们这套系统里。
最先开口的是HRBP,普通话很好,语气也很稳:“先做个简单自我介绍吧,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我就讲。基本按照准备好的来,说教育经历,说工作经历,说自己在上一家公司做过什么项目,怎么从一个执行岗慢慢往策略和经营分析那边靠。说到一半,我注意到左边那个业务负责人一直在翻我的简历,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另一个戴眼镜的则习惯性皱着眉,不知道是对我有意见,还是他天生长这样。
等我说完,戴眼镜的那个先问了:“你之前的公司体量不大,做的也是区域型业务。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适应我们这种全国盘子的复杂度?”
这问题挺典型,也挺不好答。答虚了像背书,答实了又容易把自己说小。我想了想,说,盘子大小决定的是组织协同方式,不决定业务底层逻辑。门店会不会执行、商家愿不愿配合、用户为什么买单,这些事在区域市场和全国市场本质上没变,只不过放大以后变量更多了,要求你的方法更稳。我说我承认自己没做过全国盘子的统筹,但我见过最真实的一线反馈,也知道很多“看起来应该成立”的策略,为什么一落地就变形。
说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不是冷场,是那种他们在判断你这话里有多少水分的安静。
左边那个业务负责人点点头,继续问:“那你说一个你认为落地最难的项目。”
我讲了去年做的一个商户分层运营项目。这个项目本身不算多大,但很折磨人。一开始我们想得特别好,按照GMV、复购率、客单价、履约表现把商户分成四层,给不同策略包,结果方案写得漂漂亮亮,发下去一周,执行稀碎。因为一线同事根本不关心你的分层逻辑,他们只关心这个月指标能不能完成;商家也不管你什么策略路径,他们只看投入产出是不是立刻见效。我说我们后来把策略包砍了一半,不再追求完整,而是先做最容易被接受的动作,把人带起来再说。
戴眼镜的那个突然插了一句:“所以你承认你们的第一版方案是失败的?”
我说承认。方案失败很正常,最怕的是方案都已经失败了,做方案的人还觉得是别人没理解自己。
他说:“那如果在我们这里,你做的方案失败了怎么办?”
我说那就先认,再拆。先认是因为别把时间浪费在保护自尊上;再拆是因为失败也分很多种,是判断错了、节奏错了、资源错了,还是人不对。找不到失败的具体原因,复盘就是作秀。
他说完“嗯”,没再接。我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大厂面试有时候就这样,对面脸跟石膏一样,你讲完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加分还是出局。
后来几个人轮着问,问题越来越细,从业务理解问到组织协同,从数据指标问到跨部门沟通。整体我发挥得还行,至少没卡壳,很多点也是我真做过的,不至于虚。直到那个看起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项目总监忽然把话题拐到了英语上。
“我们这个岗,”他说,“虽然平时中文沟通为主,但会接触海外团队,英文汇报和邮件是需要的。你简历上写的是六级,口语良好。那这样吧,你现在用英文讲一下,如果让你负责一个下沉市场增长项目,你会怎么切入。”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完全不会,是没那么行。我英文读写还凑合,真让我张口讲业务,尤其是在这种高压场合下讲结构化内容,老实说,我是发虚的。前面几轮之所以没太吃亏,是因为大家更多在中文里打转,英语只是象征性问过两句。可现在这一轮明显不一样,对面是想看你到底是不是“能工作”。
我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个笨办法:不如把自己的英文水平稍微往下压一点。别压得太离谱,太离谱直接死;但也别装得太顺,装太顺回头真入职了,一开会还是露馅。最好就是让他们觉得,英文不是强项,但也不是不能用,核心能力仍然值得看。
说白了,就是打个灰区。
于是我开始了。
“I think… for sinking market… sorry, lower-tier market growth project…”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the first thing is not… not to copy strategy from first-tier city…”
我说得磕磕巴巴,语法也有点乱,词用得不算漂亮,但核心意思都在。我讲不能简单复制一线城市打法,要先看本地用户行为、价格敏感度和商家供给结构;我讲增长不能只靠补贴,要区分短期拉新和长期留存;还讲了组织推动里最难的是中台制定策略、前线不买账的问题。其实这些内容本身不差,甚至算得上扎实,只是我把表达弄得像一辆缺了机油的车,开得直喘。
我边说边留意他们表情。HRBP还比较平,项目总监脸上已经有点“行吧我懂了”的意思了,左边那个业务负责人不明显,戴眼镜的最直接,手指开始轻轻敲桌面,那通常代表他耐心在往下掉。
我心里反倒稍微稳了点。因为至少节奏还在我预判里。最怕的是我一紧张真崩了,那就不是策略,是事故。
项目总监又问了我一个英文问题,大概是追问,如果预算有限,优先保留哪类投入。我故意让自己听了两遍才回答,然后说保留最接近用户真实决策链路的投入,削减那些看起来热闹但实际不可持续的曝光型动作。说的时候还故意把sustainable咬得有点不稳,像是真的不熟练。
问了大概十来分钟,那个英语环节终于过去。项目总监往椅背上一靠,没说什么,但那种“这人在英文上不占优势”的结论,我估计已经被他写进心里了。
然后局面就开始微妙了。
后面的提问虽然还在继续,可我能明显感觉到,整个面试组对我的预期在下调。不是说他们觉得我很差,而是那种原本想看你能不能冲A,现在觉得你可能只能算B+的落差。尤其戴眼镜的那个,后面问问题都短了很多,像是不打算再往深处掏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烦。因为我知道自己前面讲的很多东西是有价值的,但一个英文口语不够丝滑,就足以让人下意识把你往后排。我不是不接受短板,我只是讨厌那种“一个标签直接盖过去”的判断方式。可面试场上,你又不能拍桌子说你们这样不公平,那不叫争取,叫发疯。
就在我以为这场终面大概率要止步于“差一点”的时候,门开了。
是那种很利索的推门,不拖泥带水,也没人拦。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往门口看。我也看过去。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不高,偏瘦,头发有点白了,穿得特别简单,深色夹克、浅色衬衫,连那种大厂高管爱穿的功能性马甲都没有。一眼看过去,他不像互联网公司的老板,倒像某个从传统行业转过来的老派管理者。可他一进来,那四个人的坐姿都立刻变了,尤其HRBP,几乎是下意识站了一下又坐回去。
我心里马上明白了,这人不是一般领导。
他也没寒暄,径直走到主位,随手拿起桌上的候选人资料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挺怪,不像标准的面试官打量,更像在看一个他临时起意想插手判断的人。
紧接着,他开口了。
“咋?这个闺女哪儿不中?”
一口纯正的河南话,字字落地,脆得跟冬天院子里冻裂的砖一样。
我整个人当时就有点懵。
真的,不夸张。我来上海这些年,河南话不是没听过,但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下,突然从一个明显是大老板的人嘴里冒出来,冲击力太大了。更关键的是,他那句“哪儿不中”,调门一起,我骨头缝里那点老家记忆一下就全醒了。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全安静了,表情相当精彩。项目总监明显愣住,HRBP也没接上话,戴眼镜的那位推了下眼镜,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脑子里几乎没怎么过,嘴已经先一步反应了。
“中啊,”我看着他,直接也换成了河南话,“我觉着我可中。”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场子的空气都变了。
那个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不是客气笑,是真被逗着了那种笑,眼角一下散开了。他把手里的简历放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是河南哪儿的?”
“驻马店,上蔡。”
“上蔡?”他点了点头,“那不远。我许昌的。”
我说:“那咱还真算老乡。”
他说:“可不是。你这口音还没丢。”
我说:“家里人说得多,想丢也丢不掉。”
这两句一来一回,旁边四个人集体沉默,沉默里还带点震撼。尤其项目总监,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英文一般的候选人”了,而是“这剧情我没见过”。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是集团副总裁,早年从河南出来,创业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后来公司做大了,他人虽然不太常露面,但一些核心岗位终面,他偶尔会抽空进来看两眼。那天据说本来只是路过,顺手推门进来看看,结果正好撞上我。
他没理会别人的表情,继续用方言跟我唠:“刚听你说业务,说得怪实在。以前做的都是门店和商户?”
“对,跟一线打交道比较多。”
“吃过苦没有?”
我说:“吃过。不光吃过,还回锅过。项目黄了,重做;策略推不动,重磨;商家骂你,先听着,回头还得笑着再去。”
他听完直点头,那个样子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在面试里突然找到了自己想听的语言。
这时候,HRBP终于轻声提醒了一句:“张总,我们刚刚也在评估她的综合匹配度,尤其是英语能力这块……”
张总转头看她:“英语咋了?”
项目总监接过话,态度倒还客观:“她业务理解不错,落地经验也扎实,但英语表达相对弱一些。我们这个岗位后面跟国际化团队会有合作。”
张总“哦”了一声,没急着表态,反倒看向我:“你英语到底咋样?刚才那是实话,还是保守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我怎么接。
我其实只犹豫了一秒。
然后我说:“有保守,也有真实。真实的是我口语确实不算强,尤其高压场合会卡。保守的是,没刚才表现得那么差。”
话一出口,桌对面那几位的脸色都微妙了。
项目总监抬了下眉,戴眼镜的那个干脆把手里的笔放下了。HRBP倒是没太惊讶,可能她见过的人多,知道候选人在面试里有策略太正常了。
张总听完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为啥保守?”
我说:“因为我知道自己强项不在这儿。我怕一开始把英语抬太高,后面大家只盯着这一项看,反而忽略我真正能做的事情。说得直白点,我想先保住上桌资格。”
“你这叫耍滑头啊。”
“算半个。”我也没躲,“但我不是想骗进来混日子。我只是想让大家愿意多听我讲讲业务。”
张总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几秒不长,但挺难熬。因为你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听你嘴上这几句,而是在掂量你这个人的底子。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前面说,很多方案失败,不是想法有问题,是落地的人和被落地的人压根没站在一条线上。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说:“没人教。是被打过以后记住的。”
“怎么打的?”
我就讲了一个事。去年夏天,我们做过一轮针对低线城市奶茶商家的联合活动,总部方案给得特别漂亮,补贴机制、任务阶梯、宣传节奏都设计好了。可执行第一周,下面一堆商户不配合。原因特别朴素:活动页太复杂,店员不会解释;核销流程太长,排队的时候顾客不耐烦;有些老板一看补贴要后返,立刻就没兴趣。我说当时我们一个区域经理急得在群里连发二十多条语音,骂总部闭门造车。我本来挺不服,后来自己跑去门店站了两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方案砍掉三分之二。那次以后我就知道了,所有脱离执行环境的策略,写得再好看都可能是废纸。
张总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插嘴。等我讲完,他问:“那你觉得大厂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啥?”
这问题很大,也很险。说轻了像套话,说重了像你还没进来就开始点评组织。我想了想,说:“最容易犯的毛病不是复杂,是习惯性地相信复杂。因为资源多、人多、方法多,所以大家会默认更完整的方案一定更高级。但很多时候,业务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完整,而是更有效。”
戴眼镜的那个终于又开口了:“那你意思是,我们现在很多方案都不有效?”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意思是,任何组织只要足够大,都有这个风险。不是你们独有,是几乎必然。”
他没再追问,但脸色没那么紧了。
张总这时候靠回椅子上,突然用普通话说了一句:“你们继续按流程问吧,我听听。”
这就等于给我续命了。
后面的提问方向明显变了。原本大家盯着我英语的那点短板,现在开始往业务实操和组织适配上深挖。项目总监问我,如果进来以后发现策略跟区域执行严重打架,我会先站哪边;HRBP问我,面对比自己资历深很多的内部协作方,怎么推进事情;业务负责人还给了我一个现场case,让我拆一个新城市首月增长不及预期的原因。
这些东西一旦回到中文场,我就舒服多了。不是说我答得多么天花乱坠,而是终于不用分神去想那个单词怎么说、那个句子会不会错。我可以把脑子真正用在判断上。于是我把问题一个个拆,先区分外部因素和内部因素,再看供给、流量、转化、履约几段链路是不是都正常;讲到跨部门推进的时候,我说别一上来就拿“这是公司目标”压人,先要搞清楚对方为什么不配合,是指标不一致、资源不够,还是过去被坑怕了。你连人家的阻力来源都没摸清,谈协同基本就是喊口号。
我讲着讲着,自己都忘了刚才那段英语面试的不痛快。甚至有一阵子,我都感觉这已经不像一场传统面试了,更像是一群人在看你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能上手”的那种观察。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流程终于到了尾声。HRBP按照惯例问我:“你还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鸡贼。问太虚,显得你没准备;问太细,容易越界;说“没有”,又像你不够在乎。我想了下,先问了岗位前三个月最希望我解决什么问题,再问了这个团队目前最头疼的协同卡点在哪儿。几个人都答了,答得不算敷衍。
我原以为这就结束了,结果张总忽然又冒出一句:“你会唱豫剧不?”
这一句把我问得差点笑出来。
我说:“会一点,不多。”
“来两句。”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真就来了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
刚开个头,我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停了。会议室里那几个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复杂了,仿佛今天这场终面从专业评估突然拐进了地方春晚海选。
张总却拍了拍桌子,乐了:“行,味儿挺正。”
我说:“小时候跟我奶奶听得多。”
“你奶奶会唱?”
“会。家里电视一开,全是常香玉。”
他说:“我妈也是。以前我一回老家,她在院里择菜,嘴里就哼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那种高管气息淡了很多,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忽然跟你站到了同一个生活背景里。那种感觉挺奇妙的。你明知道这是面试现场,明知道彼此身份差很远,但就因为一句乡音、一段戏,那个距离突然没那么硬了。
结束的时候,大家起身。我以为就算今天有这一出,最终结果也还是五五开。毕竟再怎么老乡相认,组织最终还是看匹配,没人会因为你会说方言就给你发offer。我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结果走到门口时,张总忽然叫住我。
“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
他问我:“如果给你机会进来,但岗位不是你面这个战略运营,而是先去做一个更贴近区域经营的项目,你愿不愿意?”
我当时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不是降级,这其实是另一种试探。因为大厂很多时候不会把核心岗直接给一个背景不够标准的人,但如果有人愿意担保,他们会给一个切入口,看你能不能用结果把位置换出来。
我说:“愿意。只要不是纯打杂,能真接业务,我都愿意。”
“可能会很累。”
“我不怕累。”
“可能还要先补英语。”
“那就补。”
他说:“行。”
就这一个字。说完他点了下头,让我先走。
我出去以后,手心全是汗。电梯门一合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湿了。那种感觉很难说,不是单纯的兴奋,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似的发空。因为你知道,今天但凡门没被推开,或者推门进来的不是个河南人,或者我那一瞬间没接上那句方言,这场面试大概率就会朝另一个方向走。
但这也只是表面。真正让我后来反复想起的,不是“运气好碰上老乡”这件事本身,而是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很多我们以为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其实从来不是负担。你的出身、口音、一路走来沾的土,平时看着不够体面,甚至会让你下意识藏着掖着,可到了某个节点,它们反而会变成别人辨认你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HRBP给我打电话,说终面通过了,但岗位会有调整,先去一个新成立的区域经营专项组,直接向业务负责人汇报,三个月评估一次。如果表现好,再往更核心的经营策略岗转。我嘴上挺平静地说谢谢,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我前同事问我咋了,我说没咋,天上掉了个口音饭碗。
她没听懂,我也懒得解释。
入职以后,我才慢慢拼出了那天会议室里的后续。原来我走后,几个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项目总监还是担心英语问题,觉得我在国际协同上会吃亏;戴眼镜的那位对我“面试有策略”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意见,觉得我边界感需要再观察。倒是张总说了一句话,把方向定了。
他说:“英文可以练,业务触感练不出来。尤其她那种在一线摔过跟头之后长出来的判断,不是PPT教的。”
这话后来是HRBP私下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还笑,说你算是撞上了。但她也提醒我,别以为自己真靠方言进来的,进来以后做不出结果,第一批被淘汰的还是你这种“特殊通道”的人。
这我当然明白。所以我入职之后,基本是拿命在补。白天跟项目,晚上背英语,周末还报了口语班。项目组的人一开始对我也有点观望,尤其知道我终面时还有那段“方言插曲”以后,大家看我都像看个传说。有人明里暗里问我,是不是真靠老板老乡身份进来的。我也不解释太多,就笑笑,说对,老乡给了我门票,剩下还得自己踢球。
第一个月,我跟着跑了三个城市。那项目确实累,天天在区域和总部之间来回拧。总部要标准,区域要灵活;总部看大盘,区域盯日单。很多会一开就是两小时,大家把词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散会以后群里还是没人动。我有时候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那些特别“专业”的表达,心里会突然想起自己面试那天故意讲得磕磕巴巴的英文。说实话,人哪怕进了大厂,也还是会时不时觉得虚。觉得自己不是最标准的那类人,怕哪里露怯,怕某个场面接不住。
可慢慢地,我也发现,组织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最标准的人”,而是“能解决问题的人”。我在项目里最大的价值,不是PPT做得多花,而是我能很快看出一线同事嘴上说“资源不够”的时候,到底是真不够,还是根本不想干;也能听懂商家一句“活动挺好,下次再说”背后,其实是“你这回没让我赚到钱”。这些判断说不上高级,但特别管用。
三个月评估的时候,我顺利留了下来。项目总监后来也认了我,甚至有次还拿我开玩笑,说你现在英文汇报进步挺大,至少不会再把lower-tier market说成sinking market了。全组都笑,我自己也笑。那次面试时的窘劲,到了那会儿,已经能拿来当段子讲了。
有一回部门团建,张总也来了。饭吃到一半,他端着杯子从另一桌晃过来,站我旁边问:“最近咋样?”
我说:“还中,没给河南人丢脸。”
他笑了:“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给公司干活,先别上升到给河南人争光。”
旁边人都乐了。
我想了想,说:“那就先争取不给项目拖后腿。”
他说:“这就对了。”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英语还得练啊。”
我说:“练着呢。”
“豫剧还会不会唱?”
“还会两句。”
“下回年会你上。”
我赶紧摆手:“那不行,我怕把公司唱散了。”
他笑着走了。
后来再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那场所谓的“方言面试”其实不光是一次偶然。它当然有运气成分,而且运气很大,但运气能砸中你,也得你手里本来就有点东西。要不然就算老乡见老乡,也最多寒暄两句,真正坐下来谈事的时候,照样不会留你。
更何况,面试场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你表现得多像一个完美的人,而是你让别人看见了什么样的真实能力。那天我其实做了两件挺矛盾的事:一边在英语上保守,一边在业务上拼命往外掏;一边有策略,一边又在关键时刻说了实话。现在想想,可能也正因为这种不那么规整的状态,反而让人觉得我不是模板里印出来的。
我妈后来知道这事,笑了我半天,说你看看,小时候嫌你奶奶天天说河南话土,现在倒好了,工作还是靠这口话救的。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没错。我以前确实有段时间挺抗拒自己的口音,大学刚来上海时,我还专门练普通话,生怕别人一听就知道我是河南来的。那时候年轻,虚荣心也重,总觉得标准才高级,地方性就等于不上台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越来越知道,人身上最有力的东西,往往不是你后来拼命往上贴的标签,而是你最初长出来的那部分。它不一定体面,不一定洋气,有时候甚至显得笨拙,可它是真的。真的东西,到了关键时候,比什么都顶用。
再后来,我也带过新人,参加过不少面试。有一次碰见个姑娘,简历挺普通,学校一般,经历也不算光鲜,但她讲业务的时候特别实。我问她为什么想做这个岗位,她说因为她不喜欢空转,喜欢看事情真正落地。我听完那一瞬间,竟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面试结束后,同组的人问我,这姑娘你怎么看。我说再聊聊吧,别只盯着她简历上的短板。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有些人,纸面上不显,但真干起来很有后劲。”
他说你这话怎么这么像张总。
我一愣,也笑了。可能人就是这样,自己被看见过一次,后来就总想把这种看见也递给别人。
至于那场面试,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推门声,记得会议室里几个人齐刷刷愣住的表情,也记得自己那句几乎没过脑子的“我觉着我可中”。很多事真是回头看才知道,人生里有些转弯,表面上像是突发状况,实际上早就被你一路走来的那些经历、习惯、口音、胆子,悄悄铺好了路。
所以如果非要给那天做个总结,我大概只会说一句很俗的话:本事得有,运气来了才能接得住。至于方言,那就更不用觉得丢人了。真到了关键时候,没准救你的,还就是这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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