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喉咙口,还是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垂下眼,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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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时间到了。
民警抬手示意,陆明只能起身离开。
门被打开,又合上,铁门碰撞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在狭小的会见室里格外刺耳。陆妤被两名女警带着往外走,脚步很轻,可落在那条长长的监区走廊里,还是一声一声,空空荡荡地回了过来。
两侧墙皮剥落,灯光发黄,头顶偶尔有电流滋啦作响。她往前走着,心却像彻底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里,越沉越深,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半个月后,海晟集团Pre-IPO项目的实地尽调正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林婉月亲自带队,率程景言等核心成员飞往港城。
飞机落地时已经擦黑,港城的夜来得快,灯也亮得早。车子从机场一路开往酒店,沿途高架纵横,霓虹像被人揉碎了扔进海风里,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涩。
晚上九点多,酒店顶层露台酒吧刚刚热闹起来。
海风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从江面一路吹上来,吹得桌上的烛火都在轻轻晃。港口远处船只鸣笛,低低沉沉,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程景言站在栏杆边,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碎金一样的江水,难得有片刻什么都不想。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外加一张照片。
【程先生,离婚证已按您指定地址寄出。】
照片里,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安静放在桌面上,边角平整,封面上的国徽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冷淡的光。
程景言盯着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停顿了一下,才回过去一句。
【收到,辛苦。】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了起来,重新望向江面。风更大了些,吹得人有点清醒,也有点空。
“晚上风不小。”
身后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不高,偏冷,落在风里却很清楚。
程景言回头,看见林婉月正站在几步之外。
她今天没穿外套,只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长裤线条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了锋的刀,安静,却不好忽视。
“林总。”他点头打招呼。
林婉月没立刻看他,只看着远处的江面,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压根不打算闲聊:“海晟的陈海晟这个人,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明晃晃摆在台面上。明天他给出来的非公开口径,尤其是财务端和专利授权端,别只看表面逻辑,要一条一条往底层穿。”
“好,我会重新拉链条,逐项核。”
“嗯。”
她应了一声,手里那杯威士忌轻轻碰到杯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片刻后,她把酒喝完,语气还是一样平稳:“明早七点半,大堂见。”
“好的。”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没再多说。
脚下是灯火一夜不熄的港城,头顶是深蓝得发沉的天幕,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凉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空旷。
第二天一早,海晟集团总部会议中心。
陈海晟亲自出面接待,姿态放得很足,话也说得漂亮。技术团队现场演示产线逻辑,财务负责人调后台系统给他们看原始数据,法务部门把知识产权架构一层层铺开,流程紧凑得几乎不给人喘气的空隙。
看得出来,海晟为上市这一仗准备了很久,每个环节都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次。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里头不能掉以轻心。太顺了,反而容易藏事。
午间的工作餐设在高管餐厅,环境很安静,落地窗外就是港区,阳光透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过于清楚。
陈海晟端着餐盘,笑着跟林婉月并肩走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信:“林总,不夸张地说,我们这套X型工艺路径,放眼全球,五年内都没人追得上。后续营收,肯定是直线往上走的。”
林婉月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接这个话头。
陈海晟也不尴尬,很快把视线落到另一边的程景言身上:“程总监今天早上那几个问题,问得真是稳准狠。我们的人下来都在说,您这不像尽调,像是来做手术的。”
程景言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陈总客气了。项目做得越大,前面看着越漂亮,后面越得把可能踩雷的地方掰开揉碎。不是刻意挑刺,是得对后面的投资人负责,也得对海晟自己负责。”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陈海晟听懂了,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说得对,专业的人,就该这么较真。”
林婉月偏头看了程景言一眼,目光很短,却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扫了一遍。她没说什么,只端起旁边的清水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项目组在酒店行政套房开复盘会,一直开到近十点才散。
程景言刚回房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林婉月发来消息,言简意赅。
【来我房间。】
他看了眼屏幕,没多想,拿起门卡就出了门。
林婉月的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不亮,照得她脸上的神色更淡。她坐在沙发里,腿上放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直接开门见山。
“苏城那边的案情通报发过来了。陆妤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检方已经完成审查起诉,一个月后开庭。”
程景言站在原地,脸色没什么变化:“具体时间?”
“下月十五号。”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林婉月看着他,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瑞丰法务会全程介入,你要配合整理证据、模拟质询、预做舆情准备。你是当事人,也是公司员工,这件事躲不开。”
“我明白,我会配合。”
“海晟项目不会因为你的私事停下来。”她顿了顿,“但开庭当天,我会重新调整行程。至于你怎么分配精力,是你自己的事。”
“不会影响项目。”程景言答得很快,也很稳。
林婉月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没别的事了,你回去休息。”
他应声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景言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压在胸口太久了,不重,却闷得慌。
刚回到自己房间,门铃又响了。
门一打开,是组里几个年轻同事,平时最活跃的小李抱着平板,小赵手里还拎了两瓶酒,几个人一脸“好不容易忙完得松口气”的表情。
“景言哥,楼上露台临时凑了个小局,来不来?就玩会儿,不折腾。”
程景言本来想拒绝,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又改了主意:“行,等我拿件外套。”
露台酒吧今晚比昨天热闹不少,灯串一排排垂着,暖黄暖黄的,爵士乐顺着夜风飘过来,倒真让人有点从工作里抽离出来的感觉。
大家围坐一圈,喝了几轮,气氛慢慢松下来。平板上是真心话大冒险的转盘,转到谁算谁。
第一轮,指针就停在程景言名字上。
小李立刻来劲了:“来来来,景言哥,请回答,截至目前,一共谈过几段正式恋爱?”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程景言低头看着杯里的冰块,过了两秒,淡淡开口:“一段。”
现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真的假的”“这也太纯情了吧”的笑闹声。
第二轮,转盘像成心跟他过不去一样,又转到了他。
小赵捏着下巴,坏笑着问:“人生里最让你心跳失控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程景言手指轻轻一顿,杯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是什么时候?
是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大雨里跑向他的时候,还是后来,她转身骗他的时候?
是爱最浓的时候,还是墙塌下来的时候?
有些答案,他自己都不想碰。
“我喝酒。”他说。
一小杯威士忌被他直接端起来,一口喝了。
第三轮,还是他。
一圈人已经笑疯了,小李干脆拍桌:“行,最后一个狠的。要是前任现在站在你面前,你最想说什么?”
程景言笑了下,那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
“让她走。”
就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却比任何情绪都更决绝。
还能说什么呢。
问她为什么?怪她为什么?求一个早就已经烂掉的答案?
没意义了。
如果不是法庭程序需要,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跟陆妤见面。不是恨到非见不可,恰恰相反,是再多看一眼,都觉得没必要。
“抱歉,出去透口气。”
他说完起身,拿着杯子走到露台栏杆边。
风比刚才大,吹在人脸上,凉得有点刺骨。楼下车流拉成长长的光线,城市明明这么热闹,却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冷清感。
身后脚步声靠近,他没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林婉月站在他旁边,没离太近,也没刻意拉远距离。
“人不是机器。”她忽然开口。
程景言侧过脸。
“会累,会疼,会在某个瞬间被旧事拽回去,这很正常。”
程景言看着她,半晌,轻声问:“那您呢,林总?”
林婉月也看向前方,声音很淡:“我当然也不是机器。”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得他酒意都散了几分。
这时候,酒吧那头传来小李扯着嗓子的喊声:“景言哥!你没事吧?”
气氛一下被打破。
程景言眼底刚刚浮起的那点波动,几乎是瞬间就收了回去。他朝林婉月点了下头:“谢谢林总。”
说完,转身回去。
林婉月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重新融进灯光和人声里,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三天后,港城尽调顺利结束,项目组一起飞回海城。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面整齐,杯子摆在原位,键盘上连灰都没多一层。只是多了一封EMS文件。
程景言坐下,拿开信刀划开封口,里面果然是那本离婚证。
他看了一眼,直接放进公文包最里层,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
办公区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有些事,就该像这样,关上,收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个月后,苏城中级人民法院。
这天天阴,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法院大楼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程景言站上证人席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宣誓、陈述、回答质询,每一句都说得清楚、克制,没有多余情绪,也没有半点犹疑。
陆妤坐在被告席上,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旧日的痕迹。可没有。他看她的时候,就像看一件跟自己再无关系的旧物,礼貌,平静,甚至称得上漠然。
这一眼,反倒让陆妤心里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程景言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看着她,眼里总是有光的。她深夜从律所回来,家里灯一定亮着,锅里会有热汤。她嘴馋想吃什么,他第二天就能学着做。她随口提过一次哪家店的点心不错,节日前台就会准时出现那个牌子的礼盒。
他真的爱过她,爱得毫无保留。
可人心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忽然变,而是你明知道它在变,却还是仗着对方不会走,继续一点一点挥霍。
直到最后,再也挥霍不动。
腹中孩子忽然动了一下,陆妤脸色一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程景言不是一直在那里等她回头的人。他曾经爱过,可现在,他已经彻底走出去了。
“综上,现有证据足以证明被告陆妤实施了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
程景言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颔首,退了下来。
法庭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陆明突然站了起来,情绪彻底失控,指着程景言破口大骂,骂到最后几乎是嘶吼:“程景言!你这个畜生!把我姐逼成这样,你不得好死!”
法槌重重落下。
“肃静!带离法庭!”
法警迅速上前,把还在挣扎叫骂的陆明强行拖了出去。走廊里很快传来他断断续续的骂声,又慢慢远了。
最终,法院判决陆妤构成商业秘密侵权罪,考虑其未造成重大实际损失且怀有身孕,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一年。同时,吊销律师执业资格。
宣判结束那一刻,陆妤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她知道结果不会好,可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像被人一把推下了悬崖。
庭审散场,人群陆续往外走。
法院台阶下,风很大。
程景言站在那里,等陆妤出来后,从包里拿出那本离婚证,递了过去。
陆妤盯着那一点刺眼的红,呼吸都乱了。
她没接,反而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离婚证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景言……”她眼睛发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不好。”程景言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直接切断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陆明不知从哪儿又冲了出来,满脸凶相,拳头都举起来了:“你他妈还想离婚?你算什么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已经被人从侧面一下扣住。
是林婉月身边的助理。
动作快,准,狠,却没把事情闹大。
陆明愣了一下,转头正对上林婉月的眼神。
她就站在几步外,神情平静,甚至没提高声调,可那份压迫感硬是让陆明一时间没敢再往前冲。
程景言脸色冷了下来,看着陆妤:“一周之内,把你在我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搬走。钥匙交王律师。其他手续,律师跟你对接。”
陆妤嘴唇发颤,最终还是低下头:“我知道了。”
程景言没再理会,转身对林婉月和法务总监道:“林总,陈总监,我们走吧。”
三人一起往台阶下走,背影在日光里拉得很长。
身后却忽然有人叫住他。
“程先生,请留步。”
程景言回过头,看见周怀瑾。
周怀瑾脸色还是很白,站在风里,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他望着程景言,眼里有种复杂得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我早知道,你离开以后,陆妤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初……也许我不会帮你。”
程景言看着他,神色平静:“周先生有话直说。”
周怀瑾自嘲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事。”
“放心。”程景言点头,“我离开苏城那天,就已经撤回对你的个人诉讼。至于陆妤——”
他停了一下,目光淡淡掠过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我跟她就已经结束了。以后山高水远,再无关系。”
说完,他轻声补了一句:“周先生,保重。”
车子启动时,程景言靠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见周怀瑾仍站在原地,像是很久都没动。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程景言开口:“谢谢林总。”
“嗯。”
“海晟项目正忙,您还亲自来苏城旁听庭审?”
林婉月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平淡:“涉及核心员工状态波动的重大事项,本来就属于需要现场评估的风险点。”
这话很像她会说的,也很像一个滴水不漏的上级。
可不知道为什么,程景言听完,反而沉默了。
从法院出来后,他们去了苏城分公司开项目分析会。
楼下咖啡厅短暂停留时,陈铮点了美式,助理点了拿铁。轮到程景言,他望着玻璃门外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牌的奶茶店,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奶茶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陈铮也愣了,笑着看他:“程总监今天很有生活气息啊。”
程景言有些尴尬,立刻改口:“抱歉,冰美式就行。”
林婉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买饮品。
等她回来时,手上拎着三个纸袋。
程景言低头一看,最上面那个,偏偏就是那家奶茶店的logo。
他心口微微一动,手指触到袋子时,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杯饮品还是热的。
会议在分公司进行得很紧,刘经理全程陪笑,汇报的人个个绷着神经,生怕被林婉月点到问题。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坐在主位上,话不多,可每一次开口都能切在最要命的地方。
程景言坐在后排做记录,偶尔抬头,看见她神色如常,像是楼下那杯奶茶根本只是顺手的安排,没什么特别。
可他低头再喝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又莫名觉得,这甜有点过分了。
会议中途,郑钧发来消息问他庭审情况。
程景言简单回了个“顺利”。
郑钧立刻来劲,说晚上要过来请他吃饭,还顺手骂了几句资本家周末压榨人。
程景言看着屏幕笑了下,难得回了个玩笑。等他再抬头时,正好对上林婉月扫过来的视线。
她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散会后,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林婉月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淡淡开口:“海晟这边的紧急事项处理完了。我周日下午回海城。你如果没别的事,明后天自己安排。”
电梯门开的时候,程景言和陈铮还站在原地,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一个意思。
资本家今天,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周五傍晚,苏城江边。
郑钧订了一家临江餐吧,位置很好,靠着落地窗,能直接看见江面上的灯影。程景言一进去,郑钧就开始嚷,说什么“重获新生值得庆祝”,话没个把门的,倒把气氛带得轻松不少。
程景言被他逗笑,难得把法庭上的那些事挑着说了一些。
另一边,用磨砂玻璃隔开的包厢区里,林婉月正和云迹餐吧的主理人应雪坐着喝酒。
应雪是她留学时的同学,讲话向来直接,给她倒了杯酒后就笑:“你少来,说什么顺路,海城飞苏城三百公里,你顺的是哪门子路?”
林婉月喝了一口酒,没接这茬,只说这里比海城安静些。
应雪看着她,眼底全是了然:“你每次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基本就是有事。”
林婉月轻轻放下杯子,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向外面的散座区。
应雪顺着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程景言。
“哦——”她拖长音,笑意更深了。
“别多想。”林婉月说。
“行,我不多想。”应雪嘴上这么说,笑却没收。
外头,郑钧正说得起劲,程景言听着听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
隔着一道半开的玻璃门,他正好撞上林婉月的目光。
时间像一下慢了下来。
她手里端着酒杯,神色还是淡淡的,没惊讶,也没躲。
程景言顿了一下,随手端起桌上的气泡水,朝她轻轻示意了一下。
林婉月也微微抬杯,算是回应。
这动作太轻了,旁人几乎不会注意,可偏偏让他心口无端一热。
结果下一秒,郑钧讲了个烂笑话,程景言一口水呛住,咳得肩膀都在抖。
郑钧手忙脚乱给他递纸,笑得前仰后合。
程景言摆摆手,起身去洗手间。
谁知道刚走到转角,就跟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撞上了。托盘没稳住,半杯果汁直接泼在他胸前,浅色针织衫当场湿了一大片。
服务员都快吓傻了,一个劲儿道歉。
郑钧也赶紧追过来:“没事吧?”
动静不算大,可附近几桌都看了过来。
包厢里,应雪抬了抬眉:“你不去?”
林婉月手指扣着酒杯,明明已经起了点身,最终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有人在。”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程景言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索性去洗手间把外套脱了,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短袖。出来的时候,郑钧一看,立刻吹了声口哨:“你这样比刚才还招人。走走走,别在里面待了,出去吹吹风。”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沿着江边走了。
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郑钧手搭在他肩膀上,一路说一路笑。程景言偶尔应一句,神情也松了下来。
包厢里,林婉月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身影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观景平台后面的树影里。
她看了很久,才把空酒杯轻轻放下。
“走了。”她说。
应雪也没拦,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下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留个更好的位置。”
那天夜里,江风到底还是吹过了头。
程景言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脑袋沉得像灌了铅,额头烫得吓人。他伸手一摸,心里就咯噔一下——发烧了,而且不轻。
本来想着吃点药压一压,结果药效过了,温度又上来,一整天昏昏沉沉,连水都喝不下多少。
到周日下午,他实在撑不住,还是收拾了东西,下楼跟林婉月他们会合。
陈铮一看见他,脸都变了:“程总监,您这是发烧了吧?”
“没事。”程景言嗓子哑得厉害,“回去睡一觉就好。”
林婉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心轻轻拧了起来。
回海城的路上,车里开着暖气,越暖越让人发困。程景言最开始还强撑着看窗外,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一下,他彻底没撑住,头偏过去,轻轻落在了林婉月肩上。
高热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明显。
林婉月正在看平板,手指一下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坐着。
前排的陈铮从后视镜瞄见这一幕,立刻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把头转了回去,连呼吸都收着。
到海城时,陈铮先下了车。助理问接下来先送谁,林婉月伸手碰了碰程景言额头,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去医院。”
“林总,最近的是——”
“就近,快点,但开稳。”
到急诊时,程景言已经几乎烧迷糊了。
挂号、分诊、抽血、输液,一套流程下来,他整个人都软在病床上,脸颊潮红,呼吸发烫。林婉月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身上,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守着,姿势很直,像是临时从工作状态里抽了一小块安静出来。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急诊大厅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干,消毒水味浓得刺鼻。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景言终于醒了。
喉咙像被火烧过,他下意识想找水。下一秒,一杯温水已经递到了他手边。
他接过来,喝了几口,嗓子总算没那么难受了。等再抬眼,他才真正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总?”
林婉月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点压下去的火气:“三十九度五。再烧高一点,你就不是来挂急诊这么简单了。”
程景言脑子还是钝的,烧糊涂了还不忘开个玩笑:“林总送我来医院,是怕我回头拿药费走工伤?”
林婉月居然接了:“江边吹风属于个人选择,不算工伤。”
程景言笑了一下,笑完又咳了两声。
“医生说至少留观一天。”她语气恢复平稳,“你病假我已经批了,三天。”
“用不着三天。”程景言皱眉,“项目——”
“项目少你三天,死不了。”林婉月直接打断他。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三十九度五的时候,身体需要的是休息,不是逞强。你不是靠病中坚持来证明自己有价值,你真正的价值,是退了烧,脑子清楚,站回谈判桌的时候还能一针见血。”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语气没刚才那么硬了。
“这三天,不是给你否定,是给你恢复。”
程景言一时没说出话来。
高烧让人发沉,也让一些平时压得很好的情绪更容易浮上来。他看着她,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林婉月替他把外套往上掖了掖,声音放低了些:“睡吧,我看着输液。”
程景言看着她侧脸,闻到她身上那点清冷的木质香,混在消毒水味里,居然奇异地让人心安。
他眼皮慢慢合上,意识再度沉下去之前,隐约感觉到有人俯身替他整理了下被角,动作很轻,生怕把他惊醒。
三天后,他回了公司。
早上刚到工位,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美式,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利落。
海晟项目补充数据已上传云盘,九点碰头会,提前准备发言。
不用署名,也知道是谁写的。
程景言指尖碰了碰杯壁,心脏像被谁轻轻捏了一下。
九点整,碰头会准时开始。
林婉月走进会议室,神色如常,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她对他也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客户侧风险排查报告,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
直到散会后,她看见那杯咖啡还原封不动,才问了一句:“不合口味?”
程景言怔了下,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刚才忘了。”
林婉月点点头,转身就走,像这句话也只是顺便问问。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点小事,反而让程景言一整天都静不下来。
晚上加班,整层楼都快走空了。
程景言还在改报告,林婉月走到他身后,看了眼屏幕:“卡在授权费用这儿了?”
“对方坚持涨价,不然不续签。还有创始人离婚案,股权分割可能会影响主体稳定性。”
林婉月俯下身,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几处条款,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说:“这里换个思路,做交叉许可,弱化他们对单一授权费的执念。股权那边,让法务从婚前增值部分切进去。”
她发丝轻轻扫过程景言耳侧。
很轻的一下,却弄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林婉月说完就站直了,拉开了距离,像刚才的靠近只是一种纯粹的工作习惯。
“按这个方向改,有问题再找我。”
“好。”
夜里快十一点,程景言总算改完,出去等电梯时,却看见林婉月站在廊柱旁,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纸盒。
“还没吃东西?”她问。
“正准备下去买。”
林婉月把其中一个递给他:“顺手买的。”
“多少钱,我转您。”
“不用。”
两人指尖碰到的一瞬,都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像错觉。
电梯门合上前,她又补了一句:“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好。”
那天晚上,程景言回到家,把最终版报告发过去。不到两分钟,林婉月回了条消息。
【已阅,无问题。早点休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睡着。
有些东西明明没说破,可就是因为没说破,才更让人无处可躲。
三个月后,海晟项目进入最后收口阶段,结果出了变故。
掌握关键补充资料的技术总监突然失联,外面很快有风声,说他被竞争对手盯上了,可能要带着资料跑路。
程景言第一时间追定位,最后锁到城郊一处废弃仓库。
他给林婉月发了条消息,随后就自己赶了过去。
仓库里,技术总监李总被几个人围着,电脑包死死抱在怀里,脸都白了。警方那边赶过来至少还要十分钟,这十分钟,足够出很多事。
程景言想都没多想,故意踢翻门口一个空铁罐,直接出声:“李总!陈总让我来接您!”
那几个人果然被惊动了。
后面的事几乎是一团乱。对方想动手拦他,他躲开一个,没躲开第二个,肩膀狠狠撞上生锈的钢架,当场见了血。
好在警笛声很快逼近,场面才被压住。
等配合完警方做笔录,他从医护人员手里接过简单包扎,拿起手机一看,上面一连串未接来电,几乎全是林婉月。
而那时候,林婉月正在国外参加行业峰会。
她看到国内推送消息时,人还站在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里,四周是衣香鬓影,杯盏碰撞,所有人都在谈下一轮融资和跨境并购,只有她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几乎没犹豫,转身离场,站到露台上给陈铮打电话。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直接对助理说:“订最近一班回国的航班。今晚就走。”
二十小时后,她出现在瑞丰顶层办公室。
程景言站在窗前,肩上的伤被高领毛衣和纱布挡着,脸色不太好,但人看上去还算镇定。
林婉月进门后,只说了两个字。
“解释。”
程景言转过身,语气依旧平静:“李总和资料都在里面,我判断需要有人进去牵制对方,给警方争取时间。”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拿自己去赌?”林婉月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更叫人心里发紧。
“事发突然,我只能这么做。”
“资料没了还能补,项目黄了还能重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第一次显出这么明显的情绪,“你要是真出了事呢?”
程景言一顿,下意识想把话题往工作上拉:“林总,这件事我有分寸,也不会影响后续——”
“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后续?”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就静了。
程景言怔在原地。
林婉月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领口露出来的那圈纱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他。
“程景言,”她看着他,声音不再是上级对下属那种平稳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认真,“对我来说,你比项目重要。”
就这么一句,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全都堵了回去。
程景言喉结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很轻的:“知道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有点快,像是再多待一秒,什么东西就要彻底失控。
年前,海晟Pre-IPO最终协议顺利签署。
整个项目组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办公室里一片久违的轻松。有人开始讨论年假去哪儿,有人已经在群里发起聚餐投票,外面还飘了点小雪,落在窗沿上,安安静静的。
同事们陆续下班后,办公室渐渐空下来。
程景言收拾东西准备走,林婉月却从办公室里出来,叫住了他。
“程景言。”
他回头。
林婉月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暗红色丝绒盒子。
“新年礼物。”
程景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白金项链,吊坠是一枚银杏叶,设计很简洁,线条干净,却莫名很衬她。
“这是——”
“希望你明年一切顺利。”林婉月打断他,唇角带了点很浅的笑,“平平安安,别再受伤。”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肩,像是在摸那道已经愈合的旧伤。
程景言指尖收紧,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除夕那晚,海城灯火通明,满街都是过节的热闹。
程景言一个人走在金融区,风很冷,路却很空。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回家,可能是太安静,反而更容易让那些压下去的情绪冒出来。
路过写字楼门口时,他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文件散了一地。
两个人都弯腰去捡,抬头一看,居然是周怀瑾。
周怀瑾比上次更憔悴,眼睛红得厉害,像刚哭过。
“程先生。”他声音发哑,“抱歉。”
“没事。”程景言把文件递给他,“你怎么了?”
周怀瑾抱着那摞文件,像是抱着最后一点能撑住自己的东西,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她又进去了。孩子……她打掉了。为了逼我离开,还找人打我。我报了警,缓刑期内再犯,这次跑不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真是只能靠自己。”
程景言看着他,没说太多,只是道:“会过去的。”
周怀瑾用力点了点头:“新年快乐,程先生。”
“新年快乐。”
看着他匆匆走进大楼,程景言站在原地,被冷风一吹,心里那股空意反而更重了。
鬼使神差地,他又走到了瑞丰楼下。
大楼里漆黑一片,只有二十八层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刷卡上楼,办公区静得厉害,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着幽绿的光。
刚坐下没多久,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我还以为,除夕夜只有我会跑回公司。”
程景言回头,看见林婉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外套,脸上少见地带着一点近乎松弛的神情。
他笑了笑:“看来我们都挺无聊。”
“吃饭了吗?”
他摇头。
“走吧。”林婉月说,“我知道一家店,还开着。”
那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巷子里,很旧,也很安静。老板显然跟她熟,特意留了小包间。菜不多,但都很家常,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时,外头还能听见隐约的烟花声。
吃完饭,两个人谁都没提回去,就那么沿着巷子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不算大,正好。
不知什么时候,林婉月的手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背。
程景言没躲。
下一秒,她就把他的手整个握住了。
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却很稳。
程景言呼吸微微一滞,过了几秒,也慢慢回握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陆妤,想起那十年里所有盛大的爱和后来的狼狈收场。怨有过,痛有过,恨也有过,可走到今天,好像终于可以承认——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
人不会因为被伤过一次,就永远失去再相信的能力。
至少他没有。
他偏过头,看着林婉月被烟火映亮的侧脸,心里忽然就很安静。
原来兜兜转转走到最后,真正珍贵的,不是从未受过伤,而是受过伤以后,依然还有勇气,把手伸出去,再握住另一个人。
这一次,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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