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年我刚满22,攥着他留下的三万块抚恤金,站在漏雨的老瓦房里,看着继母红着眼眶收拾遗物,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那笔钱被我死死攥在口袋里,纸钞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三万块不多,可在这穷乡僻壤,够盖半间新房,够我往后大半年的生活费。我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着落,爹这一走,天就像塌了半边,而眼前这个女人,跟我爹过了五年,我打心底里没把她当成自家人,总觉得她跟我不是一条心,爹不在了,她指不定会打这笔钱的主意,会撇下这破房子自己走。
老瓦房的屋顶破了好几个窟窿,雨丝顺着椽子往下滴,落在地上的破盆里,滴答滴答的,跟敲在我心上一样。屋里又阴又冷,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还有爹生前抽的旱烟味,闻着就让人鼻子发酸。她蹲在地上,把爹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整齐,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衣服上的补丁,眼泪砸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穿的还是去年我爹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袖口都磨破了边,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几缕白发沾在额头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站在门口没动,心里的戒备像堵厚厚的墙。当初我爹要娶她,我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的,觉得她是冲着我家这点穷家当来的,这几年虽说她在家洗衣做饭,照顾我爹的吃喝,可我始终跟她隔着一层,很少跟她说话,总觉得后妈没几个真心的。现在爹没了,这房子、这点钱,成了我唯一的依靠,我绝不能让她动一分一毫。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她收拾遗物到底是想干嘛?是想找找爹有没有藏别的钱,还是想把爹的东西都拿走,以后跟我撇清关系?我甚至在想,她要是敢提分这笔抚恤金,我该怎么跟她吵,怎么把她赶出这个家。我才22岁,没了爹,没了靠山,往后的路全得自己走,这点钱是我最后的底气,我输不起。
她收拾了大半晌,把爹的遗物分成了两堆,一堆是爹常穿的衣服、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磨秃了的旱烟袋,另一堆是我小时候的课本、爹给我攒的奖状,还有我上学时写的家书。她把我的东西轻轻放在炕头,又把爹的旧物用一个旧布包裹起来,然后站起身,抹了抹眼睛,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钱你收好了,别弄丢了,往后你一个人过日子,处处都要花钱。这房子漏雨,我找了同村的人,过两天来修,钱我来出,不用你掏。”
我一下子愣住了,攥着钱的手松了松,心里那堵戒备的墙,突然裂了一道缝。我以为她会跟我争这笔钱,会抱怨这破房子没法住,会埋怨我爹没留下什么家底,可她半句没提钱的事,反倒想着修房子。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手上因为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再看看自己攥得死死的钱,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酸又涩,满是愧疚。
我想起这几年,我在外地上学,爹身体不好,全是她守在家里照顾,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爹生病住院,也是她跑前跑后,没喊过一句累。我每次回家,她都做我爱吃的饭菜,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我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没叫过她一声妈,甚至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我总用恶意揣测她,觉得她别有用心,却忘了她也是个苦命人,嫁给我爹,没享过一天福,现在我爹走了,她心里的疼,未必比我少。
雨还在下,老瓦房里依旧阴冷,可我心里却慢慢热了起来。我攥着那笔抚恤金,不再是满满的戒备和算计,而是多了几分沉重和愧疚。我突然明白,爹留下的不只是这三万块钱,更是想让我好好活下去,也想让我们俩在这世上,能有个照应。
她没再跟我多说,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屋里的积水,动作笨拙却认真。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究没说出口。我慢慢把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里打定主意,修房子的钱不能让她出,往后的日子,我不能再带着偏见过日子。
雨渐渐小了,漏下来的雨丝也稀了,屋里的光线亮了一些。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有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滴落的雨声。我看着这破落的老房子,看着身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突然觉得,往后的路或许很难走,可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猜忌更温暖。
我没再想怎么防着她,也没再纠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只是心里清楚,有些偏见该放下了,有些亏欠,或许要用往后的日子慢慢还。这三万块抚恤金,是爹的念想,也是我人生的一个坎,跨过去,我才算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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