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七八岁,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大过年的,别人家都在贴对子放炮仗,我家门口坐着个脏兮兮的瞎子,棉袄上全是补丁,眼睛闭着,眼窝凹进去,手里攥根竹竿,脚边搁个破碗。他从早上就来了一屁股坐在门槛旁边,一动不动的,像是钉在那里了。我拿扫帚去赶他,娘一把拽住我胳膊,说大年三十不能赶人,谁还没个难处。我说他是讨饭的瞎子,又不是咱家亲戚。娘瞪我一眼,那眼神比打我巴掌还难受。
那个瞎子也不吭声,就那么坐着。晌午时候娘盛了一大碗饺子端给他,白菜猪肉馅的,平常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多放肉。瞎子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没往地上掉渣。吃完了他把碗递回来,说了一声好人一生平安,声音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我趴在窗户上看他,心里还是烦,觉得他坏了我们家过年的气氛。爹在堂屋里抽烟,也没说啥,就看了娘一眼,意思是你看着办。
下午的时候天阴下来了,北风刮得呼呼的。我穿棉袄在屋里都嫌冷,更别说他坐在外头地上。娘翻出一件爹的旧棉袄,让我拿出去给瞎子。我不想去,娘说你个小孩家心咋这么硬。我赌气把棉袄扔他怀里,转身就跑。他摸索着把棉袄裹上,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声谢谢。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也怪可怜的,这么大年三十,连个家都没有。但我还是没理他,跑回屋看爹贴灶王爷像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娘让我端一碗菜一碗饭出去,还加了一块炖肉。我端出去的时候瞎子正在摸地上的竹竿,看样子是准备走了。我把饭菜放他面前,他愣了一下,说天黑了该走了,不耽误人家过年。我说我娘让端给你的,吃了再走。他又说了一声好人一生平安,这次声音没抖,倒是有点哽咽。我蹲在门口看着他吃,发现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半天,像是在省着吃。我心想他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心里那点烦就变成了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吃完站起来,把棉袄叠好放在门槛上,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这棉袄等开春了再来还。娘在屋里听见了,出来说棉袄送你了,不用还,大过年的路上慢点。瞎子点点头,用竹竿点着地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我们家方向说,你家里会有好报的,老天爷看着哩。说完就走了,竹竿在地上笃笃笃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跟着爹去给邻居拜年,路过村口老槐树下,发现瞎子蜷在那里,缩成一团,脸上全是霜。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死了。爹走过去摸了摸他鼻子,说还有气,赶紧跑回家叫娘。娘端了碗热姜汤过来,灌了几口他醒了,嘴唇青紫,浑身哆嗦。娘让他去我家暖和暖和,他不肯,说大年初一不能进人家门,不吉利。娘急得跺脚,说人都要冻死了还管啥吉利不吉利,拽着他袖子就往家拉。
瞎子在我家灶房坐了一上午,娘给他烤火,又给他下了碗面条。他缓过来之后跟娘说,他是从山东那边过来的,家里没人了,眼睛是小时候出天花烧瞎的,这些年就这么一路讨饭一路活着,走到哪算哪。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在旁边听着,鼻子突然就酸了,想起昨天还想拿扫帚赶他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后来瞎子在我家住了三天,娘让他睡灶房,铺了干草和旧被子。爹也没说啥,就是抽烟的时候跟娘说,留他过完年吧,外面太冷了。初四那天瞎子非要走,说不能再麻烦人了。娘给他装了一袋子馒头,又把他那件破棉袄里缝了几张毛票进去。他走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好人一生平安。这次我在后面喊了一声,大爷你慢点走。他停下来,没回头,点了点头,竹竿笃笃笃地响远了。
过了大概两个多月,开春了,有一天村支书突然到我家,说上面来通知了,有个瞎子托人打听我家,寄了二十块钱过来。我们都愣了,他一个要饭的哪来二十块钱。后来听人说,他走到县城以后在废品站帮人干活,攒了两个月,就为了还那件棉袄和那几顿饭的钱。娘收到钱的时候眼圈红了,说这钱不能要,让村支书想办法退回去。但那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几十年过去了,每年大年三十吃饺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瞎子。小时候不懂,觉得娘傻,大过年的往家里招晦气。现在我才明白,娘不让我赶他走,不是因为大年三十不能赶人,是因为她心里头装着别人的苦。那个瞎子也让我记了一辈子,他不是来讨饭的,他是来告诉我,这世上再穷再苦的人,心里头也有杆秤,知道谁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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