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鲁豫和辩手詹青云、庞颖的一次对谈,我被其中一个点狠狠戳到。
阿詹聊到,庞颖每次跟她倾诉时,她会保持自己的理性、客观、中立来分析,但她越是保持中立,庞颖就越是委屈,相反,她放弃中立站在庞颖这一边时,庞颖情绪上的缺口被满足了,自己就冷静下来,恢复理性思维了。
她说:
本来我觉得,理性地看待问题、想解决办法、公正地评价才是更好的出路,可是我后来觉得,人的情绪上有一些基础的需求,人需要被偏爱,需要情绪上被共情,这是第一步,然后才是怎么解决问题。
我才明白,我这种价值中立的做法,其实是一种深刻的冷漠,故意去听到远方的哭声,却听不到近处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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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感受,自己在倾诉时,对方却讲一堆道理,虽然讲的都对、挑不出毛病,但情绪不会因为听了很多道理就平复下来,反而更想摆烂和逃避。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亲密的人面前,我们渴望的从来都不是被公平、公正地对待,而是那份「明月高悬独照我」的偏心。
很多人以为,「偏爱」会带来娇惯和放纵,但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被偏爱」是一种贯穿生命始终的情感需求,也是人成长为人的必经之路。当这种需求得到满足后,我们的真实自我才能找到一片栖息之地,也能有力量向外走向独立。
而在这个基础上,一个人体验过被偏爱的滋味,知道有人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才更愿意、也更有能力去偏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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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不讲道理」地偏爱
是一个人基本自信
和健康自恋的来源
怎么样才算是「偏爱」?核心在于让一个人的「特殊性」的需求得到满足。
精神分析学家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曾提出婴儿期的一种核心需求,叫作「镜映」(Mirroring):婴儿需要把照顾者的眼睛当作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里看到自己是好的、独特的、充满光芒的。这种体验会让婴儿打心底里相信:我仅仅因为存在就是有价值的,我所有的感受都是重要且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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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天然子结构》
这种确信,就是构建「健康自恋」(Healthy Narcissism)的关键[1]。
- 健康自恋:是指一个人能由衷地欣赏自己的能力与成就,既接纳自己,也热爱世界。
- 自恋型创伤:如果在童年时期缺少这种持续的「镜映」回应,缺乏被偏爱的体验,成年后往往会表现出我们日常所说的带有贬义的「自恋」:比如傲慢、以自我为中心、极度渴望他人赞美且缺乏同理心[2]。
社会哲学家阿克塞尔·霍耐特(Axel Honneth)曾提出过著名的「承认理论」。他指出,我们必须先被他人「看见并承认」,才能确立自我。而最底层、最核心的承认,来源于「爱」。
这种「爱」不是泛泛之爱,更不是因为你考了第一名、赚了多少钱,仅仅因为「你是你」。
霍耐特认为,只有当一个人体验到这种充满偏爱和特殊性的照顾时,才能发展出对自身躯体和情感需求的深层信任,进而形成人格发展的第一块基石——「基本自信」(Basic Self-confidence)。这种基本自信是一个人未来走进复杂的社会、面对人情冷暖时,保护自己、去争取权利和幸福的心理燃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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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哭声》
说到底,被偏爱是一种「排他性的确认」,它是一个人在生命之初能获得的最好的礼物,也是在往后漫长的一生中都可以持续被调用的心理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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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被偏爱」的体验
才有可能走向真正的独立
偏爱会不会让人更脆弱和依赖、丧失独立性、失去客观衡量自己的能力?
刚好相反,心理学中的「依赖悖论」(The Dependency Paradox)认为: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感受到的安全感越强,反而越敢于走向外部世界,发展出真正的独立[4]。
而「偏爱」恰恰是一个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心理后方,当你确信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一份爱是你的专属,无论你经历成功还是失败,那个地方永远会向你敞开大门时,这份「偏爱」就构建了你内心坚实的安全基地。你不需要再患得患失或者证明自己,而是可以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世界。
所以,健康的偏爱从来不会削弱一个人,反而会促成更有韧性的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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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小偷家族》
就像开头阿詹所描述的,当她放弃价值中立,无条件站在庞颖这边时,庞颖自己就恢复了理性思考。「偏爱」起到的作用不是把一个人从低谷和泥潭里拉起来,而是蹲下来陪 ta 待在原地,同时也确信,ta 本身就有走出来的能力
最初,「依赖悖论」多被用于解释亲子关系中的发展机制,后来研究发现它同样适用于成人亲密关系,当我们拥有一个稳定、支持性的关系时,会更愿意去走出舒适区、追逐目标[5]。
相反,未经偏爱滋养的独立,往往是一种防御型的「假性独立」,通过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来防御任何受伤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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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验过「被偏爱」的滋味
才能建立起「爱的模板」
爱不是无源之水,一个人往往需要先在关系里体验被偏爱的滋味,才会发展出偏爱别人的意志和能力。
学者蕾贝卡·亚当斯(Rebecca Adams)提出过「爱的模仿」(Loving Mimesis)模型,来解释一个人如何获得爱别人的能力。
亚当斯认为,模仿是人理解关系的一种基础方式。一个人对于「爱」的理解和实践,来源于 ta 曾经怎么被对待、怎么被爱的。
比如一个人长期被工具化,ta 可能内化这种物化的逻辑,对别人也倾向于分析、评估、判断;而当一个人曾经体验过非暴力、非评判的爱的联结,这种经验就会成为一种内在参照[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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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BJ单身日记》
也就是说,那些只会冷冰冰地讲道理、很难对别人的情绪感同身受的人,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早年的成长体验中也很少被共情过,在他们脆弱、不安、混乱的时候,没有一个稳固的外部客体来替他们容纳和消化这些情绪,所以他们擅长使用理性来防御。
「偏爱」是一种需要亲身体验过,才能被调动的昂贵的心理资源,当一个人给不出偏爱的时候,或许 ta 自己的「爱的库存」已经所剩无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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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缺少「被偏爱」的人
如何生长出偏爱的能力?
- 寻找被偏爱的「矫正性体验」
如果一个人在早年的经验里,自己永远是「不被偏爱」的那个,这种「我不够好」信念往往需要经历和早年截然不同的体验来矫正。
这种「矫正性体验」不是指那种极高浓度的激情(那往往是创伤吸引),而是寻求相对健康的、稳定的、充满一致性的连接。
这种连接可能会发生在心理咨询中,也可能发生在一段足够健康的关系里。
正如治疗师 Joe Burgo 所言,治疗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成年后的依恋」,它或许无法彻底替代早年那个本该充满爱意的养育者,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此生最接近「被无条件偏爱」的经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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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武林外传》
- 建立「连接的排他性」而非「行为的排他性」
心理治疗师 Dr. Nicole Thompson 提到,关系中其实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排他性」:行为的排他性(Exclusivity of action)和连接的排他性(Exclusivity of connection)[8]。
「行为的排他性」是通过限制和控制对方的行为来获得安全感,比如「不许和异性有接触」、「晚上必须按时到家」,通过控制对方来制造一种被偏爱的错觉。
而「连接的排他性」聚焦在「确认你们之间共享的情感纽带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
这会让我们内化一种信念:我之所以被偏爱,不是因为锁住了对方的其他选择,而是因为我本身就是那个不可复制的例外。
同样,我们去偏爱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换取对方的承诺或服从,而是因为我们珍视这段独一无二的连接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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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完美的一天》
- 把被偏爱的体验内化,填充自己「爱的库存」
仅仅在外部获得体验是不够的,真正的疗愈,发生在我们将矫正性体验「内化」的时刻——接住别人给予的爱,然后慢慢从「渴望被偏爱」过渡到「给自己偏爱」。
很多人以为,这需要有一个人能长期、稳定、不间断地偏爱自己,但自体心理学创始人科胡特提出过一个更反直觉的观点:恰到好处的挫折,才是转变的关键。
所谓「恰到好处的挫折」,指的是哪怕是最亲密的人、最懂你的咨询师,也有接不住你、让你失望的瞬间,我们不要立刻得出结论「果然所有人都靠不住」,而是去体验这个失落本身。
在这个失望瞬间,试着去调动曾经那些被偏爱的体验,当这些经验可以成功被调用、并安抚住当下这个失落的自己时,就完成了一次很关键的转变。
在这种「破裂—自我安抚—再连接」的过程中,我们会意识到,被偏爱是一个个「瞬间」,而不是永恒不变的状态。当你能在对方缺席的时候,用曾经被对待的方式来对待自己,这种自我偏爱的能力才会被内化到我们心中。
而当一个人内化了这种能力,ta 才终于不再执着于时刻都被偏爱,也才真正有余力,去偏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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