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发灰的晨光,冷冷清清地铺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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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地毯上,手机掉在脚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半天都没缓过神。
江辰刚才那几句话,还在我耳边来回撞。
四万五。
分两次。
是陈默转给他的。
我手指发麻,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像有人拎着一桶冰水,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浇。
可怕的不是这笔钱。
是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跟陈默结婚五年,家里的大账小账,按理说我都清楚。工资卡一张归我管,一张他自己留着日常开销,房贷、水电、车险、双方父母逢年过节的礼,基本都是他在打理。我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觉得麻烦,陈默也从不拿这些烦我,只会隔一阵跟我说一句,家里账目我都记好了,你什么时候想看都行。
可我从来没看过。
我一直觉得,反正他做事稳妥,交给他我放心。
现在想想,所谓放心,说白了,不过就是我懒,我不上心,我把一个家庭该承担的一半责任,顺手全推给了他。
而他连替我填江辰那个窟窿,都没让我知道。
我颤着手把手机捡起来,聊天框还停在那里,江辰又发来一条。
“薇薇?你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陈默没告诉你?我还以为你们商量过。”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堵得发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被,沉得我喘不上来气。
商量过?
怎么可能商量过。
如果我知道,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非——
除非江辰当时根本不是找的我。
他是绕过我,直接找了陈默。
而陈默,什么都没说。
我打开和江辰的转账记录,又去翻银行卡的流水,翻得手都开始哆嗦。大概是两年前,确实有两笔支出,一笔两万,一笔两万五,收款人都不是江辰,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公司账户。
备注写着:借款周转。
我当时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因为家里平时也会有陈默工作上的一些临时往来,他做工程这一行,项目资金、垫付、材料款,我向来搞不清,也懒得问。
原来,就是那两笔。
我坐在地上,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
江辰创业赔得最惨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他这次可能真完了。那天我被吵醒,烦得不行,安抚了他几句,挂电话之后还冲着身边的陈默抱怨了一通,说江辰这个人就是太理想化,不撞南墙不回头。
陈默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让我继续睡。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也不太好。我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项目上出事了,他只说有点累,洗了澡就睡了。
我那时候,还嫌他情绪低,问什么都不说,挺扫兴。
现在再把这些细节串起来,我浑身都凉了。
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刚把钱转出去?
是不是顶着自己的压力,替我去收拾了一个我朋友闯出来的烂摊子?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是我不知道。
是我根本没想过要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辰还在发消息。
“不过你老公那人是真不错,当时我都做好被羞辱的准备了,结果他一句难听话都没说。”
“他就问我一句,这钱是不是你让他开的口。”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转了。”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前突然一阵发花。
他说,是我让他开的口。
可我根本没说过这话。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江辰骗了陈默。
我手指飞快敲字:“你当时为什么说是我让你找他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好半天,才回过来一句:“我那不是怕他不借嘛……”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一下,彻底断了。
“怕他不借”,所以就拿我当幌子。
“怕他不借”,所以理直气壮骗我老公。
而我居然还把这样一个人,当了这么多年掏心掏肺的男闺蜜。
我胸口发紧,气得手都在抖,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江辰很快接了。
屏幕里,他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背景是个光线还不错的小公寓,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轻松,看起来跟在机场时那副落魄可怜的样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薇薇,你怎么——”
“你当时为什么骗陈默?”
我没给他寒暄的机会,直接问。
他愣了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我那会儿太难了,真的走投无路……”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骗他说,是我让你找他拿钱。”
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江辰眼神闪了闪,明显有点心虚,但很快又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薇薇,你至于吗?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我又不是不还。”
“再说了,他是你老公,我找他和找你,有什么本质区别?”
“你别说得这么轻巧。”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第一次觉得陌生又恶心。
“你拿我当挡箭牌,骗我老公给你转钱,事后一个字没跟我提。现在还觉得没区别?”
江辰皱起了眉,语气也不太好了:“那你什么意思?翻旧账是吧?我不是已经说了会还吗?”
“还有,薇薇,你最近怎么回事?自从我出国,你说话就一直阴阳怪气的。是不是陈默跟你说什么了?”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
到了这时候,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往陈默身上扯。
“他什么都没说。”
我一字一句地回他。
“他要是早点说,我也不会到今天才看清你。”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
江辰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你这话就难听了吧。我这些年对你也不差吧?大学的时候谁帮你搬宿舍?谁替你打过架?谁失恋陪你通宵喝酒?林薇,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这套话,他说过太多次了。
过去每次一听,我都会心软,都会觉得,江辰这个人虽然毛病多,但对我是真够意思。
可现在我才忽然明白,一个人若是真的把那些早年的好,翻来覆去拿出来当筹码,逢到开口求助时就摆出来说,那些好,早就变味了。
我盯着他,忽然很累。
“大学搬宿舍,我请你吃了一个月的饭。你替我打架,是因为那人先骂了你。失恋那次陪我喝酒,第二天你让我帮你写了整整两周的课题报告。”
“江辰,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这些年我帮你的,不比你帮我的少。”
“你创业失败,我陪你见客户,给你介绍资源,替你买单,给你拿钱。你情绪不好,一个电话我就往外跑。你说你委屈,说全世界都不理解你,我也总站在你这边。”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利用我,骗我老公,拿我婚姻里的信任给你铺路。”
“现在还问我至于吗?”
江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会儿,他才挤出一句:“你现在是打算为了一个男人,跟我翻脸?”
“不是为了一个男人。”
我看着他,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你根本不值得。”
说完这句,我直接挂了视频。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我坐在原地,手还在发抖,心口却空落落的,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十二年。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二年。
我居然直到今天,才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上午九点多,我到底还是没忍住,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心口一阵阵发紧。明明知道他在开车,或者已经到了机场,不方便接,可那股不安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我给他发微信。
“你到机场了吗?”
“早上太早了,我没起来,对不起。”
“还有,江辰那四万五的事,我刚刚才知道。”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框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我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家里安静得可怕。
以前我总嫌陈默在家存在感太强。早上有他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晚上有他收拾屋子的声音,洗衣机转、油烟机响、阳台晾衣杆轻轻晃,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有人把这个家撑起来的踏实劲儿。
现在他一走,整个屋子像突然塌了半边。
到了中午,我饿得胃疼,想煮点东西吃。打开冰箱,看见冷冻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盒饺子,每盒上面还贴着便利贴。
鲜虾玉米。
芹菜牛肉。
荠菜猪肉。
便利贴上的字,是陈默的。
“芹菜这个你不太爱吃,实在没得选再煮。”
“鲜虾那个煮久了会破皮,水开下锅,三次点水就行。”
“蘸料在保鲜层最里面的小盒子里,别忘了拿。”
我站在冰箱前,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明明都已经这样了,他走之前,还在替我把这些琐碎的生活一件件安排好。
而我呢。
我连他爱吃什么都说不上来。
下午三点,陈默终于回了消息。
“刚落地。”
就三个字。
我握着手机,赶紧回:“你住的地方安顿好了吗?身体怎么样,还烧吗?”
这一次,他倒回得很快。
“都好。”
还是很短。
短得像是在完成某种必要的礼貌。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发出去一句:“江辰骗你那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回隔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了。
他才发来一句:“嗯,我知道。”
我怔住。
知道?
他早就知道,不是我让江辰去找他的?
那他为什么还是借了?
我几乎是立刻打字问了出来:“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给他转钱?”
消息发出后,我紧紧盯着对话框。
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再亮起,再消失。
来来回回几次,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因为那时候,我不想让你为难。”
这十几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可我看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江辰在撒谎。
知道这钱未必能要回来。
知道自己是在替我兜底。
可他还是给了。
因为他不想让我夹在中间难受,不想让我为一个朋友的事焦头烂额。
他说得那么轻。
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可就是这句话,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劈开。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哭得头疼,哭得胃里发酸,哭到最后连声音都没了,只剩下止不住的抽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准确地说,是我折腾了一晚上,勉强做出了四道能看出原型的家常菜。
糖醋排骨糊了。
番茄炒蛋咸得发苦。
青菜炒得太老,颜色都发黄。
紫菜蛋花汤倒是勉强能喝。
我把它们摆在桌上,自己坐着看了很久,最后一口没动,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桌菜,从头到尾,也还是按我的口味做的。
我下意识买的,还是我爱吃的排骨、我爱喝的汤。
厨房里全是油烟味,我靠着橱柜站着,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得很。
周一上班,我整个人状态差到极点。
王总把我叫进办公室,敲了敲桌子,脸色很沉:“林薇,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方案连续两版都在出错,客户那边已经在问了。”
“你要是有私事,就尽快处理好。公司不是给你发工资让你来魂不守舍的。”
我低着头挨训,一句反驳都没有。
确实是我自己的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苏晓在茶水间偷偷塞给我一块巧克力,小声问我:“薇姐,你跟陈工还没和好啊?”
我愣了下,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不是说要问他愿不愿意参加团建嘛。结果我昨天在群里看你填的是单人间。”
苏晓说完,顿了顿,语气也小心起来,“我是不是不该问啊?”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
她看着我那副样子,叹了口气:“其实吧,夫妻哪有不闹别扭的。可我总觉得,陈工那种人,应该挺难真正生气的。你哄哄他呗。”
挺难真正生气的。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更难受了。
因为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总觉得,陈默脾气好,有耐心,会包容。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踩他的底线。反正他不会真的离开,反正他最后总会原谅,反正他就是那种再委屈也会把场面收拾干净的人。
可一个人脾气好,不代表他不会疼。
一个人总退让,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只是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而已。
晚上下班后,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陈默公司。
前台认识我,看到我还有点意外:“嫂子,你来找陈工啊?”
“嗯,他出差前是不是还来过公司?”
“来过啊,不过这几天都不在。”前台小姐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嫂子,上周他在财务那边补交了一笔项目保证金,数额还挺大的,走得挺急。”
我心里猛地一沉:“多少?”
“好像是五万。”
我攥着包带的手,一点点收紧了。
五万。
再加上借给江辰那四万五。
陈默那段时间,手头到底得多紧?
我突然想起,那阵子他有一块戴了好几年的机械表,不见了。我当时问过一句,他说拿去保养了,后来我也没再见他戴过。
还有一次,我刷短视频,看上一只限量款的包,随口说了句挺好看。一个星期后,那只包就摆在了我的梳妆台上。
我当时高兴得不行,抱着他亲了一口,问他是不是攒了私房钱。
他只是笑,说项目奖金刚发。
我竟然就真的信了。
原来不是奖金。
也许,是他在自己最紧的时候,还是先满足了我。
我站在陈默公司楼下,人来人往,暮色一点点压下来,风吹在脸上,凉得我眼睛发酸。
我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是立刻,马上,看到他。
可他人在南边,隔着几百公里。
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只能隔着冷冰冰的屏幕说。
那天晚上,我给陈默发了很长一段消息。
我把江辰已经拉黑删除的事告诉他。
我把那四万五的事重新问了一遍,也郑重跟他说对不起。
最后,我发了一句:“等你回来,我们谈谈,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我坐在床边等了很久。
快十一点的时候,陈默才回。
“好。”
还是很短。
可这一次,我居然因为这个“好”字,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突然被迫长大了一样,开始一点点接手那些我从前从不碰的事。
我第一次认真去看家里的账本。
陈默记得很细,哪个月房贷多少,水电气网费多少,给我爸妈买了什么礼物,给他妈看病转了多少钱,甚至连我那几次心血来潮买花、买香薰、做美容卡续费,他都顺手帮我归了类。
账本最后面,夹着几张银行卡回单。
其中有一张,是两年前那笔两万五的转账凭证。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还开始学做饭。
不是发朋友圈那种摆拍式下厨,是真的去网上搜教程,笨手笨脚地切菜,炒菜,被油溅得手背通红,汤咸了就重来,饭夹生了就倒掉。
起初很狼狈,厨房像打仗。
可慢慢地,居然也能做出两三个像样的菜了。
我甚至还去问了婆婆,陈默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婆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像是很意外我会问这个。
然后她笑了,语气却有点感慨:“他啊,小时候最喜欢吃土豆炖牛肉。后来长大了,什么都说随便,反正别人爱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不爱争,不爱抢。”
“薇薇啊,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多说他两句都行。可你别总晾着他,他心里难受,也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都没动。
原来连婆婆都知道,陈默最怕的不是吵架,不是责怪。
是被我晾着。
而我以前,偏偏最擅长的,就是把他的在意,当成无足轻重。
周四晚上,陈默难得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几乎是秒接。
“喂?”
“没睡吧?”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但已经比发烧那晚好了很多。
“没有。”
我握紧手机,忽然有点紧张,“你忙完了?”
“刚回酒店。”他说,“你这几天怎么样?”
这么普通的一句问候,竟让我鼻子一酸。
“挺好的。”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做了土豆炖牛肉,味道还行,就是土豆炖得有点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淡,可我听见的瞬间,眼眶一下就热了。
“怎么突然做这个?”
“因为……”我喉咙发紧,声音也低下去,“我问了妈,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久到我都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突然提这个。
可过了一会儿,陈默才低声说:“谢谢。”
谢谢。
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两个字会这么刺耳,又这么叫人难受。
夫妻之间说谢谢,原来不是礼貌。
是距离。
我强忍着喉咙里的涩意,小声说:“陈默,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
“我去接你,好吗?”
他没立刻答。
我心里紧得发慌,正想说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就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悬了好多天的心,终于落下去一点。
周六下午,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机场。
还是滨海国际机场。
还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白光。
可这一次,我站在到达口,心情和上回完全不一样。
上回我是送别人走,满心满眼都是不舍和牵挂,自以为情深义重,连自己丈夫的七个电话都能眼都不眨地按掉。
这回我是来等陈默回来。
等那个被我伤透了心,却还是在生病时替我收拾烂摊子、在离开前还给我包好饺子的男人。
航班显示落地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厉害。
没多久,人流开始往外涌。
我站在人群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
直到看见陈默。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拖着行李箱,步子不算快,脸色还有点淡淡的苍白,大概是连着忙了几天,眼下带着疲惫的青影。
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我。
视线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撞上的瞬间,我鼻子猛地一酸,几乎是立刻朝他走了过去。
“陈默。”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神情很安静。
“来了。”
“嗯。”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这一刻,竟然一句都说不顺。
最后,我只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
“我来吧。”
陈默却没松手,只是轻轻避了一下:“不重。”
空气一时间有点僵。
我手停在半空,心里难受得发紧,却还是鼓起勇气看着他:“先回家,好吗?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我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缓缓往后退,路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等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熄火,我却没急着下车。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陈默。”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对不起。”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前方。
我眼眶一热,继续往下说。
“那天在机场,我没接你电话。不是因为我真的忙到顾不上,是因为我心里笃定,你不会有事。笃定你总能自己处理,笃定就算我做得过分,你也会理解。”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理所当然。”
“你对我好,我就觉得那是应该的。你让着我,我就觉得你本来就该让。你替我收拾残局,我不仅不知道,还觉得自己很讲义气,很有担当。”
“可其实最自私的人,是我。”
说到这儿,我喉咙已经哽得厉害。
“江辰那边,我已经彻底断了。钱我会想办法追回来,追不回来也算我的,不会再让你担。”
“还有以前那些事,不是因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说实话,换成是我自己,我可能也不信。”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错了。不是嘴上说说,是我真的看明白了。”
“我没资格求你立刻原谅我,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很丢人。
可我实在忍不住。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车里安静得让我心慌。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陈默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却像把我所有绷着的神经都碰了一下。
“林薇。”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很深的疲惫。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我心口猛地一缩。
“第一次是去年年会,你骗我说不能带家属。第二次是你答应跟我过纪念日,结果因为江辰一个电话,又走了。第三次是我发烧那晚。”
“每次我都告诉自己,再等等。你只是还没意识到,不是故意的。”
“可等到后来,我发现不是你没意识到,是你知道我会退。”
“所以你才会一直选别人,把我放在最后。”
他语气很平,没有指责,也没有情绪失控。
可就是这种平静,听得我心如刀绞。
我用力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排队,烧得头都发沉。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坐在那儿其实就想,要是你接了,哪怕只说一句你现在过不来,让我自己先看,我都不会那么难受。”
“可你连接都没接。”
“后来回到家,我一个人输液的时候,是真的有一瞬间在想,这段婚姻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默沉默了很久。
车库里有别的车开进来,车灯从前挡风玻璃上晃过去,又很快消失。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我。
“我这几天出差,也想了很多。”
“如果你只是因为一时愧疚,想补偿,那没必要。日子不是靠补偿过下去的。”
“可如果你是真的想改,想把这个家重新捡起来,那我可以试试。”
我猛地抬头看他,眼泪都顾不上擦。
他看着我,眼神里还有疲惫,还有没完全消散的失望,可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冷得让人绝望了。
“只是林薇,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信任坏了,要慢慢修。”
“你得真的做到,不是说给我听。”
我拼命点头,喉咙堵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的,我真的会。”
陈默看着我那副样子,像是有点无奈,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先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狼狈得不行。
下一秒,我鼓足勇气,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熟悉的温度,只是比从前瘦了些,骨节也更明显。
他没有抽开。
就这一个细小的动作,让我鼻子又是一酸。
回到家后,我去厨房热了饭菜。
土豆炖牛肉是我下午刚重新做的,反复试了两遍,总算像点样子。
陈默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吃了几口。
我紧张得不行,站在旁边问:“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淡?”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淡淡说:“还行。”
虽然只有两个字,可我心里一下就松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吃了吗?”
我愣了下,小声说:“还没。”
他放下筷子:“坐下,一起吃。”
那一刻,我差点又想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都没有一下子恢复成从前那样。
甚至可以说,比从前更慢,更谨慎。
可我反倒觉得,这样才真实。
我开始认真参与家里的每一件事,学着看账单,记缴费时间,记他爱吃什么,记他什么时候有项目节点,什么时候压力大。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拼命付出,另一个人心安理得享受。
我也不再跟任何异性维持那种边界模糊的“特别亲近”。
后来江辰换过号码给我发消息,先是解释,后是埋怨,再后来干脆指责我绝情。我一条都没回,直接交给了律师处理债务追讨。
追回来的钱不算多,零零散散,一点点往回要。
陈默没问过进展,只是在我第一次收到对方转来的五千块时,说了一句:“能要回多少是多少,别再让自己陷进去就行。”
三个月后,公司团建补办。
这一次,我把报名表递给陈默的时候,没有再用“大家都带家属”那种理由,也没有半点试探的小心机。
我只是很坦白地问他:“这周末我想和你一起去,你愿意吗?”
陈默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好。”
那天去温泉酒店的路上,苏晓在大巴上冲我挤眉弄眼,兴奋得不行。
“薇姐!总算把你家陈工盼来了!”
我坐在陈默身边,被她闹得有点脸热,忍不住笑了笑。
陈默也笑,很浅,但是真实。
午饭时,同事们起哄,说终于见到真人了,比传说中还帅。
有人打趣我:“林薇你可以啊,家里藏这么好的老公,还不早点带出来显摆。”
我听着这话,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陈默。
他正低头替我把一块鱼肉里的刺挑出来,动作很自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和侧脸上,安静又温柔。
我忽然就想起那个深夜的客厅,想起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输液的样子,想起茶几上没发出去的那半句话,想起他在公司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想起那句“因为那时候,我不想让你为难”。
心口蓦地一酸,又一点点热起来。
我以前总以为,真正重要的人,不会走,不会变,不会计较,所以可以被一再忽略。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反复透支。
再好的人,也会在一次次失望里慢慢转身。
好在,我差一点弄丢陈默的时候,他还愿意停下来,再给我一次把他追回来的机会。
而我这一次,终于学会了怎么去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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