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人。
第一次见面,聊完之后你觉得,天哪,这个人怎么这么懂我,他真的站在我这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好戳在你最需要被理解的地方。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你发现他当初承诺的事情,一件都没兑现。
但你不会第一时间觉得他骗了你。你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理解错了?他日程那么忙,可能是真有苦衷?而且他当时对我那么真诚,也不像是在演戏啊。。。
直到更多的证据摆在面前,你才不得不接受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
他不是忘了承诺。
他从来就不觉得承诺是一种约束。
昨天,纽约客放出了一篇历时18个月的调查报道,采访了100多个信源,翻了200多页内部文件。标题很直球, Sam Altman May Control Our Future — Can He Be Trusted?
Sam Altman或许掌控着我们的未来,但他值得信任吗?
这篇报道的杀伤力,来自两份从未公开过的内部文件。
第一份,是Ilya Sutskever在2023年秋天编的70页备忘录。Ilya当时还是OpenAI的首席科学家,他不是在写投诉信,他是在编案卷。截图、通信记录、事实核对,一条一条地列。拿到这份文件的人事后回忆说,刚一打开就吓坏了。
因为第一项罪名就是,撒谎成性。
第二份来自Dario Amodei,后来离开OpenAI创办了Anthropic的那位。他在OpenAI期间攒了一本超过200页的「小黑本」,里面记的全是奥特曼画过的饼、食过的言。据纽约客报道,这个小黑本里有一句话,
奥特曼说过的几乎肯定都是bullshit。
Dario Amodei还写道,OpenAI最大的问题,就是Sam本人。
你可能还记得2023年11月那场逼宫大戏。Sutskever联合董事会把奥特曼投票赶走了,结果不到一周,整个公司一度瘫痪,董事会不得不把奥特曼请回来。当时全世界都把这当成一出硅谷宫斗剧来看,一个天才创业者被不懂事的学术派赶走,又被市场的力量迎回来。
多么励志。
但纽约客这篇报道告诉你,那不是宫斗。那是止损。
董事会不是不懂事。
是知道得太多了。
说实话,「Sam Altman撒谎」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新闻。硅谷创始人忽悠投资人,这是传统艺能。真正让我读完之后愣了很久的,是纽约客挖出来的一个关于安全团队的故事。
2023年,OpenAI高调宣布成立「超级对齐团队」,承诺投入公司20%的算力来确保AI安全。听起来很负责很壮观对吧。投资人安心了,媒体写了,舆论买账了。
但四个内部人士告诉纽约客,这个团队实际拿到的算力是1%到2%。跑在公司最老旧的GPU上。好卡全留给了能赚钱的模型。
超级对齐团队的负责人Jan Leike去找时任CTO穆拉提抱怨。穆拉提让他别再提了,说这个承诺本来就不现实。
然后这个团队被解散了。
记者去问OpenAI,你们现在还有「存在主义安全研究人员」吗?
对方的回应我读了三遍。
「That's not, like, a thing.」
那个。。。不算是。。。一个存在的事物。
先承诺20%,实际给1%,解散整个团队,被问到的时候说这个概念不存在。
这不是食言。这是一种本体论层面的否认。不是我没做到,是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一件事。
但让我最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些具体的谎言。
是纽约客采访的一位前OpenAI董事会成员说的一段话。
在奥特曼身上,同时存在两种很难共存的特质。讨好型人格,和反社会型人格。
我当时看到这儿的时候停了很久。
讨好型人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强烈渴望被所有人喜欢、爱戴。你跟他对话的时候,他会让你觉得你是房间里最重要的人。他的说服能力之强,一位曾与他合作过的高管说,就像绝地武士的原力一样。
反社会型人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于欺骗他人所带来的后果,有一种根本性的漠然。不是冷血,不是蓄意伤害,是他真的不觉得打破承诺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两种东西合在一起,你想想会是什么效果。
他在对你做出承诺的那一刻,是真诚的。他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OpenAI前首席人力资源官Diane Yoon的描述更准确,她说奥特曼不是一个马基雅维利式的恶棍,他是真的太沉浸在自我的信念当中了,他做的事情在现实世界里没有逻辑,因为他似乎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
但与此同时,当承诺不再有用的时候,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抛弃它。
因为承诺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约束。
是工具。
你想想看,这比一个冷血的骗子可怕多了。冷血的骗子你至少能防,因为你知道他在骗你。但一个在骗你的那一刻自己都信了的人,你怎么防?
纽约客报道里有一个细节特别让我过目不忘。逼宫事件期间,董事会逼问奥特曼,让他承认自己撒谎成性的事实。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
「I can't change who I am.」
我无法改变我的性格。
奥特曼否认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纽约客说,如果他真的说过,这可能是整件事里他说过的最诚实的话。
这句话的分量你细品。一个人被指控撒谎成性,他的辩护不是「我没撒谎」,而是「我改不了」。这不是认错。这是一种比认错更深层的东西。
他在告诉你,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觉得这不是问题。
01
讨好型加反社会型的组合解释了什么
回到这个讨好型加反社会型的组合。我觉得它能解释很多事情。
为什么奥特曼能在短时间内说服任何人,包括曾经投票驱逐他的董事会和对他不信任的员工?因为讨好型人格让他拥有极强的共情表演能力。
为什么那些最接近他的人最终都会离开?Sutskever走了, Dario Amodei 走了,穆拉提走了,原YC的合伙人也对他失去了信任。因为反社会型人格意味着一旦靠近到一定距离,你就会看到承诺和现实之间那道裂缝。
一位合作过的高管把这种感觉形容得特别好,说跟他相处就像绝地武士的原力,在你面前挥挥手,你就信了。
但原力骗不了铁粉。只能骗路人。
这也是为什么Anthropic会诞生。
很多人不知道,Anthropic的创始团队几乎全部来自OpenAI。 Dario Amodei 在OpenAI做的就是安全和对齐研究,但长期得不到足够的资源支持。他攒了200多页小黑本,然后带着团队走了。
你可以把Anthropic理解成一次「用脚投票」。他们投的不是对某个技术方向的票,是对一个人的不信任票。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大概知道了。被安全问题逼走的人,做了一家更安全的公司,收入反超了逼走他的那家。Anthropic年化收入300亿美元,OpenAI是250亿。
现实的剧本一向比好莱坞更刻意。
02
一个结构性的困境
但我今天不太想聊商业竞争。我想聊一个更让我不安的事。
纽约客的报道里提到了Sutskever在备忘录里写的一段话,大意是,
任何致力于构建这种改变文明的技术的人,将承担着前所未有的责任。但是,最终处于这些位置的人,往往是对权力感兴趣的人。
这段话你多读几遍。
它说的不只是奥特曼一个人的问题。它在说一个结构性的困境。
能把一家AI公司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几乎一定是对权力有极强渴望的人。但掌控可能改变人类文明的技术,需要的恰恰是对权力有所敬畏的人。
这两个条件几乎是互斥的。
奥特曼现在在做什么呢。纽约客报道的同一天,他发了一份13页的政策报告,把自己比作罗斯福,说要搞AI时代的New Deal。卡内基基金会的人给了一句点评,说这是「公关作品,给监管虚无主义打掩护」。
公司从非营利转向营利,估值可能达到万亿美元。跟中东政权达成500亿美元的AI基础设施协议。向军方开放技术,用于移民执法和监控。
一边说安全最重要,一边解散安全团队。一边说要造福全人类,一边跟独裁者做生意。
一边是检察官在宣读起诉书,一边是被告在发表竞选演讲。
这个讨好型加反社会型的组合,在别的行业造成的破坏是有限的。一个这样的商人,让投资人亏钱。一个这样的政客,至少还有其他权力去制衡他。
但掌管一家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影响全球权力结构的AI公司?
今时今日,内外部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制约奥特曼了。
我不知道看到这里的你是什么感受。
我自己的感受很复杂。因为说实话,作为一个每天都在用AI工具的人,我关心的问题一直都很简单粗暴,谁的模型好用,谁的API稳,谁能帮我把东西做出来。
AI安全叙事离大多数中国开发者确实挺远的。
但这篇报道让我重新想了一个问题。
我们每天使用的这些工具背后,站着什么样的人?这个人对承诺的理解方式,会不会影响到这个工具最终被用来做什么?
你可能觉得这想太多了。工具就是工具,好用就行。
但一把锤子由一个正常人拿着和一个不受真相约束的人拿着,最终敲出来的东西,真的一样吗?
Sutskever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最终处于这些位置的人,往往是对权力感兴趣的人。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让人不安的悖论之一。
能造出改变世界的工具的人,往往不是最适合掌管它的人。
而最适合掌管它的人,往往造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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