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离职员工被“炼化”，谁的数字分身在加班？

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近日将一名离职员工训练成AI数字人，继续承担人事咨询、邀约、制作表格等日常工作。公司称此举经当事人同意，当事人也表示“觉得挺好玩”。消息传出，网友的反应却远没有这么轻松——“昨天上班的同事今天就被‘炼化’了”，调侃中透露出不安和无奈。

“炼化”是流行于网络玄幻小说和电子游戏中的术语，指将装备、道具乃至被击败的对手投入熔炉，分解其结构，提取有用精华，为己所用。网友用这个词来形容AI训练，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一个活生生的同事，其工作经验、沟通风格、行为习惯被拆解为数据，投入算法的熔炉中反复训练，最终凝结为一个不眠不休、不要工资、不会抱怨的“数字分身”。

这并非孤例。如今“被炼化”的打工人远不止山东这位离职员工。据公开报道，为了让人形机器人学会执行复杂任务，多地已建立具身智能数据采集中心。在上海、济南、成都、武汉等地的训练基地里，数据采集员们每天穿戴VR头盔和感应手柄，反复执行折叠衣服、整理桌面、递送物品等日常动作。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为机器人智能提供“原材料”。山东这位被“炼化”的人事专员，和数据工厂里那些反复开微波炉门的年轻采集员，本质上处于同一条数据生产线上；区别仅在于，前者贡献的是认知经验，后者贡献的是身体动作。

从企业角度看，这似乎都是划算的买卖。人事专员离职了，但他的“功能”还在；一个采集员的动作数据一旦上传，便永久写入了模型。企业的用人逻辑，正从“雇佣一个人”，悄然滑向“使用一个人的数据”。人走了，数据留下来继续干活——这种思路一旦成立，意味着劳动者对企业的有用性，不再以劳动关系为边界，而是延伸到离职之后，甚至延伸到人之外。

当然，有人会说，山东那位离职员工不是同意了吗？的确，这一操作“经过同意”，但当事人是否充分理解自己的数据将被如何使用、使用多久、能否撤回？而那些在数据工厂里穿戴VR设备的采集员，情况则更为复杂——他们的身体动作被采集、编码、上传，这一过程本身就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同意”与“劳动”已经合二为一，拒绝采集便等于拒绝工作。

这一切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AI的价值链中，谁的身体在工作？谁在享受结果？设计算法的人定义规则，部署机器人的企业收获效率，而真正用身体和经验“喂养”AI的，往往是整个故事中没有名字的人。当一个离职员工可以被轻松“炼化”为不知疲倦的数字分身，当一座数据工厂可以年产数百万条动作数据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某一项技术的进步，还包括一种新型劳动关系的成型——它比传统的雇佣关系更隐蔽，因为它提取的不再仅仅是你的时间和体力，而是你这个人本身：你的经验、你的习惯、你的动作模式，甚至你的“人设”。

技术的逻辑从来不会止步于“好玩”。今天是一个人事专员的数字分身在处理简单指令，明天就可能是每一个离职者的经验被系统性地采集和复用。当“炼化”从网络热梗变成行业惯例，尤其需要在这一切变得理所当然之前问一句，在算法的熔炉里，被炼掉的究竟是什么？是数据，还是人之为人的不可替代性本身？□ 麦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