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熙宁三年,江南道永州零陵县西境,多旷野荒丘,少人烟。乡里有个后生,姓刘名三郎,年方二十,以走村串户卖杂货为生,常赶早市,便得夜行。这零陵地界,荒坟累累,入夜后更显阴森,然三郎走惯了路,胆子也大,只当是寻常山野景象,不以为意。
腊月廿三,凛冬刺骨,天未亮时,东方天际只泛出一丝鱼肚白。三郎挑着杂货担,从邻村张家坳出发,要赶往县城早市。彼时寒风如刀,刮得脸生疼,路边枯草上结着白霜,踩上去“咔嚓”作响。三郎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旷野深处走,心中只盼着早到县城,能喝口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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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郎正擦着额头的冷汗,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有几点荧荧灯火,在晨雾中明明灭灭,隐约能瞧见屋舍的轮廓。三郎心中一喜,暗道:“怪道这路走得远,原来前面是个村落,正好去讨口热水暖暖身子。”
他挑起担子,加快脚步朝着灯火处赶。可走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再抬头看时,那灯火竟还在前方数丈外,仿佛总也追不上。三郎心中生疑,却又不愿放弃,咬着牙继续走。又走了一阵,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痕,忽然心头一凉——方才走过的地方,竟有自己留下的脚印!
“坏了,怕是遇上鬼打墙了!”三郎心中一紧,停下脚步,不敢再动。他挑着担子,原地坐下,将担子护在身侧,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等待天明。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鬼打墙是鬼魅迷魂之术,心正则邪不侵,越慌越绕圈,唯有静坐等天亮,才能破了这阵。
又过了约莫两炷香时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了晨雾的寂静。紧接着,天边泛起耀眼的鱼肚白,那几点荧荧灯火骤然消失,四周的景象也清晰起来。三郎起身一看,惊得浑身汗毛倒竖——哪里是什么村落,竟是一片荒坟!坟头杂草丛生,墓碑歪斜,碑上字迹模糊,方才那“灯火”,竟是坟头的磷火,被晨雾映得像屋舍的光。
三郎倒吸一口凉气,挑着担子匆匆离开,一路不敢停留,直到赶进县城,才松了一口气。此事很快在乡里传开,有人说那是孤魂野鬼迷路人,也有人说只是晨雾作祟,三郎却记在心里,从此夜里赶路,愈发谨慎。
过了半月,已是新年伊始。三郎受县城货商所托,要往城西三十里外的柳溪镇送一批布匹。彼时天色已晚,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路湿滑,三郎赶了大半路,便觉疲惫不堪。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古庙,红墙斑驳,屋顶长着杂草,在雨幕中格外显眼。
“正好去庙里避避雨,歇歇脚。”三郎想着,挑着担子往古庙走去。古庙大门虚掩着,上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三郎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庙内中央立着一尊泥塑神像,高约丈余,身披红袍,面容模糊,显然是年久失修。神像前的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几个破碗,想来是过往行人留下的。
三郎找了个干燥的角落,放下担子,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雨越下越大,打在庙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三郎吃着干粮,听着雨声,渐渐有了困意,便靠在担子上,打算眯一会儿。
就在他半梦半醒时,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喧笑声,还有饮酒划拳的声音,热闹得很。“这荒郊野岭的,除了我,哪来的人?”三郎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却又不敢出声,怕是歹人。他悄悄起身,走到庙门后,透过门缝往外偷看。
只见庙外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酒壶和肉碗,几个人席地而坐,正吃得津津有味。那几个人个个面色惨白,穿着破烂的衣衫,却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一边说笑,声音尖细,不像正常人的语调。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端着酒碗,大声道:“兄弟们,今夜有客,咱们可得好好作个戏,逗逗他!”另一个矮个子应和道:“大哥说得是,我这就去扮鬼,吓吓那客人!”
说罢,那矮个子起身,从旁边的泥堆里抓了一把湿泥,往自己脸上涂去。不一会儿,他的脸便变得青一块黑一块,又捡起地上的树枝,挥舞着跳来跳去,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怪声。其余几人也跟着起哄,笑声更响了。
三郎躲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那几个人发现。雨还在下,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却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矮个子”在庙前跳来跳去,心中只盼着天快亮。
三郎在门后躲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微光,雨渐渐停了,那几个人的身影才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石桌上的酒碗和肉碗,还有地上的泥迹。三郎战战兢兢地打开庙门,走到空地上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影,只有石桌上的几个破碗,碗里还剩着些冷肉,以及地上的一堆湿泥。
他又走进庙内,仔细查看那尊泥塑神像。只见神像的脸上,赫然有着新鲜的泥迹,正是方才那“矮个子”涂上去的!再看神像的底座,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原来如此,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活人,是这尊神像作祟!”三郎恍然大悟,心中又惊又怕。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有些年久失修的神像,吸收了过多的阴气,会变成精怪,出来作祟害人。
回到县城后,三郎将古庙的怪事告诉了货商。货商听了,也吓了一跳,说这零陵城西的古庙,早已荒废多年,以前曾有行人失踪,官府查了许久也没结果,原来竟是神像作祟。此事渐渐在乡里传开,有人说要去砸了那尊神像,也有人说神像有灵性,不敢轻易动。
可没过几天,又出了一桩怪事。邻村有个后生,姓王名阿四,也去柳溪镇送货,夜宿那座古庙。第二天一早,阿四被人发现躺在庙门口,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像是中了邪。村民们把他抬回村里,请了郎中诊治,郎中也查不出病因,只说他是被邪祟惊吓过度。阿四醒来后,只说夜里看见几个人在庙前扮鬼吓他,可天亮后却什么也没有。
众人这才知道,那尊神像真的在作祟,而且专挑夜宿古庙的行人下手。一时间,乡里人都不敢再夜宿那座古庙,路过的行人也都绕着道走。可三郎却犯了愁,他还要经常往柳溪镇送货,总不能一直绕路。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三郎又要往柳溪镇送货,这次他不敢再夜宿古庙,打算天不亮就出发,争取当天赶回来。可天刚黑,他就接到了货商的急信,说柳溪镇的布匹急需送到,若是耽误了,便要赔一大笔银子。三郎无奈,只得收拾行装,连夜出发。
走到古庙附近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寒风呼啸,荒坟间的磷火忽明忽暗,格外阴森。三郎咬着牙,挑着担子快步赶路,可走了没多远,忽然觉得脚下一绊,竟又陷入了鬼打墙的迷阵。前方的灯火又亮了起来,绕着他转来转去,怎么也走不出去。
三郎心中焦急,却也冷静下来,想起老人说的话,心正则邪不干。他放下担子,从怀中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桃木梳,这是母亲给他的,说是能辟邪。他将桃木梳握在手中,口中默念着村里老人教的驱邪口诀,盘腿坐下,不再理会周围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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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鸡鸣声再次响起,灯火骤然熄灭,迷阵也随之消散。三郎起身,挑着担子,径直往古庙方向走去。他知道,这神像作祟,不除不行,否则日后还会有人受害。
走到古庙前,三郎从担子上取下一把柴刀,这是他用来砍柴防身的。他推开庙门,径直走到泥塑神像前,举起柴刀,朝着神像砍去。“砰”的一声,神像的手臂被砍断,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紧接着,神像的身体也开始开裂,露出里面的泥土和杂草,一股黑气从裂缝中冒出,消散在空气中。
三郎又拿起柴刀,将神像彻底砍碎,然后找来干草,堆在神像的残骸上,点燃了火。火光熊熊,将古庙照得通明,那股阴森的气息也渐渐消散。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三郎挑着担子,继续往柳溪镇赶去,一路平安无事。
此事传开后,乡里人都称赞三郎勇敢有智,破除了邪祟。从此,零陵西境的旷野和古庙,再也没有出现过鬼打墙和神像作祟的怪事,过往行人终于可以安心赶路了。而刘三郎智破邪祟的故事,也在零陵民间流传开来,成为了一段警示世人、心正不惧邪的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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