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曲意眠登上了那班飞往伦敦的私人航班。她是在一场雷雨刚刚停歇、天边还压着一层灰蓝色晨雾的时候离开的,走得不声不响,也没给任何人留反悔的余地。
凌无湛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窗外天光一点点漫进来,把他脸上的神色照得越发难看。刘叔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忙音空空地响了两声,也停了。屋里一下静得厉害,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曲意眠走了。
不是闹脾气,不是赌气,更不是像以前那样嘴上说得狠,过一会儿又红着眼睛自己回头。她是真的走了,连婚房都卖了,连号码都拉黑了,连一句解释都懒得多给他。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江薇披着薄毯站在扶梯口,脸色还有点白,眼睛却已经清醒了不少。她小声问:“凌哥哥,怎么了?”
凌无湛没有立刻说话。
他还站在原地,像没听见似的,半晌才抬起头,声音有点沉:“她出国了。”
江薇愣了下,随即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轻轻“啊”了一声:“曲姐姐出国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突然吗?
其实也不是全无征兆。
从她把那句“婚约取消”说出口开始,从她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再没半点热意开始,从她把那只摔碎的青花瓷瓶看得比他还平静的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对了。可他偏偏没信。他总觉得她离不开,总觉得她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不过还是为了让他多看她一眼。
可这次,她连看都不想看了。
江薇慢慢走下楼,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凌哥哥,你别担心,也许她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了。”
凌无湛垂眼,看着她那只细白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会回来吗?
要是换成从前,他一定会这么想。曲意眠那样的人,喜欢得轰轰烈烈,追一个人都恨不得昭告天下,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可昨天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时候,那种冷,那种淡,像是已经从心里彻底把他剔出去了。
那种眼神,不像装的。
“她把我拉黑了。”他说。
江薇微微一僵,脸上的神情还是温顺的:“可能……她现在情绪不好。”
情绪不好。
凌无湛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有点讽刺。
以前曲意眠情绪不好,他从不当回事。她发烧也好,生病也好,哭了也好,闹了也好,在他眼里都像是过分浓烈的、让人招架不住的情绪。可轮到江薇,哪怕只是皱一下眉,他都能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去哄。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错。一个是咄咄逼人、步步紧追,一个是柔软安静、从不给他压力,偏爱谁,好像本来就是件不用解释的事。
但这一刻,他心里居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按理说,曲意眠走了,婚约也解除了,拦在他和江薇中间最大的阻碍没了。他该轻松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这栋已经被挂牌出售的房子里,只觉得哪里都空。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盘凉拌黄瓜。
他不是忘了她花生过敏,他是记得太清楚了,才会在拌料的时候犹豫那么一下。花生酱的盖子拧开时,他甚至想到了她第一次跟他说这件事的样子。
那天他们坐在学校附近一家很安静的西餐厅里,她对着菜单挑了半天,最后抬起头,很认真地跟服务生说:“麻烦这道沙拉不要坚果,不要花生碎,也不要花生油,我过敏,很严重。”
说完她又转过来提醒他,像怕他觉得麻烦似的,语气很轻:“不是挑食,是真的会进医院。”
那时候他看着她,难得没有不耐烦,还嗯了一声。
后来几次一起吃饭,他确实都记着。她不能碰什么,忌口什么,甚至哪家餐厅的后厨容易交叉污染,他都知道。
所以昨天那一盘菜,不是无心,是故意。
他是故意让她难受的。
想到这里,凌无湛心里猛地一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沿着脊背慢慢往下滑。
江薇见他一直不说话,轻声叫他:“凌哥哥?”
他回过神,捏了捏眉心:“你先上楼休息吧。”
“可是——”
“去休息。”
这次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点说不出的疲倦。江薇咬了咬唇,只好点头:“那你也别太累了。”
她转身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他叫住自己。可直到她走到二楼尽头,身后都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凌无湛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他报上曲意眠的名字,问昨晚急诊留观情况。那边查了一会儿,说病人凌晨已经离院,过敏反应控制住了,但送来时情况不轻,医生还反复叮嘱过要有人陪护观察。
有人陪护。
凌无湛喉间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她一个人来的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输液,一个人拔针离开。那时候外面还在下雨,她怕雷,怕成那样,最后却还是自己撑着去了机场。
而他在做什么?
他在陪江薇。
他在一个雷雨夜里,守着另一个说自己怕雷的女人,理所当然地把曲意眠丢在一边。偏偏她临走前还提醒过他一句。
——你记得吗?你也知道,我同样怕打雷。
那时他没听进去,现在这句话却像根细针一样,反复扎着他。
他突然抬脚往楼上走,步子很快,像是被什么驱着似的,直接去了主卧。
门一推开,里面空了大半。
衣帽间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裙子少了,梳妆台上那排瓶瓶罐罐也空了,连她一直放在床头的香薰灯都不见了。床单倒是铺得很平整,连一道褶都没有,整间屋子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这种干净,不像整理,更像清场。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梳妆台抽屉半开着,他走过去,伸手拉开,里面只剩下一只落单的珍珠耳钉,不知道是不是收东西的时候太匆忙掉下的。他把那只耳钉捏在手里,冰凉的一点,扎得掌心发麻。
这个东西,他见过她戴。
有一次学校周年庆,她穿了条浅金色长裙,头发挽起来,耳边就坠着这一对珍珠。那天很多人都在看她,她却只站在人群里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盛了光。
他那时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现在想起来,那样的眼神,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
手机又响起来,是院里打来的电话,提醒他下午还有个学术会议。凌无湛接了,简单应了两句,挂断以后却半天没动。
楼下的中介又来了电话,问这套房子今天方不方便带第二批客户看房。
他冷声说:“不方便。”
“可是凌先生,这套房已经签了独家委托——”
“我说了,不方便。”
他挂断电话,脸色很沉。
可挂了又怎么样,这房子不是他的。曲意眠真要卖,他拦不住。就像她真要走,他也拦不住。
这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在纸页上很久,一行字都没记下。坐在对面的同事叫了他两次,他才回神。有人讲项目进展,他听着听着,思绪又飘到了昨晚那扇玄关门口。
她浑身起着疹子,嗓子都哑了,还能那么平静地说:“你去吧。”
那不是赌气,是失望透了之后的平静。
散会以后,凌无湛去了学校旧图书馆后面那条林荫道。
从前曲意眠最喜欢在那儿等他。春天梧桐抽新芽,她等;夏天日头毒,她躲在树荫下等;秋天地上落满黄叶,她捧着杯热饮等;冬天风吹得鼻尖通红,她还是等。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跟在他身边慢慢走。有时候又会说很多,从课堂上哪个老师讲课有趣,说到家里新养的猫多挑食,再说到她最近又学会了什么新菜式。她话多,笑也多,像怎么用都用不完的精力。
他那时只觉得吵。
可今天那条路很安静,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一个人走着,忽然不太习惯。
旁边有两个学生路过,压低声音在聊天。
“听说曲学姐真出国了,婚礼也取消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追凌教授追得那么疯吗?”
“谁知道呢,可能想开了吧。”
“也是,追那么久,泥人都有三分火气。”
那两个学生走远了,声音散在风里。凌无湛站在树下,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想开了。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莫名刺耳。
晚上回到那栋别墅时,中介已经带着第三批人来过了。客厅里被动过的痕迹很明显,沙发挪了些,窗帘也被拉开了,空气里还有陌生人留下的香水味。
江薇正坐在沙发上,见他回来,立刻起身迎上来:“凌哥哥,你回来了。我炖了汤,你喝一点吧。”
凌无湛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茶几上。
那儿原本摆着青花瓷瓶的位置,如今空了一块,怎么看都突兀。
他忽然问:“昨天那个瓶子,真的是你失手打碎的?”
江薇脸色微变,随即垂下眼,声音很轻:“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我不是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是不是失手。”
他的语气不高,却压得很低,像平静水面下的一块冰。
江薇抿了抿唇,眼眶一下红了:“凌哥哥,你是在怀疑我吗?”
她惯会这样,一委屈,眼泪就先下来。以前她只要露出这副神情,凌无湛心里那点不快总会很快散掉。可今天,他看着她哭,心里竟没什么波动。
他只是想起张妈当时那句,茶不烫。
也想起曲意眠当时手背流血,却一句都没替自己辩解,只说了一句“让她赔吧”。
要是换作从前,她不会这么安静的。她一定会发火,会砸东西,会歇斯底里地质问。可这一次没有。
她好像连争都懒得争了。
“我没有怀疑你。”他说,“我只是问问。”
江薇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伸手去拉他:“凌哥哥,你是不是因为曲姐姐走了,所以心里怪我?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可我真的没想过把事情闹成这样。如果她介意,我现在就可以搬出去。”
凌无湛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突然就想起曲意眠。
曲意眠也总拉他衣袖。可她拉得不一样,她理直气壮,生气的时候拽得紧紧的,开心的时候又晃来晃去,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她的喜欢是明着摆出来的,笨拙也热烈。
而眼前这个人,柔软,委屈,看起来处处都懂分寸。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种烦躁越来越重。
“你先住着吧。”他说完,抽回自己的手,径直上了楼。
江薇站在原地,脸上的泪一点点僵住,眼神也慢慢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曲意眠像是从他的生活里彻底蒸发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过去,连她身边的人口风都严得很。刘叔只说她一切安好,不便透露。教授那边也只知道她已经办好了交换手续,入境以后会直接去学院报到。
她走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连一条退路都没给他留。
与此同时,中介的动作快得惊人。看房的人一批接一批地来,报价也越抬越高。曲意眠显然不在乎那点钱,她要的是快,越快脱手越好。
第五天,房子正式签约。
第七天,产权完成过户。
第八天,凌无湛和江薇被通知,三日内搬离。
通知送到手上的时候,江薇眼圈一下就红了:“怎么会这么快?我们住哪儿?”
凌无湛捏着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住哪儿?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没想过。因为无论如何,曲意眠都会给他留地方。她追着他跑的时候,连婚房都提前备好了,恨不得把往后几十年的生活都安排妥当。
他一直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那份理所当然被连根拔起,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抓住。
搬家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工人来来回回,把箱子一件件往外抬。江薇站在门口,抱着一只纸箱,脸上满是茫然和委屈。她原本以为曲意眠走了,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可她没想到,这房子居然真的卖了,而且卖得这么绝。
院门外停着一辆旧车,是凌无湛临时租来的。和曲意眠那辆随手就能开去私人机场的车相比,显得寒酸得有些刺眼。
雨越下越大,风一阵阵卷过来,把两人的裤脚都打湿了。
中介撑着伞站在一边,客客气气地催:“凌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新业主下午就要过来验房,麻烦您尽快清空。”
江薇抱着箱子,声音发抖:“凌哥哥,雨太大了,我们能不能晚一点……”
中介面带难色:“这个真不行,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
凌无湛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一幕,和原先那场大雨里他们赶回别墅时,几乎重叠了。
只是那时候,他们还以为这里总归有他们一席之地。现在才知道,没有了。从曲意眠把房子卖掉那一刻开始,这扇门就彻底对他们关上了。
江薇忽然小声抽噎起来:“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曲姐姐也不会这么恨你……”
凌无湛听着她的哭声,却头一次没有去安慰。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面原本有很多东西。曲意眠的笑声,她走路时拖鞋踢踢踏踏的动静,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随手丢的抱枕,她在厨房里喊他名字的声音,还有她每次见到他回来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以前那些东西都在,他嫌烦。现在全没了,他才发现,原来空下来会是这种感觉。
像被人从胸口活生生挖走一块,风一吹,都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下课晚了,外头也下着雨。曲意眠撑着伞站在教学楼下等他,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鞋尖都湿了。见他出来,她立刻笑着跑过来,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大半。
他皱眉说:“你不用总等我。”
她却一点不生气,只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可是我想等啊。喜欢一个人,不就是会忍不住想见他吗?”
那时候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她太直白。
可现在,已经没人会这样等他了。
雨幕里,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个箱子塞进后备箱。中介收了钥匙,礼貌地点头:“凌先生,辛苦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凌无湛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江薇冷得发抖,轻轻拽了拽他:“凌哥哥,我们走吧。”
他这才低下头,嗓音哑得厉害:“嗯。”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雨水把视线冲刷得模糊,整幢房子慢慢退远,最后只剩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他忽然有种很清晰的预感。
这一次,曲意眠是真的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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