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是沈清意女士吗?我是瀚海律所的周维安。”
门外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裤线笔直,鞋面擦得锃亮,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关于您前夫顾言深先生的遗产事宜,需要您签字确认。”
我握着门把的手,猝不及防地顿了一下。
遗产?
顾言深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有电视剧情里的轰然一声,也没有什么天旋地转,就是像一根细细的针,先扎进来,过一会儿才开始发麻,连着胸口都一阵一阵发空。
我侧过身,让他进门:“进来谈吧。”
我租的这套房子不大,五十来平,一室一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设计稿和电脑。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倒是好,顺着架子垂下来,给这间房子添了点活气,不至于太冷。
周维安坐下以后,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动作熟练得很。
我去倒了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顾先生于上周四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去世。”他翻开文件,语气平平稳稳,“死因为突发性心梗。这是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顾言深,男,三十七岁。
照片上的他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眼窝也陷了一点。那张证件照拍得不好,人没什么精神,嘴唇有些发白,可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看了十来秒,把纸放回桌上。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他的遗产,不该由我来签字。”
“但遗嘱指定的继承人是您。”周维安推了推眼镜,拿出另一份文件,“顾先生名下共有三套房产,一辆迈巴赫,以及瑞丰银行的存款、基金、理财产品若干,经初步核算,总市值约两千八百万元。以上全部财产,均由您一人继承。”
我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真荒唐。
荒唐得像谁拿我的人生开了个太过分的玩笑。
“周律师,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抬眼看他,“顾言深再婚了。他的现任妻子叫林薇,你应该去找她。”
“没有弄错。”他说,“遗嘱是顾先生三个月前亲自立下,并经过公证,合法有效。遗嘱中明确排除了现任配偶林薇女士的继承资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另外,顾先生在附页说明中写到,他与林薇女士的婚姻,存在一些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轻飘飘的,却像钥匙一样,一下子把我心里某道锁扣打开了。
那些我以为早就压下去的记忆,忽然一股脑儿翻涌上来。
消毒水味,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冬天病房窗玻璃上的白雾,复健室里摔倒后压抑着痛叫的闷哼,还有那个阴雨天,顾言深拄着助行器站在民政局门口,眼眶通红地对我说:“清意,对不起。”
再往后,是林薇。
她总是扎着低低的马尾,穿一身浅色护理服,说话柔声细气,手上却有劲。给顾言深按摩小腿的时候,她总能把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轻不重,连医生都夸她专业。
“遗嘱有效吗?”我问。
“有效。”周维安点头,“手续很完整。”
“他怎么死的?”
“心梗。林薇女士报的急救电话,医生到场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文件先放这儿,我看完再联系你。”
周维安递来名片:“沈女士,麻烦您尽快处理。顾先生的葬礼定在后天上午十点,南山陵园。他在遗嘱附言中提过,希望您能去送他最后一程。”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送他出去以后,我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安静得很,冰箱偶尔嗡一声,楼上有人拖动椅子,发出很轻的摩擦声。窗外太阳不错,光从阳台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亮白的光。
我盯着茶几上的文件夹。
两千八百万。
唯一继承人。
顾言深。
这三个词连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我和顾言深从大学认识,到后来恋爱、结婚、离婚,算下来整整十二年。真要说感情怎么一点点坏掉的,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就是日子过久了,人忙了,话少了,误会多了。
他创业以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刚开始我还会等他一起吃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不等了,自己先吃。再后来,饭也懒得做,各吃各的。他忙,我也忙,我在设计公司一路做到设计总监,项目一多,回到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我们不是没吵过。
为了应酬,为了出差,为了忘记的纪念日,为了他说“你能不能别总这样”,也为了我说“顾言深,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最后一次争吵,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外面下暴雨,他凌晨一点多才回来,衬衫领口都是酒气。我在客厅坐着等,灯亮着,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他看我一眼,眉头就皱起来,说你又在等什么,我不是发消息说过不用等了吗。
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火气特别大。
“发消息?”我站起来看着他,“一条半夜十一点的消息,就能抵掉你整整一周不着家?”
他没吭声,去扯领带。
我继续说:“顾言深,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室友吗?还是合租关系都比我们强一点?”
他终于抬头,眼底全是疲惫:“沈清意,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闹?”
就这一句,把我所有委屈都点着了。
“我闹?”我笑了,“是我闹,还是你根本不想过了?”
那天吵得很凶,家里能摔的东西摔了几个。他最后甩门出去,三天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他说,清意,我们分开吧。
没有第三者,没有狗血剧情,至少那时候我以为没有。我们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离了婚,像一段绳子磨久了,哪怕没断,也早就起毛了,稍微用点力就散。
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
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车子挂公司名下,存款大头也是他挣的。我带走自己的衣服、书、电脑,还有一些零碎小物件,搬进了朋友帮我找的小公寓。
所有人都说我太傻。
我只说,算了。
感情都没了,再去算账,没意思。
可谁也没想到,离婚半年后,我半夜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那晚我在改稿,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顾言深”。
我愣了一下才接通,可电话那头不是他,是个陌生男人,说顾先生出了车祸,人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让家属立刻过去。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很多了。
顾言深的父母、妹妹顾言柔,还有几个公司的人,全堵在抢救室门口。顾母哭得站都站不稳,顾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顾言柔眼睛红得厉害,看见我时,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嫂子……不,清意姐,”她声音都在发抖,“医生说我哥颅脑受损,多处骨折,情况很危险。”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瞬。
抢救室门开的时候,所有人一拥而上。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暂时成功了,但后续恢复不好说,最坏的情况,有可能终身瘫痪,甚至无法自主生活。
“谁是家属?”医生问。
顾父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
顾母还在哭,整个人都慌了。
顾言柔低着头,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哥……已经离婚了。”
医生皱眉:“那父母签字也可以。后续治疗和康复都得尽快决定,病人情况很重,家属要有人长期陪护。”
顾父沉默了半晌,终于说:“请护工吧,费用不是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一刻,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顾言柔愣住,顾母也抬头看我。
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可说出口之后,反倒没那么乱了。
“我来照顾他。”我对医生说,“手续我签。”
后来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
前夫而已,离了婚,早就没关系了,何必再把自己搭进去。
我也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那一刻躺在里面的人不是“前夫”,不是“顾总”,不是“别人”,他是顾言深,是我从十九岁开始认识、爱过、怨过、也以为已经放下的人。
有些东西没办法算得那么清。
尤其在生死面前。
顾言深昏迷了二十一天,才转出重症监护。
他醒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打碎了重拼过一遍。右腿功能受损,右手也不灵活,说话困难,情绪差得厉害,有时看着看着天花板就会掉眼泪。
最开始那段时间,他几乎不愿见人。
顾父顾母来得不多,每次待一会儿就走。顾言柔倒是常来,可她还年轻,工作也忙,不可能全天守着。于是绝大部分时间,病房里就只有我和他。
我辞了工作。
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清意,你确定?你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走了就真回不来了。
我说,我确定。
他说那好,给你留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还是招了新人。
白天我陪着顾言深做检查,做复健,喂饭,擦身,晚上就睡在病房加的小床上。刚开始他吞咽功能不好,吃流食都费劲,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医生让他训练发音,从最简单的单字开始,他说不清,急得额头冒汗,有时还会把杯子摔了。
摔完他就发愣,过一会儿开始掉眼泪。
我把杯子捡起来,重新给他倒水。
“慢慢来。”我总这样说。
其实那会儿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熬过去。
人一旦病成那样,什么体面、骄傲、自尊,都会被磨得七零八落。顾言深曾经是很要强的人,他最风光的时候,站在台上讲话,几百号人看着他,他都能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可后来他连自己拿勺子都做不到,那种落差,不是旁人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
有一回深夜,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还管他。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我没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说:“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他望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边。
后来医生建议转去更专业的康复中心。
顾家不缺钱,自然选了条件最好的地方。单人套间,全天护理,设备齐全,楼下有花园和复健大厅,来来去去的人都穿着柔软的浅色制服,连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一些。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林薇。
她二十八岁,长得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眼睛很柔,皮肤白,说话轻轻的,语气总带着点安抚人的意味。
“沈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顾先生的。”她第一次见我时这么说。
她确实做得很好。
专业、细心、耐心十足。
按摩、翻身、协助训练、记录情况,她比我熟练得多。医生说什么,她记得比谁都仔细。有时我熬得眼睛疼,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来就会看见她正蹲在床边,帮顾言深活动僵硬的脚踝,一边做一边低声鼓励。
“顾先生,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对,很好,比昨天进步一点了。”
渐渐地,我开始把一些事情交给她。
不是我不想管了,而是人会累。
我离婚时什么都没要,那两年没有正式工作,只能接些零散的私单设计,晚上趁他们都睡了再开电脑做。钱一点点往外花,积蓄一点点往下掉,日子谈不上窘迫,却也不轻松。
林薇的到来,某种程度上给了我一点喘气的空隙。
而顾言深,也在一点点变好。
从最开始的完全卧床,到能坐轮椅,再到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几步;从只能发单音,到能说完整的话;从右手抬不起来,到能自己握住勺子。
康复是很漫长的折磨,尤其对于曾经健康的人来说。顾言深脾气不好过,摔过东西,也绝望过,有一阵子甚至拒绝训练,谁劝都没用。
那天是林薇陪着他。
我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听见她很轻地说:“顾先生,您想站起来,不只是为了您自己吧。”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他低哑的声音:“……我知道。”
“那就别放弃。”她说。
我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那之后,他重新开始配合训练,而且比之前更拼。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那时候是轻松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
毕竟,陪他从最坏的时候熬过来的人是我,可真正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人,似乎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他能说完整句子以后。
林薇休假那天,他会频繁看门口,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喜欢百合花,他让护士站换花的时候,会特意交代放百合。甚至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手机上她发来的那句“今晚早点休息”,看了很久很久。
我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
一个在绝望里被人拉了一把的人,会对拉他的人产生依赖,再正常不过。
真正不正常的,可能是我。
一个已经离婚的前妻,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照顾他,像把自己的生活生生按了暂停键,却不知道暂停以后还能不能接得上。
朋友来探望我时,忍了又忍,还是问过:“清意,你图什么?”
我那时在削苹果,刀锋一偏,差点削到手。
“没图什么。”我说。
“那他好了以后呢?”朋友看着我,“你们复婚吗?”
我愣了一下,笑笑:“不知道。”
也许那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
又过了半年,顾言深恢复得差不多了。
走路还有一点跛,但基本不影响生活,说话也流利了,脑部检查结果不错,医生说可以出院,后续按时复诊就行。
出院前一周,顾家人来了很多。
顾父顾母高兴得不行,在附近酒店摆了一桌,说是给他庆祝。席间,顾母拉着林薇的手不停道谢,说辛苦你了,真是多亏了你。顾父也拿了个很厚的红包,说该收的。
林薇开始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是顾言深开口:“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看着林薇的。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感激那么简单。
回到康复中心以后,顾言深叫住了我。
“清意,我们谈谈。”
小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病痛把他磨瘦了,也磨沉了,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总像压着什么。
“这两年,谢谢你。”他说。
“应该的。”我回答。
他摇头:“不是应该。”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欠你的,不是一句谢谢能算清的。”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但是清意,我和林薇……我们在一起了。”
他还是说出来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可真正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不是疼得受不了的那种,是钝钝的,慢慢沉下去。
我看着他,反而很平静。
“哦。”我说,“挺好的。”
大概是我太平静了,他反而愣住。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笑了笑,“我们都离婚两年了。顾言深,你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
他看着我,眼底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愧疚,也像别的什么。
“我打算出院以后跟她结婚。”他说。
“那就祝你们幸福。”
这一次,我说得很顺口,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我手心已经掐得发疼。
那晚离开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清意,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出院。
我没去送。
直到中午,确认他们都走了,我才慢慢收拾自己那点东西,拖着箱子去退房。财务说顾先生预缴的费用还剩不少,可以退给我,我摇头,说捐了吧。
走出康复中心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特别刺眼。
我眯起眼,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我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是顾言柔。
“清意姐,”她声音有些小心,“我哥和林护士……刚刚去领证了。”
我握着手机,停了两秒。
“哦。”我说,“替我恭喜他们。”
那之后,我重新找工作,重新生活。
因为两年的空窗期,我没法再回原先的位置,只能从普通设计师做起。工资少了一半,工作量却一点没少,不过也好,人忙起来就不容易胡思乱想。
我租的小房子离公司不远,每天两点一线。周末去超市买菜,晚上窝在沙发上看剧,偶尔跟朋友吃顿饭,日子慢慢恢复成一个三十多岁单身女人该有的普通样子。
顾言深这个名字,也慢慢从每天都会想到,变成偶尔闪过一下。
听说他和林薇办了个不大的婚礼,只请了亲近的人。
听说他回了公司,不过不再管具体业务,只保留了个顾问头衔。
听说他们住进了城北新买的别墅,带院子,挺安静。
听说一切都挺好的。
直到今天,周维安敲开我的门,告诉我,顾言深死了。
还把全部遗产留给了我。
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爬起来,拿过那份遗嘱副本慢慢看。
文件很厚,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地址、面积、车牌号码、银行账户、理财份额,甚至还有保险受益人的更改说明。翻到最后,是他的签名,笔迹一如既往地利落,只是比以前更重,像每一笔都压着很大的力气。
附页上有一句手写补充。
“本人意识清醒,自愿订立本遗嘱。”
下面还有一句。
“鉴于再婚情况特殊,现配偶林薇不享有任何继承资格,本人全部财产由前妻沈清意继承。”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后天是葬礼。
我想,我还是得去一趟。
南山陵园那天阴得厉害,天压得很低,风一阵一阵往领口里钻。
我穿了黑色长裤和黑色衬衫,没化妆,头发简单扎起。下车的时候,周维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束白菊。
“沈女士。”他朝我点头,“仪式在第三厅,十点开始。”
我接过花,问他:“林薇在吗?”
“在。”他顿了一下,又说,“她这两天情绪很不稳定。”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厅不算大,来的人大概三四十个。顾父顾母坐在最前面,两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都塌了下去。顾言柔坐在旁边,眼睛红肿得厉害。
林薇站在家属席边上,一身黑裙,瘦得有些脱相。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明显变了。
厅里也起了一阵很轻的骚动,很多人回头看我,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怎么掩饰的复杂。
我没理会,走到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哀乐响起的时候,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恍惚感。
屏幕上开始播放照片,从顾言深小时候,到大学,到创业,再到病后的康复照。最后一张,是他和林薇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他坐着,穿着中式礼服,林薇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都在笑。
司仪念悼词的时候,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只是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两年前康复中心的走廊,想起他第一次扶着助行器站起来时,额头上全是汗,眼里却有光。
那么难都熬过来了,怎么会突然死掉。
告别环节,队伍排得很慢。
轮到我时,厅里已经安静得只剩下哭声和抽纸声。
我走到玻璃棺前,看着里面的人。
化妆师做得很好,他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脸色比遗照上还好一些,甚至有点假假的血色。可我知道,这个人是真的不会再醒了。
我把那束白菊放下,低声说了一句:“顾言深,走好。”
刚转身,身后就响起一道发哑的声音。
“沈清意。”
是林薇。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朝我走过来,眼睛通红,唇色却白得吓人。顾言柔想拉她,没拉住。
“你来干什么?”她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咬得很重。
“送他最后一程。”我说。
她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你也配?”
周围一下更安静了。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离婚两年多的前妻,现在跑来装深情,不觉得恶心吗?”林薇往前走了一步,“沈清意,你要是真有心,当初就不会在他最难的时候离开。”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却像彻底憋不住了。
“你知道他后面那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天天失眠,靠安眠药都睡不着。他走路一瘸一拐,不肯出门,怕别人看他。半夜惊醒,大汗淋漓,都是我抱着他安抚。是我陪着他,不是你。”
“你来这儿,是不是因为遗嘱?”她声音发颤,“周维安找过你了,对不对?”
我还是没说话。
“我告诉你,那份遗嘱无效。”她眼里全是恨意,“我已经委托律师起诉了。顾言深立遗嘱的时候精神状况不稳定,药没停,情绪也有问题。你别想拿走他一分钱。”
“林薇。”我终于开口,“今天是葬礼。”
“所以呢?”她死死盯着我,“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来收遗产了?”
“我没说我要。”我说。
“你少在这儿装!”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两千八百万,全留给你,一个子儿都没给我。我是他合法妻子,我照顾他两年,凭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
顾言柔实在听不下去了,冲上来拉她:“嫂……林薇,你别闹了!”
“你闭嘴!”林薇一把甩开她,“你们顾家谁看得起我?用我的时候说我辛苦,说我懂事,等他死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是吗?”
顾父在这时走了过来,沉着脸:“够了。”
林薇呼吸急促,眼泪不断往下掉,却还是咬着牙看着我。
“沈清意,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那场闹剧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周维安跟我一起往外走,风更大了,吹得松树都在响。
“林薇女士已经正式提起诉讼。”他边走边说,“她要求确认遗嘱无效,并申请了财产保全。”
“理由呢?”
“顾先生出院后曾在康华心理诊所接受过治疗,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焦虑抑郁症状。林薇那边认为,他在立遗嘱时并不具备稳定清晰的民事行为能力。”
我停下脚步:“有诊断记录?”
“有。”周维安把几页复印件递给我,“另外,对方还提交了顾先生和友人的聊天记录,以及几份证人证言。都在强调他情绪不稳,有厌世倾向。”
我低头看那些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出院后的那段时间,顾言深确实精神状态不算太好,可要说到神志不清、没法立遗嘱,未免太夸张了。
“还有,”周维安说,“林薇女士主张,她作为配偶,对顾先生进行了长期照护,即便遗嘱有效,也应适当分得一部分财产。”
我把纸递回去,没接话。
周维安看着我,语气放缓了点:“沈女士,实话说,这个官司不太轻松。如果您不想卷进来,可以考虑协商和解。”
“和解?”
“比如适当放弃部分继承份额,换取对方撤诉。这样时间成本和风险都更小。”
我笑了一下:“周律师,你觉得我像缺那点钱到要跟她抢的人吗?”
他愣了愣。
“那您是……不想要?”
我望着山下灰蒙蒙的城市,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不明白,顾言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到家时,天开始下雨。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处没动,听着窗外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栏杆上。半晌,我走过去,重新翻起那份遗嘱。
这回,我翻到了最后一页附言。
那里除了正式的法律条文,还有一页手写内容。
字很多,写得很慢,笔画比他以前重。
“清意,当你看到这份遗嘱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一下子怔住。
继续往下看。
“你别难过,也别内疚,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离婚是我提的,病了以后却又把你拖回来,让你陪我熬了最难的两年。你没欠我什么,是我一直在欠你。”
“林薇是个好人,至少最开始是。她照顾我,也帮过我。但我娶她,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再回头了。我想逼自己往前走,也想给她一个交代。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还是放不下你。从始至终,都没有。”
看到这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雨声很大,打在窗玻璃上,一阵一阵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发酸,发涨,连呼吸都不顺了。
他继续写。
“把财产留给你,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是我能想到的,最后还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你拿去做什么都好,换房子,辞职,旅游,开工作室,或者干脆放着不动,都行。只要你过得松快一点,我就安心了。”
“另外,我已为林薇另外置办了一套公寓和一笔现金,不算在遗产内。她不至于一无所有。若她来争,不必让她。”
最后落款。
顾言深。
三个月前。
我把纸放下,手心已经是一片湿冷。
顾言深,你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放不下,为什么当初离婚。
如果后悔,为什么后来又娶林薇。
如果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句。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直到手机震动才回神。
是个陌生号码。
“沈女士您好,我是明正律师事务所的赵启明,受林薇女士委托,想跟您沟通一下顾先生遗产继承的事情。”
我皱了皱眉:“有什么事你跟周维安谈。”
“周律师代表遗嘱执行方,我现在联系您,是希望能私下协商。”对方语气倒是客气,“毕竟打官司不是最佳选择,对谁都没好处。”
“怎么协商?”
“林薇女士愿意给您一笔合理补偿,希望您主动放弃继承。”
我简直听笑了:“她补偿我?”
“沈女士,恕我直言,您作为前妻,本来就没有法定继承权。您能拿到财产,完全依赖那份遗嘱。一旦遗嘱被认定无效,您最终很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那就看法院怎么认定。”
“如果您愿意见面,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我沉默两秒,说:“好,见面谈。”
第二天下午,蓝岛咖啡厅。
林薇比我先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脸色比葬礼那天还差。看见我,她没寒暄,开门见山。
“我给你三百万。”她说,“你放弃继承。”
我看着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百万?”
“对。”她咬字很清楚,“你拿了钱,签字放弃,剩下的我不再追究。”
我笑了:“两千八百万的遗产,你给我三百万,让我感恩戴德地滚,是这个意思吗?”
“总比最后一分都拿不到强。”她声音很冷,“沈清意,你别以为那份遗嘱真能保你。顾言深那段时间什么状态,你比我清楚。心理诊断、服药记录、聊天证据,我这边都有。只要法官认定他精神不稳定,你就什么都没有。”
“那就试试。”
她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是你先找我撕的。”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勉强。
“你知道吗,顾言深去世前那几个月,天天都在后悔。”她看着我,“后悔离婚,后悔结婚,后悔活着。你以为他把钱留给你,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他快疯了。他觉得自己毁了两个人,所以想用钱赎罪。”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去找过你。”林薇忽然说。
我动作顿住。
“出院后第三周,晚上十一点,他开车去你小区门口,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才回来。回来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可我知道,他是去找你了。”
“他不敢上楼,也不敢给你打电话。他怕你真的不要他。”
这话像细细的针,一根根往心口扎。
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你说这些,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她身体微微前倾,“你也没多无辜。你照顾他两年,到头来拍拍屁股就走,让他以为自己彻底没希望了。他娶我,是因为绝望,不是因为爱我。可我照样陪了他、伺候了他、安慰了他。如今他死了,财产却全给了你,你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三个字她说得特别重。
我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确实,站在她的角度,她委屈,她不甘,她愤怒,甚至怨我,都不稀奇。
可问题是,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
更不是我求来的。
“遗嘱是他自己立的。”我说,“你要争,就去法院争。”
林薇盯了我半晌,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份病历,推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低头一看,是康华心理诊所的就诊摘要,姓名那一栏写着顾言深,诊断结论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中重度焦虑抑郁表现,认知功能波动明显。
时间,正好卡在立遗嘱前后。
“这些够不够?”她轻声问,“如果不够,我还有别的。”
我把病历推回去。
“林薇,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说,“如果顾言深真像你说的那样,精神这么差,为什么偏偏能把遗嘱写得条理清楚,条款完整,连你那套公寓都安排好?”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很细微,可我看见了。
“因为他偏执。”她很快说,“偏执的人做事,反而容易特别极端。”
“是吗?”
“是。”
“那你告诉我,顾言深为什么突然心梗?”我盯着她,“三十七岁,既往没有严重心脏病史,怎么会突然死在家里?”
林薇的手指一下收紧。
“医生已经开了死亡证明。”
“我知道。”我说,“可我还是觉得奇怪。”
她沉默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怀疑我?”
“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看着我,眼里突然浮出一丝很怪的笑意,“沈清意,你要是真想查,就查吧。我倒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就走。
临走前,她回头看着我,丢下一句:“三天内给我答复。否则,法院见。”
她走后,我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咖啡厅里音乐很轻,四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有情侣并肩看同一部手机里的视频,笑得很小声。可我耳边只剩下刚才那句。
我倒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回家后,我把这两天所有资料都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遗嘱、病历、周维安给我的材料、葬礼上的名单,还有顾言柔中午发给我的短信。
她说,清意姐,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哥去世前一周跟我吃过饭,喝多了以后说了句“那笔钱不该动”,可我问他是哪笔钱,他又不说。还有,林薇打急救电话的时候,冷静得有点反常。
那笔钱?
我盯着短信,忽然想起遗嘱附录里的资产明细。
里面有几项理财突然提前赎回,时间正好是一个月前。
我连夜打开电脑,开始一项项查资金流向。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问题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其中一笔八百万,转进了一家叫恒通贸易的公司账户。这家公司表面做进出口,实际却是个空壳。更巧的是,它的法人虽是别人,背后实际控制人却和顾言深公司合伙人陈峻有关。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顾言深出事之后,公司就是陈峻在打理。
如果这笔钱不对劲,那顾言深的死,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周维安。
他看完我查到的东西,神色也严肃起来。
“沈女士,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继承纠纷了。”他说,“如果资金转移属实,可能涉及刑事问题。”
“那就报警。”
“在报警之前,最好再有更直接的证据。”他顿了顿,“比如顾先生本人留下的说明,或者能证明他曾怀疑过什么的东西。”
顾言深会留东西吗?
我不知道。
可很快,我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沈女士您好,我叫赵康,是康华心理诊所的负责人。”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有些关于顾先生的情况,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我握紧手机:“你说。”
“顾先生的病历……有部分内容,被人动过。”
我一下坐直了。
“什么意思?”
“诊断是真的,他确实有焦虑和创伤后应激的问题。但严重程度、就诊频率,还有立遗嘱那天的情绪评估,都是后补修改的。”赵康语速很快,“是林薇让我改的,她是我表妹。我原本不想掺和,可她拿我一些私事威胁我,我没办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他说,“另外,顾先生去世前一周来过诊所,给了我一个U盘,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想办法交给你。”
我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里面是什么?”
“我没看,设了密码。但他说,密码只有你能猜到。”
“东西在哪?”
“我……”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推门进来。
赵康声音一下子变了:“等等,她来了——”
下一秒,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去找他。
我按着赵康之前说的地址,赶去了康华心理诊所。到了以后,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
我正站在门口犹豫,旁边的安全通道门开了,赵康探出头,满头是汗:“这边。”
我跟着他躲进楼道。
“她刚来过,在翻东西。”他喘着气,把一张纸条塞给我,“U盘不在诊所,在我家。地址写在上面,钥匙藏在门口消防栓后面。你去拿,越快越好。”
“你为什么帮我?”
赵康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再不帮,就真出事了。顾先生怀疑他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也怀疑公司资金有问题。他来找我那天状态很清醒,绝对不是林薇病历上写的那样。”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赵康看着我,“如果真的有一天出事,能替他收尾的人,只有你。”
我心口猛地一缩。
拿到U盘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黑色U盘,外壳没有任何标记。可我知道,里面装的,大概率就是顾言深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解释。
我没敢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顾言柔那儿。
她一开门,看见我脸色就吓了一跳:“清意姐,怎么了?”
我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她赶紧把电脑搬出来。
“密码呢?”她问。
“他说我知道。”
我想了很久。
生日,不对。
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也不对。
直到顾言柔忽然说:“会不会是你生日,加上你们大学第一次一起去看海那天的日期?我哥以前总念叨那个日子,说那天是他真正喜欢上你的时候。”
我心里一震。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周末,我们临时起意坐车去海边,吹了一下午风,回来时天都黑了。那天夜里,他第一次牵了我的手。
我输入那串数字。
U盘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简单。
“清意”。
我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里的顾言深坐在书房,脸色很差,眼下都是青的,可眼神很清醒。
“清意,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大概已经出事了。”
“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没法当面说,现在只能这样留给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压着重量。
“第一,我的车祸不是意外。出事前三天,我和陈峻因为公司账目问题起过冲突。后来我查到,车子的刹车管被人为动过手脚。”
“第二,公司过去两年有大量资金被转移,具体明细在文档里。陈峻不是一个人在做,林薇也参与了。”
我和顾言柔同时僵住。
视频继续。
“林薇接近我,不是偶然。她原本就是陈峻安排到康复中心的人。最开始我没怀疑,后来慢慢发现不对。可那时候我身体太差,很多事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立刻揭穿,是因为我需要证据。”
“如果我死了,你把这些交给警方,也交给一个叫许岩的记者,他会帮忙。”
“还有——”
顾言深停了一下,眼睛直直看向镜头,像是隔着屏幕在看我。
“离婚那件事,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外面有人。是因为我那时候查出自己生育功能出了问题,几乎不可能有孩子。我知道你很喜欢小孩,也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在意。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想看你因为这件事跟着我耗一辈子,所以我先提了离婚。”
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后来出车祸,再后来康复,那两年里我最怕的,不是站不起来,也不是公司没了,是你真的彻底不要我了。”
“可我又不敢回头。因为我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第二个视频是一些录音和转账截图。里面有陈峻和林薇的对话,有几笔大额资金经空壳公司转出境外的证据,还有一份疑似伪造股权文件的扫描件。
第三个视频里,顾言深明显更虚弱了。
他看着镜头,低声说:“如果遗嘱还在,那就按我的意思执行。清意,这钱你拿着,不是亏欠,不是补偿,是我留给你的底气。你可以不要我,但别再亏待自己。”
最后,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
“还有,对不起。”
视频黑下去的那一刻,我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个口子。
顾言柔在旁边也哭得不行。
“我哥这个混蛋……”她边哭边骂,“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是啊。
为什么不早点说。
明明只要说出来,很多事也许都不会走到今天。
可人生就是这样,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很多路也来不及重走。
哭够了以后,我反倒彻底冷静了。
我们当晚就联系了许岩,也报了警。
警方拿到证据后,第一时间立案调查。许岩那边动作也快,连夜开始追查恒通贸易和陈峻的关系网。周维安则以发现新证据为由,申请推迟了继承案的开庭时间。
消息传出来以后,林薇坐不住了。
她先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还算镇定:“沈清意,把U盘交出来,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假的你慌什么?”
她沉默两秒,冷笑:“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谁?别做梦了。”
“那就走着看。”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林薇来了。
来的时候,她穿着黑风衣,脸色灰败,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没进门,只站在楼道里。
我开门让她进来。
“陈峻跑了。”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卷了钱,准备出境。”
我没说话。
“你们报警以后,他第一时间就想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被他卖了。”
她坐下以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顾言深留给我的。”
我看着她。
她眼里那股之前的恨和硬撑,好像都没了,只剩下疲惫。
“车祸的事,我认。”她低着头说,“是我听了陈峻的话,在他车上动了手脚。我以为最多让他出点事,逼他交出公司控制权,我没想真的要他的命。后来他活下来了,我也怕了。”
“那他最后是怎么死的?”我问。
林薇红着眼睛抬头:“我不知道。”
“那晚我们吵架,他说他早就知道我和陈峻的事,说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他。我气疯了,回房睡觉。半夜听见外面有东西砸地的声音,我出去看,他已经倒在客厅了。”
“我打了急救电话,做了心肺复苏,可还是没救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一下子哽住。
“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但这件事,我真的没动手。”
我沉默了很久,还是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手写信,字迹是顾言深的。
“林薇: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一切都来不及了。你有错,我也有。你骗我接近我,这是真的;可你后来几次想收手,也是真的。我都知道。
陈峻不会带你走到底,他只会把你推出去挡刀。真到那一步,如果你还剩一点良知,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另外,那笔八百万里,有一部分被你悄悄截下了,我也知道。卡在你公寓保险柜,密码是清意生日。把它还回去。
你欠我的,我不追了。你欠清意的,自己还。”
信很短,看完以后,我竟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顾言深到最后,连她的退路都想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林薇。
她低头,手指死死绞着包带。
“自首。”她说,“还能怎么办。”
说完这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沈清意,他其实一直爱你。”她声音很轻,“从没变过。娶我,不过是因为他太怕你不要他了。”
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一晚,警方在机场截住了准备潜逃的陈峻。与此同时,林薇主动去了派出所,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
案件进展得很快。
车祸、挪用资金、伪造病历、转移财产,一条条线终于全对上了。虽然顾言深最终的死因,法医结合补充调查后,还是认定为突发心源性猝死,与外力致死无直接证据关联,但他生前长期承受的精神压力、过量饮酒和失眠用药,都成了压垮身体的最后一根绳。
说到底,他是被那些年一点点掏空的。
案子尘埃落定后,继承案也顺利很多。
林薇放弃了异议,不再争那份遗产。周维安来找我签最后文件的时候,问我:“沈女士,确认全部接受吗?”
我看着那些纸,过了很久才点头。
“接受。”
“顾先生名下追回来的部分资金,您打算怎么处理?”
“先还公司该还的。”我说,“剩下的,再说。”
周维安点点头,没多问。
所有事情都结束那天,天气很好。
我一个人去了南山。
墓碑前干干净净,白花是新的,应该是不久前有人来过。照片上的顾言深还是那样,看着人群,眼神沉静,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叫我名字。
我把花放下,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顾言深,”我说,“事情都处理完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钱我收了。不是因为我有多舍不得,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只是你既然费这么大劲留给我,我总得让它有点价值。”
“还有,你那句对不起,我听见了。”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可你这人真的很烦,什么都喜欢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到最后,还得让我来给你收尾。”
说着说着,我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后来也不是一点都没怪过你,也比如那两年我不是没有盼过你回头,再比如如果你当初肯说实话,也许我们根本不会走散。
可现在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死的人听不见,活着的人说出口,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我站了一会儿,擦掉眼泪,声音放轻了些。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过。”
“工作室已经在看地方了,可能会养只猫,不一定生孩子,但总会把日子过下去。”
“你想让我过得松快一点,我知道。”
“所以这次,我听你的。”
山上的风有点凉,我拢了拢外套,最后看了他一眼。
“再见,顾言深。”
“下辈子,别那么拧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后面出来,照得整条山路都亮了一层。
手机响了一下,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说工作室看中的那个铺面可以签了,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
我回了一句:有,下午见。
走到山脚,我回头望了一眼。
墓园在半山,安安静静的,像很多故事最终该停下来的地方。
而我知道,我的人生还没停。
它只是绕了很大一个弯,终于又重新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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