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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前夫带着新欢回村办酒席,前婆婆一巴掌甩过去:“她没告诉你,咱家的钱全是借的?”
盛夏的省城热得像蒸笼,连空气都是黏的。
客厅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我坐在真皮沙发上,看对面那个男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纸张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陆晚棠,签字吧。”
宋清衍说这话的时候,翘着二郎腿,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好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我低头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栏写着“双方名下财产各自归各自所有”。
“你写这协议的时候,是觉得我应该净身出户?”我问。
宋清衍皱了皱眉:“你嫁过来这三年没上过一天班,家里的开销全是我出的,我没让你倒贴钱就不错了。”
我笑了一下。
“宋清衍,你开那家建材公司的启动资金六十万,是你妈给我的彩礼钱,这事你忘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那又怎样?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工商登记上我是股东,持股百分之三十五,”我端起茶杯,“这些都有档案,你要不要查查?”
宋清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然没忘。当初注册公司的时候,他信用记录不好,银行不给开户,是我用我的名字帮他办的手续。
“陆晚棠,你别逼我,”他咬着牙,“好聚好散不行吗?”
“好聚好散是你提的,”我放下茶杯,“我现在就是在跟你好好谈。公司估值做一下,该给我的给我,我签字走人。”
“你——”宋清衍指着我,手指发抖。
客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闺蜜,周芷宁。她住隔壁小区,今天约了我吃午饭,我发了信息让她过来。
“哟,这是干嘛呢?”周芷宁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宋清衍,你要离婚?”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周芷宁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陆晚棠,这协议你看了?”
“我没同意。”
“那就好,”周芷宁松了口气,“宋清衍,我告诉你,想离婚就按法律来,该分多少分多少,别想糊弄人。”
宋清衍最终还是妥协了。
在律师调解下,公司估值一千两百万,我拿三成半,折现四百二十万,分三年付清。
签字那天,宋清衍的脸黑得像锅底。
“陆晚棠,你会后悔的,”他把笔摔在桌上。
“不会,”我拿起自己那份协议,“宋清衍,我也祝你幸福。”
离婚手续办完第三天,周芷宁来帮我搬家。
我租了城北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月租两千二。
“你就这么搬出来了?”周芷宁帮我叠衣服,“那套婚房你出了一半首付,怎么不分?”
“房子是他爸妈的名字,”我说,“分不了。”
“操,”周芷宁骂了一声,“宋清衍他们家也太鸡贼了吧?”
“无所谓了,”我把衣服挂进衣柜,“能拿到公司的钱就不错了。”
“你难过吗?”周芷宁突然问。
我想了想:“不难过是假的,但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不爱宋清衍了。
只是自己没发现。
离婚后的日子很平静。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工资五千多,够活。
宋清衍每个月按时把分期款打到我卡上,从不拖延,也从不联系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离婚后第四个月,周芷宁给我打了个电话。
“晚棠,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什么?”
“宋清衍的朋友圈,”周芷宁的声音带着兴奋,“他发了一张合照,定位在你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配文是‘新生活的开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快就把人领回家了?”
“可不是嘛,”周芷宁愤愤不平,“你们离婚才四个月,他就带回去了,太过分了吧?”
“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你一点也不生气?”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真的不生气。不是故作大度,是真的觉得跟我没关系了。宋清衍要跟谁在一起,那是他的自由。
“不生气,”我说,“放下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真的不在乎了。”
周芷宁沉默了几秒:“行吧,陆晚棠,你是我见过最酷的女人。”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生活从来不按剧本走。
又过了两个月,一个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晚棠,是我。”
是宋清衍的妈妈,王秀兰。
“阿姨,”我叫了一声,离婚后我没改口,叫了三年,一时改不过来。
“晚棠,你能不能来一趟?”王秀兰的声音不太对劲,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在省人民医院。”
“您怎么了?”我问。
“不是我,”王秀兰沉默了一下,“是清衍,他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尿毒症,”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晚期。”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棠,算阿姨求你,你来一趟,”王秀兰哭了,“有些事我想跟你说。”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我还爱宋清衍,是因为王秀兰对我一直不错。那三年里,她虽然有时候嘴碎,但从没为难过我。离婚那天,她还骂宋清衍不是东西。
【5】
到了医院,我在病房门口看到了王秀兰。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白了很多,脸上没化妆,看起来老了十岁。
“阿姨,”我走过去,“清衍怎么样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医生说要做透析,最好的办法是换肾,可是等不到肾源,就算等到了,手术费也要好几十万。”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个女的呢?”我问,“他带回去的那个?”
王秀兰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姜念?”她冷笑了一声,“早就跑了。听说清衍生病了,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王秀兰说,“清衍查出病来没几天,她就说回老家看爸妈,结果一去不返,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了。”
我沉默了几秒。
“清衍知道吗?”
“知道,”王秀兰苦笑,“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到现在还觉得姜念是有苦衷的。”
我想起宋清衍说“我跟她是真爱”时脸上那副笃定的表情。
真爱。
真爱的保质期,原来只有两个月。
【6】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宋清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出来。
完全不像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王秀兰站在我旁边,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阿姨,公司的事呢?”我问。
王秀兰摇摇头:“公司早就不行了。清衍生病之前,接了一个大单,垫资进去三百万,结果对方公司跑了,货款全打了水漂。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员工工资欠了两个月。”
“那每个月给我的分期款?”
“那是他从朋友那里借的,”王秀兰说,“他说就算公司倒闭,也不能欠你的钱。”
我愣住了。
宋清衍那个混蛋,居然还知道不能欠我的钱?
“还有一件事,我也要跟你说实话,”王秀兰看着我,“晚棠,咱家早就没钱了,不是现在,是你嫁过来之前就是空的。”
“什么意思?”
“清衍他爸以前做生意亏了八百多万,房子车子全卖了,就剩省城那套房子,”王秀兰说,“那套房子写的也不是我们的名字,是我们租的。给你的那六十万彩礼,是我找亲戚借的。”
我站在走廊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7】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省城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气。
我站在医院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周芷宁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怎么不在家。
“我在医院,”我说,“宋清衍住院了,尿毒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去看他了?”周芷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陆晚棠,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都出轨跟你离婚了,你还去看他?”
“他妈妈打电话给我的。”
“他妈妈打电话你就去?”周芷宁气得不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骨气了?”
“不是骨气的问题,”我靠着医院门口的柱子,“芷宁,他躺在病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妈妈一个人在走廊上坐着,头发全白了。”
周芷宁沉默了。
“你心太软了,”她最后说。
“也许吧,”我说,“但我就是做不到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
周芷宁叹了口气:“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陆晚棠,”周芷宁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以后别后悔,有些人,不值得你心软。”
【8】
宋清衍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每周做三次透析。
这一个月里,我每周去看一次,但从不进病房,只是在走廊上坐一会儿,陪陪王秀兰。
王秀兰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手上青筋暴起。
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棠,你别来了,阿姨看着你难受。”
“没事,阿姨,我就是顺路。”
王秀兰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不是傻,是良心过不去。
宋清衍对不起我,但王秀兰没有。那三年里,每次我和宋清衍吵架,都是王秀兰在中间调和。每年过年,她都会给我包一个大红包,说晚棠是我们家的福星。就连离婚那天,她都站在我这边,骂宋清衍不是东西。
我不能因为她儿子对不起我,就连她也一起抛弃了。
有一天,我终于走进了宋清衍的病房。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阿姨叫我来的,”我说。
宋清衍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王秀兰,没有说话。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
“晚棠,对不起。”
【9】
这是宋清衍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哪怕是他忘记我的生日,哪怕是他喝醉了酒摔东西,哪怕是他当着我的面跟别的女人打电话调情。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他说了对不起。
“公司的事,阿姨跟我说了,”我没有接他的话,“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宋清衍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欠了一屁股债,公司下个月就要关门了。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姜念呢?”我问。
宋清衍的表情僵住了。
“跑了,”他说,声音很轻。
“你打算去找她吗?”
宋清衍摇摇头:“找不到了。”
“所以你为了她离了婚,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这句话说得很刻薄,我知道。但这句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
宋清衍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10】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失眠了一整晚。
不是心疼宋清衍。
是在想我自己。
这三年里,我到底得到了什么?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一个不爱我的丈夫,一段被算计的人生。我嫁给宋清衍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是高攀了。宋家有钱,宋清衍年轻有为,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能嫁进宋家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现在我才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宋家的钱是借的,宋清衍的公司是靠我的彩礼钱做起来的,就连那套我住了三年的婚房,都是租的。
我在那场婚姻里,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利用完了,就被扔掉了。
而那个扔掉我的人,现在躺在病床上,一无所有,还得了绝症。
这算不算报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生活还要继续。
哭过之后,还是要站起来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芷宁打了个电话。
“芷宁,我想做点事。”
“什么事?”
“我想回老家摆摊卖卤味,”我说,“我奶奶以前就是做卤味的,我有配方。”
周芷宁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上班那点工资,饿不死也富不了,我想自己干。”
“行,”周芷宁说,“我支持你,需要多少钱?”
“不用你的钱,宋清衍每个月给我的分期款,我存了大半,够用了。”
【11】
卤味摊摆在老家村口,国道边上,来往的大货车多。
摊位不大,一辆三轮车,两口大锅,几张折叠桌。
开业那天,我爸妈来帮忙。我爸帮我把锅支好,我妈帮我切卤味。
“晚棠,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妈问。
“忙不过来再找人,刚开始先自己撑一撑。”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你要是撑不下去了,就回来。”
“放心吧,”我说,“你闺女没那么容易倒下。”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很惨淡。
一天卖不了两百块钱,连成本都不够。
我没有慌,开始想办法。
我在国道边竖了个牌子,写着“陆家卤味,三十年老配方”。又在附近的几个村里发传单,说满五十块钱送货上门。
慢慢的老客户多了起来,口碑也传开了。
第二个月开始,每天的营业额能到一千多了。
第三个月,我请了村里一个寡妇帮忙看摊,自己开始跑一些镇上的饭店和小卖部供货。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王秀兰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宋清衍病情稳定了,在家休养,每周去三次医院做透析。
我没有多问,只是说那就好。
【12】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摊上收拾东西,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王秀兰。
她扶着宋清衍,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宋清衍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戴着一顶帽子,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住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很复杂。
“晚棠,”王秀兰笑着说,“我带清衍出来走走,医生说要多活动,正好路过你这里,就进来看看。”
我放下手里的活,给他们搬了两把椅子。
“坐吧,阿姨,喝不喝水?”
“喝,渴死了,”王秀兰说。
我去倒了三杯水,给他们一人一杯。
宋清衍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下我的卤味摊。摊位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卤味摆得整整齐齐,颜色红亮,看着就很有食欲。
“这是你开的?”他问。
“嗯,”我说,“开了快半年了。”
宋清衍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他说的“挺好的”是什么意思。是说卤味摊挺好的,还是说我过得挺好的。但不管是什么意思,我都不在意了。
“阿姨,清衍的病怎么样了?”我转头问王秀兰。
“医生说继续透析,等肾源,”王秀兰说,“可是等了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13】
宋清衍和王秀兰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摊上发呆。
周芷宁从省城来看我,看到我发愣的样子,问:“怎么了?”
“宋清衍和他妈来了。”
周芷宁的表情立刻变了:“他们来干嘛?找你借钱?”
“不是,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陆晚棠,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周芷宁放下手里的包,“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出轨,离婚,让你净身出户,要不是你坚持,他连那四百二十万都不想给你。”
“我没忘,”我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挺可怜的,”我说。
周芷宁翻了个白眼:“可怜?他可怜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他前妻,不是他妈。”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有心软,我就是感慨一下。”
“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的无常,”我说,“大半年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宋总,现在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病人,连住的地方都是租的,还得了尿毒症。”
周芷宁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你听我说,”她拉着我的手,“你现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管他们的事。宋清衍当初选择出轨离婚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知道,”我说,“吃饭吧。”
【14】
又过了三个月,宋清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晚棠,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精神多了,“在镇上的一家工厂看大门,工资不高,但够生活费。”
“挺好的,”我说。
“晚棠,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你每个月那笔分期款,我能不能先停一停?”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提这个,”宋清衍的声音很苦涩,“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钱来。我每个月工资才两千,房租要八百,还要做透析,医保报完还要自己贴不少。”
“你欠我的钱还有多少?”我问。
“还有三百多万,”他说,“之前的四百二十万,我给了你不到一百万,还差三百多万。”
“协议上写的是三年付清,”我说,“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我知道,”宋清衍说,“所以我是在求你,不是跟你讲道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行,”我说,“停一年,一年后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晚棠,谢谢你,”宋清衍的声音有点哽咽。
“不用谢我,”我说,“我不是因为你才答应的,我是因为阿姨。”
“我知道,”宋清衍说,“晚棠,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知道就好,”我说,“好好养病,好好照顾你妈,别的事不用想。”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芷宁正好在旁边听到了,气得直跺脚。
“陆晚棠,你是不是傻?三百多万你说停就停?”
“他现在确实拿不出钱来,逼他也没用。”
“那你就这么便宜他了?”
“不是便宜他,”我说,“是我不想因为钱的事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钱我可以自己挣,但我不想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周芷宁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陆晚棠,你这个人,有时候心软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硬气得让人佩服。”
【15】
一年后。
我的卤味摊变成了卤味店。
在镇上租了一个门面,三十平米,雇了两个人。
生意越来越好,每个月的纯利润稳定在两万以上。我还开发了真空包装,开始在网上卖,最远卖到了省城。
我把分期款的事暂时放下了,专心做自己的生意。
宋清衍偶尔会给我发信息,说自己在厂里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了三千五,说王秀兰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吃药。
我礼貌性地回复几句,从不主动联系他。
周芷宁说我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我说不是。我只是觉得,人活着,没必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让它自然发生,自然结束。
有一天,我正在店里卤肉,手机响了。
是王秀兰打来的。
“晚棠,清衍出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
“他在厂里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报了警,现在人在派出所。”
我愣住了。
“为什么打架?”
“那个人说清衍是吃软饭的,靠前妻的钱活着,”王秀兰哭了,“清衍气不过,就动了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您别急,我找人问问情况。”
【16】
宋清衍在派出所待了两天。
对方伤得不重,但坚持要追究,说要让他坐牢。
我托了镇上的人调解了好几次,最后赔了对方一万五,对方才同意和解。
这一万五是我出的。
宋清衍从派出所出来那天,我去接的他。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阿姨让我来的,”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沉默地上了我的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
“那一万五,我会还给你的,”他突然说。
“不用了,”我说,“就当是我提前给阿姨的红包。”
宋清衍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晚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为什么……”
“因为我做人的底线,”我说,“跟我帮不帮你没关系。”
宋清衍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有说话,专心开着车。
车子停在他租住的房子门口,那是一栋老旧的平房,墙皮都掉了。
“到了,”我说。
宋清衍没有动。
“晚棠,”他说,“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那么对你。”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我说。
宋清衍沉默了很久,然后推开车门,慢慢走了下去。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晚棠,谢谢你。”
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那里。
【17】
又过了一年。
宋清衍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他不再给我发信息,不再打电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秀兰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清衍去了外地打工,去了浙江,在一家工厂当仓库管理员。
我说挺好的,让他好好干。
王秀兰又说,晚棠,清衍让我跟你说,欠你的钱他一定会还的,让你再等等。
我说不急,让他先照顾好自己。
那一年,我的卤味店开了第二家分店,在隔壁镇。
周芷宁辞了职,从省城搬过来帮我管账。
我爸妈也来帮忙,我爸管采购,我妈管卤制。
我们一家人的小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和周芷宁在店里吃火锅,我妈突然问我。
“晚棠,你还打算结婚吗?”
我想了想,说:“随缘吧,遇到合适的就结,遇不到就自己过。”
“你现在还恨宋清衍吗?”周芷宁问。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真的不恨了。不是原谅了他,是不在意了。不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恨不恨的都无所谓了。
“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恨上。”
我爸在旁边点了点头:“晚棠说得对,恨一个人,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挺懂。”
我爸憨厚地笑了:“跟你学的,你以前天天骂宋清衍不是东西,现在不也觉得晚棠做得对吗?”
我妈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
又过了半年,宋清衍突然给我转了一笔钱。
八万块。
他发了一条信息:“晚棠,这是第一批,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把这笔钱存了起来,没动。
王秀兰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查出了冠心病,需要长期吃药。
宋清衍在浙江的工资不高,每个月要寄钱回来给王秀兰看病,还要还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芷宁知道后,说了一句:“活该。”
我没有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偷偷给王秀兰转了两千块钱。
备注写着:阿姨,买点好吃的。
王秀兰收到钱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
“晚棠,你对我们家这么好,我们怎么还你啊?”
“阿姨,您别哭了,”我说,“您以前也对我好过,这些我都记得。”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
“晚棠,我跟你说实话,当初清衍跟姜念的事,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没有拦住他,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阿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您好好养身体,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芷宁说得对,我这个人,有时候心软得让人生气。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
故事的最后。
是一个春天的下午。
我在镇上的老店里整理卤味,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宋清衍。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两年前精神了很多。脸色还是有点黄,但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
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住院了,”他说,“我回来照顾她。”
“严重吗?”我问。
“不严重,就是心脏不太好,医生说住几天观察一下,”他说,“我下了火车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你。”
我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一杯水。
“坐吧,喝口水。”
他在店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晚棠,你这店越开越大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在浙江的时候,经常想起你。”
我没有接话。
“我不是想打扰你,”他赶紧说,“我就是想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在工厂当了仓库主管,工资一个月六千多,欠你的钱,我争取五年内还清。”
“不急,”我说,“你先照顾好你妈。”
宋清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后悔过嫁给我?”
我想了想,说:“没有。”
宋清衍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说,“如果没有嫁给你,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在爸妈家啃老的小姑娘,是你让我学会了独立,学会了靠自己。”
宋清衍看着我,眼眶红了。
“晚棠,你真的变了很多。”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你也变了。”
“是啊,”宋清衍苦笑了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不变才怪。”
宋清衍在镇上待了十天,照顾王秀兰出院后,又回了浙江。
走之前,他来店里跟我告别。
“晚棠,我走了,”他站在店门口,“下次回来可能是过年的时候。”
“一路顺风,”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晚棠,”他回过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我笑了。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吧,这辈子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也笑了,笑得很苦涩。
然后他转过身,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周芷宁从店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走了?”她问。
“走了,”我说。
“你还爱他吗?”周芷宁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爱了。
但也不恨了。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而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
宋清衍教会我的,是再爱一个人,也不能丢了自己。
这大概就是这段婚姻给我最大的礼物。
我转身走进店里,继续整理卤味。
日子还要继续过。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
【尾声】
又过了一年。
宋清衍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如果再不换肾,可能撑不过两年。
王秀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来。
“晚棠,医生说肾源有消息了,可是手术费要五十万,我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我沉默了很久。
“阿姨,您别急,我想办法。”
我把自己这两年攒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又找周芷宁借了一些,凑了三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我找银行贷款。
手术那天,我去了省城医院。
宋清衍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到了我。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晚棠,你为什么……”
“别说了,”我说,“好好做手术,出来以后好好活着。”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很成功。
宋清衍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王秀兰扑过去,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宋清衍出院那天,我去看他。
他坐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晚棠,那五十万,我会还的,”他说,“我一定会还的。”
“不用还了,”我说。
宋清衍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送给你的,”我说,“不是借给你的。我不希望你下半辈子背着债活着。”
宋清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棠,我对不起你……”
“你以前说过了,”我站起来,“好好养病,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王秀兰追出来,拉住我的手。
“晚棠,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着清衍?”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阿姨,我不爱他了。但他是您儿子,您对我好过,我不能看着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秀兰哭了。
我抱了抱她,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宋清衍。
听说他回了浙江,在工厂里做到了副厂长,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年都做复查。
王秀兰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清衍现在过得很好,还处了一个对象,是工厂里的一个女工,人很老实。
我说,那就好。
又过了一年,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宋清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晚棠:卡里有五十万,是我这两年攒的。我知道你说过不用还,但我不能真的不还。这笔钱你收下,就当是我还给你的。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这辈子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辈子我一定还你。祝你幸福。宋清衍。”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周芷宁问我:“你要把这五十万退回去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退了。”
“为什么?”
“因为他还了这笔钱,他心里才能好过,”我说,“我不能连这个都不给他。”
周芷宁看着我,叹了口气。
“陆晚棠,你这辈子,注定是个心软的人。”
我笑了。
心软就心软吧。
至少我活得心安理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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