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儿子」的来电显示,病房窗外的霓虹一层层晃进来,映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
心电监护仪还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他数着时间。
他左腿打着石膏,脚底悬着,床头柜上放着七天攒下来的十三个空饭盒。不是他自己买的,是隔壁床家属看不过眼,每回送饭时顺手多带一份。人家跟他非亲非故,倒比亲儿子像个人。
七天前那场车祸,交警打的紧急联系人,就是这个此刻不断闪烁的名字。
当时电话接通,对面只说了一句:「爸,我在陪岳母逛街,晚点回你。」
再后面,就没了。
七天过去,没人来,没人问,也没人再提过他是死是活。
谭明远的手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几秒,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了。他甚至能猜到这通电话为什么来。不是想起他了,也不是愧疚了,多半还是缺钱了。谭建国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嘴上会喊爸,心里却总能把事情分得清清楚楚——什么人该哄,什么人该用,什么人该掏钱。
病房门半掩着,走廊里有推车滚过去的声音,轱辘压在地面上,发出细碎又拖长的响动。
他终于按下接听。
「爸!」
谭建国的声音一下冲出来,急得发飘,背景里还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腔。
「我岳母摔伤了,医生说股骨头骨折,得马上做手术,手术费加进口材料要八万六,医保报不了多少。爸,你先给我转一下,月底我就还你。」
谭明远闭上眼,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七天。
整整七天。
他在医院里躺着,腿断了,肋骨裂了,肺里还查出个阴影,对面这个儿子连一句「爸,你人在哪儿」都没问。现在一张嘴,还是那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先转一下,月底我还你。
好像钱从来不是钱,是从他身上拧开就能放出来的水。
谭明远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缴费清单上。上面还有一笔两万三的医药费没结,鲜红的欠费字样看着格外扎眼。
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冻住的河面。
「建国。」
电话那头停了停。
「我账户上,只剩六十七块四毛。」
那边一下没动静了。
几秒之后,先响起来的不是谭建国,而是王美娟尖锐的嗓门,从话筒里直直扎过来。
「六十七块?老谭,你开什么玩笑!这边等着做手术呢!」
谭明远抬起手,手指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
却像锤子落下来,把这七天里所有压着的东西,彻底砸开了一条口子。
他慢慢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边已经有点磨毛了,但上面那枚鲜红的印章,在病房顶灯下依旧刺眼。
他把纸展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语气却出奇地稳。
「不过。」
「我突然想起来,有些账,是该算算了。」
七天前,下午四点十七分。
谭明远记得很准,因为那会儿银行短信刚响过。
「您尾号8877账户于16:17转出8800元,收款人谭建国,余额67.40元。」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顺手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
车是辆开了八年的二手比亚迪,漆面旧了,空调坏了两年,车门关重了还会嘎吱响。谭明远一直没舍得换,不是没钱,是不想换。他这人这些年装穷装惯了,装到最后,连自己都快信了。
外人眼里,他就是个做木工的小老板,接点装修散活,挣的都是辛苦钱。没人知道那个在商场里卖得不便宜的「明远家居」,最早就是他拿锯子和刨子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连谭建国都不知道。
他儿子只知道,每个月十五号,他手机上会准时收到一笔8800的转账。
三年,没断过。
跟发工资似的。
其实最早不是这样。
谭建国小时候不这样。那会儿孩子嘴甜,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拿着木头边角料让他做小枪、小船、小凳子。别人家孩子嫌爸爸身上有木屑味儿,他不嫌,趴在谭明远背上,闻着木头香睡着过好几次。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说「我爸最厉害」的小男孩,慢慢长成了一个总觉得自己命不够好、出身不够体面的男人。
也许是从读大学开始的。
他第一次见到室友家里开宝马,第一次知道有人一双鞋能顶自己爸半个月工钱,第一次意识到「木工」两个字,在某些场合说出来,是会让人停顿一下的。
再后来,他谈了恋爱,认识了赵雅。
谭明远头一次见赵雅,是订婚宴那天。
姑娘穿得很精致,说话也细声细气,笑起来像受过训练似的,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差不多。她端着果汁走过来,打量了谭明远一眼,语气客气得没有半点温度。
「叔叔,建国说您做木工很多年了,挺辛苦吧?」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可谭明远不是傻子,听得出里面那点轻飘飘的优越感。
他只笑了下,说:「还行,混口饭吃。」
旁边的王美娟立刻接过去,笑得格外亲热:「木工也好啊,手艺人踏实。就是这年头,挣不了大钱,养家有点吃力。以后建国跟着我们家小雅,也算少吃点苦。」
那天桌上坐了十几口人,个个都听见了。
谭明远没接话,只低头喝了口茶。
茶有点苦。
他那时其实已经很少亲自去公司了,集团早几年就上了正轨,职业经理人管着,他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平时除了极少数老员工和律师,没人知道他的底。
连老房子都一直没卖,还故意住在那儿。家具是旧的,墙皮是旧的,就连那辆二手车,也是他专门挑来开的。
妻子去世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她说,别让建国知道家里有钱。
那时候谭明远不理解。
后来才明白,林秀英是怕孩子知道自己有退路,长偏了。
可惜,瞒是瞒住了,孩子还是长偏了。
车开到十字路口,红灯刚亮。
谭明远踩下刹车,抬手去摸烟盒。烟是半包红塔山,已经压瘪了,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
医生上个月刚说过,肺里的阴影最好尽快查。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
不是他真不怕死,是觉得自己活成这样,死不死的,好像也就那回事了。
偏偏那天早上,谭建国又打来电话。
「爸,下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提前打?」
谭明远那时正在给一家店铺量尺寸,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问:「怎么了?」
「小雅看中一个包,今天最后一天活动价。两万四。」
谭明远顿了下。
「什么包要两万四?」
「爱马仕啊。」谭建国说得理所当然,「已经是入门款了,不算贵。她闺蜜都有,她没有,这两天心情一直不好。」
谭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爸,你别老这样行不行?」谭建国声音立刻有点不耐烦,「你每个月不都转8800吗?提前一点怎么了?又不是不给你还。」
又是这句。
又不是不给你还。
谭明远已经记不清这句话听过多少次了。买车要还,装修要还,结婚彩礼要还,蜜月旅行要还,岳母看病要还,赵雅弟弟留学要还。
每次都说是借。
可哪次真还过?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谭明远把烟重新塞回烟盒,挂挡起步。手机这时候滑到了脚边,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就是这一秒。
右侧路口一辆失控的快递三轮突然窜了出来,车头直直撞上驾驶位。
巨大的撞击声砸过来时,谭明远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狠狠甩出去。
再醒来,就是医院。
消毒水味儿最先钻进鼻子里。
接着是疼。
左腿像不是自己的,肋骨每喘一口气都跟针扎一样。脑袋发沉,嗓子干得冒火。
一个年轻护士发现他醒了,赶紧过来按住他。
「别动,别乱动,腿骨折了,肋骨也有裂伤,脑震荡,命大着呢。」
谭明远张了张嘴,先问的是:「我手机呢?」
护士把床头塑料袋递过来,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还能亮。
他打开通话记录,最新那一通,是交警打给「儿子」的电话。
47秒。
再往后,没有一通回拨。
护士像是猜到他在看什么,犹豫一下,还是低声说了句:「交警给家属打过电话,对方说他陪岳母逛街,晚点联系。」
谭明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笑了下。
那笑意薄得很,像风一吹就散。
接下来几天,谭明远在医院里待着,没人来。
第一天,他还会看门口。第二天,偶尔也会拿起手机看看。到了第三天,他连看都不看了。
隔壁床住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打篮球摔断了胳膊。他妈是个摆早点摊的女人,手粗,脸黑,天天一大早拎着保温桶来,嘴上骂儿子不省心,手却半点不闲,鱼汤排骨汤轮着炖。
第四天中午,她又多盛了一份,端到谭明远床边。
「老哥,你也喝点吧。」
谭明远说不用。
女人把碗往床头一放,语气挺实在:「不用客气,我看你这几天也没个人照应。吃口热的,身上恢复快。」
他盯着那碗汤,看见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林秀英也是这么给发烧的谭建国喂汤,一边吹一边哄:「慢点喝,烫。」
那时候家里穷归穷,可真像个家。
谭明远到底还是把汤喝了。
喝到一半,那女人试探着问:「你儿女在外地啊?」
他说:「不在。」
女人愣了下,没再往下问。
问什么呢,问了也是让人难堪。
第五天,医生来查房,顺口提起肺里的阴影,说最好做个穿刺活检。谭明远问了句:「如果是癌,得多少钱?」
医生说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他点点头,没再问。
账户里六十七块四毛,腿上还欠着两万三的医药费,连活着都得看银行余额脸色,这时候谈病,跟开玩笑差不多。
那天晚上,他让护士帮忙办了张新卡,又借了台电脑,登上了一个很多年没怎么动过的邮箱。
邮箱里躺着一封三年前就写好的委托函。
收件人,李律师。
内容不长,只有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想收回一切,就按计划办。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用不上它。
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第六天傍晚,谭建国终于打来了电话。
也就是刚刚那通。
他岳母摔了,要八万六。
谭明远没有立刻翻脸,只问了一句:「建国,七天前我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
「什么车祸?」
谭明远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近乎没有。
「交警给你打过电话。」
「我……我当时忙。」谭建国声音发虚,「不是说你没事吗?」
「我说的?」
「交警……交警说问题不大。」
谭明远没拆穿。交警到底说没说,他心里清楚。其实也无所谓了。撒谎的人最怕的是别人较真,不较真,反倒让他无处可躲。
他把自己这七天的情况慢慢说了一遍。
左腿骨折,肋骨裂了两根,脑震荡,住院七天,欠费两万三,肺里有阴影要检查。
每一句说出口,电话那头就沉一分。
说到最后,连王美娟都不吱声了。
谭明远停了停,才淡淡问:「你现在告诉我,凭什么我要借钱给你?」
谭建国先是沉默,随即恼羞成怒。
「爸,你非得这时候翻旧账吗?人命关天!」
「我的命就不关天?」
「你这不是没死吗!」
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头自己都安静了。
像谁都知道,这句话已经越线了。
谭明远却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颤。
「行。」他说,「你来医院。我们当面谈。」
一个多小时后,谭建国和赵雅来了。
赵雅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还顺手拿了瓶消毒喷雾,对着空气一通喷。
「医院味儿太重了。」她低声说。
谭明远看着,心里一点气都没有,只觉得荒唐。
谭建国站在病床边,先看了一眼他腿上的石膏,这才挤出一句:「爸,你这伤得严重吗?」
「死不了。」
谭明远说完,直接问:「钱的事,你想怎么说?」
谭建国本来还想装几句关心,见他这么开门见山,索性也不绕了。
「爸,岳母那边真拖不得。你先想办法借一下,八万六,等我年底奖金下来——」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谭建国脸一僵。
赵雅在旁边接话:「叔叔,建国是你儿子,家里有事你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谭明远转头看她:「那我住院七天,你们来看我一眼,不是应该的吗?」
赵雅被堵得一顿,随即眼圈就红了,张嘴就是委屈:「建国工作忙,我妈又出了事,我们也分身乏术啊。」
谭明远点点头:「哦,所以我躺医院里,就是活该。」
谭建国一下站起来:「爸,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给不给钱,痛快点!」
谭明远看着这个急赤白脸的儿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纸拿出来,递了过去。
「签了它。」
谭建国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断绝父子关系声明书。
纸上写得很清楚,自愿解除父子关系,自今日起,双方再无赡养、抚养、继承等义务。
下面留了签字处。
赵雅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住,接着声音都拔高了。
「你什么意思?」
谭明远靠在床头,平静得不像话。
「签了,八万六我给。不止八万六,我再多给二十万。你们拿了钱,走人,从此以后别再来找我。」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谭建国手里的纸都在抖。
「爸,你至于吗?」
「至于。」谭明远看着他,「你要钱,我给。你要脸,我也给你留过。现在我要个痛快,怎么就不行?」
赵雅眼珠子转得飞快,几乎没犹豫,立刻拽了拽谭建国的袖子。
「签啊。」
谭建国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签啊!」赵雅压着声音,但那股急切都快压不住了,「二十八万六呢,你疯了?签了以后大不了不来往,有什么损失?」
「那是我爸!」
「你爸又怎样?你爸又没钱!」
这句话刚说完,病房里静得连呼吸都清了。
谭明远看着他们两个,一个脸色惨白,一个眼神发亮,心里最后那点东西,终于彻底凉透。
原来人到了这一步,真就不疼了。
不是不难受,是麻了。
谭建国低头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几下,像是在挣扎。可也就挣扎了那么一会儿。很快,他还是把笔接了过去。
「爸。」他声音发哑,「这是你逼我的。」
笔落下去,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谭明远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教他写名字时,孩子握着铅笔,怎么都写不好「建」字,急得鼻尖冒汗。
那会儿他还笑着说,不急,慢慢来,爸爸教你。
结果这一教,就把自己教成了笑话。
字签完,赵雅第一时间抢过去看,生怕少一笔少一画。
谭明远把纸收起来,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钱到账了。
二十八万六,一分不少。
赵雅手机提示音一响,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她甚至还下意识看了谭明远一眼,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看上去穷酸的老头。
谭明远没理她,只又抽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还有这个。」
谭建国打开一看,是老房子的产权证明复印件。
产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谭明远。
赵雅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说房子给我们了吗?」
「我说给你们住,没说过户给你们。」
谭明远语气很淡,「三天内搬走。」
赵雅一下炸了:「你耍我们!」
「耍你们?」谭明远抬眼看她,「比起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八万六,这算什么。」
赵雅还想闹,谭建国却像是一下被抽空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到最后,他只看了谭明远一眼,那眼神里怨、恨、羞、恼,全搅在一起。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是吧?」
谭明远说:「是。」
「从你第一次伸手问我要钱,不是为了活路,是为了面子的时候,我就想了。」
两人最后还是走了。
门一关,病房重新静下来。
谭明远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出神。天快黑了,灯光落下来,白得晃眼。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谭建国背着小书包,从校门口飞奔出来,举着一朵纸做的小红花跟他说:「爸,老师夸我了,说我爸爸会做世界上最漂亮的桌子。」
那时孩子眼里有光。
他也是真的信,自己这一辈子,不算白熬。
现在再想,好像都隔了一辈子。
那天夜里,李律师来了。
西装笔挺,神情一如既往地稳。
谭明远把那份签好的声明书递给他,又从枕头底下拿出另一份文件。
股权授权书。
「开始吧。」他说。
李律师看了他一眼,低声应下。
「明白。」
三天后,病房里来了不速之客。
这次不只是谭建国和赵雅,连王美娟都来了,坐着轮椅,腿上还真打了石膏,只是那石膏白得发亮,边缘平整得一看就新。
她一进门就哭天抹泪。
「老谭,不,谭先生,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房子让我们搬,我们住哪儿?一家人有话好商量啊!」
赵雅也跟着抹眼泪,嘴里软得不行:「叔叔,之前是我们不对,您消消气。建国心里一直惦记您呢。」
谭明远看着他们,没接话,只把床边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连二十八万六都拿得出来吗?」
赵雅愣了愣,伸手翻开。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明远集团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人:谭明远。
持股比例:67%。
按现阶段估值,名下股份市值约八十七亿元。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美娟嘴巴张着,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赵雅手一松,文件掉了一地。
谭建国像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才挤出一句:「爸……你……你到底是谁?」
谭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明远集团,是我开的。」
这话一落,三个人全僵住了。
接下来的场面,说实话,连谭明远自己都觉得难看。
赵雅先跪下,哭着喊爸,又喊谭董,话里话外全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以后一定孝顺,肯定改。
王美娟也不嚎骨折了,轮椅往前推得飞快,恨不得从上面站起来,嘴里一叠声地说都是误会,都是孩子不懂事,她这个做长辈的给赔不是。
她们变脸变得太快,快到让人恶心。
谭明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抬了抬手。
下一秒,李律师带着人进来了。
一条条地念。
念那份断绝关系声明已经做了公证。
念老房子的产权始终在谭明远名下,三日内必须搬离。
念王美娟所谓的股骨头骨折,医院记录其实只是软组织挫伤,三百多块就处理完了。
再念谭建国所在公司的审计报告——收受回扣,虚开发票,吃里扒外,金额累计二十余万,已经移交司法。
每念一条,三个人脸色就白一层。
念到最后,谭建国已经站不住,扶着墙才勉强没倒。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眼里那个扣扣搜搜、连车都不舍得换的木工老爸,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能轻轻松松把他前途按死的人。
可事实就是这样。
一个人把你捧高,也能把你摔下来。
只是以前,谭明远舍不得。
现在,他不想舍不得了。
他们被请出去的时候,赵雅还在哭,还在求,甚至说愿意马上跟谭建国离婚,只求谭明远别追究。
王美娟更夸张,嘴里一口一个亲家,后面差点给自己扇巴掌。
谭明远看着,只觉得吵。
等门关上,他终于长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出了,心里也没轻松多少。
报复人的滋味,原来也没多痛快。
只是该做的,总得做。
又过了几天,谭明远出院,回了集团。
顶层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外能看见大半个城市。只是墙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份装裱起来的断绝关系声明书。
李律师说,是他让人先挂上的。
谭明远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前台打来电话,说谭建国来了。
他让人放他上来。
门推开那一刻,谭明远差点没认出来。
才几天,人就瘦脱了相,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几宿没睡。
他进来以后先喊了一声「爸」,声音低得厉害。
谭明远没应,只问:「有事?」
谭建国从怀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有八万六,是那天你给我的钱,没动。」
「我岳母没做手术,她是骗我的。」
说完这句,他又停了一下,喉咙像堵住了似的。
「还有这三年你给我的钱,我会还。慢慢还,多久都行。」
谭明远看着他,神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呢?」
谭建国抬起头,眼圈发红。
「没有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就是……想把钱还给你。」
说到这儿,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声音一下散了。
「爸,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谭明远听着,心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发闷。
人到了这把年纪,最怕的不是翻脸,是看见曾经亲手抱过、哄过、疼过的人,站在你面前,说他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那种感觉,像拿刀往回剜。
谭建国忽然跪了。
膝盖落地的一瞬间,声音特别响。
「爸,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
「但你肺里的病,求你一定治。」
「钱不够,我去挣,我去借,我去卖血也行。」
「你别不管自己。」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谭明远没看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钱拿回去。」
「以后别来了。」
谭建国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临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低声说:「六岁那年我发高烧,你背我去医院,跑掉一只鞋。」
谭明远背对着他,手却微微一紧。
「我一直记得。」
说完这句,人就走了。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静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李律师把穿刺报告送了上来。
结果是良性。
肺里不是癌,是结节,手术切掉就行。
这本来该是件高兴事。
可谭明远听完,只闭了闭眼,许久才说:「把墙上那个,摘了吧。」
李律师愣了愣。
「烧了。」
三个月后,谭明远做完手术,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天他去墓园看林秀英。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老样子,女人笑得温温柔柔,像很多年前坐在灯下给孩子缝衣服时那样。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才低声说:「秀英,我没把孩子教好。」
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他说:「但他现在,好像有点像样了。」
从墓园出来时,谭明远在门口看见了谭建国。
人瘦了很多,穿得也普通,手里抱着一束白菊,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谭建国先开口。
「爸,我来看看妈。」
谭明远点了下头,把手里的花递给他。
「去吧。」
谭建国接过花,眼眶一下就红了。
等他从墓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劳斯莱斯还停在路边,车窗降着半截。
他站在车外,犹豫半天,才低声问了一句:「爸,我能请你吃顿饭吗?用我自己挣的钱。」
谭明远看了他几秒,说:「上车。」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
一家小馆子,桌椅都是旧的,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认得谭建国,笑呵呵地打招呼:「今天带长辈来了啊?」
谭建国有点窘,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爸。」
点的也都是便宜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菜上来以后,他忙着给谭明远盛汤、夹菜,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手忙脚乱。谭明远看着,没说什么,只慢慢喝了口汤。
味道一般。
但很暖。
吃到一半,谭建国放下筷子,说自己已经找了新工作,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助理,工资不高,但够活。赵雅已经跟他办了离婚,王美娟那边也彻底闹掰了。至于之前公司的案子,他认,判多久算多久,该承担的他不躲。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没有卖惨,也没有抱怨。
像是真的想明白了。
最后,他抬起眼看着谭明远,声音很低,却很稳。
「爸,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
「我只想以后慢慢还。」
「不是还钱,是还我欠你的那份人样。」
这话一出来,谭明远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店里灯有点黄,照得人脸都柔和下来。
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像被生活揉烂了又重新捏起来的儿子,忽然想起林秀英临终前那句反反复复的话——他是我拿命换来的,你多担待一点。
有些恨,恨到头,也就没那么锋利了。
不是忘了,是知道忘不掉。
可人总不能守着一根刺活一辈子。
谭明远沉默半晌,伸筷子夹了块肉,放进谭建国碗里。
「慢点吃。」
就这三个字。
谭建国却像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埋着头嗯了一声。
小馆子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有人催老板加碗米饭。这样的地方,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他们本来就该有的日子。
不是谁高高在上,也不是谁低到尘里。
就是一顿热饭,一句慢点吃。
吃完饭,出去时风有点凉。
谭建国走在前面,给谭明远拉开车门。动作不算熟,但看得出小心。
谭明远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这孩子瘦得厉害,肩膀却好像比以前挺了点。
他什么也没说,只弯腰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那家小馆子的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昏黄的点。
谭明远靠在后座,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掠过很多画面。
有六岁发烧的建国。
有订婚宴上笑里藏刀的赵雅。
有病房里那句「你这不是没死吗」。
也有刚刚那句,「我想还我欠你的那份人样」。
这世上很多事,说穿了都没法一下子翻篇。伤口在那儿,疼过就是疼过。可只要人还活着,路总还是得往前走。
至于走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好。
只是这一回,谭明远不想再替他铺路了。
该摔的,他得自己摔。
该懂的,也得自己懂。
父子一场,到底不是拿钱喂出来的,是在最不像样的时候,还愿不愿意往回做个人。
窗外霓虹一盏盏往后退。
谭明远忽然低声说了句:「司机,明天把老房子收拾一下。」
前排的人应了声:「好的,谭董。」
旁边的谭建国愣住,扭头看他。
谭明远没睁眼,只淡淡补了一句。
「不是给你住。」
「是我回去住几天。」
顿了顿,他又说:
「你要是有空,来把院子里的木头理一理。放久了,潮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谭建国带着哭腔地应了一声。
「哎。」
这一声落下来,轻得很。
可谭明远知道,他听见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