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我执意回绝了与陛下同穴而眠的殊荣。
陛下听闻我的缘由,不禁失笑:「仅仅为了那一枚柑橘?你既已位居中宫,母仪天下,怎的还存着这般孩童般的执念?」
庶妹天生偏爱酸味。
回想年少时,家中但凡有岭南故土寄来的鲜果,我连一颗都尝不到,全都被送入了庶妹的院落。
再后来,我凭借出众的才识被册立为太子正妃。
庶妹竟以性命相胁,双亲更是长跪不起,哀求我将庶妹作为陪嫁侧室一同带入东宫。
太子曾对我信誓旦旦,言明只会将庶妹视作亲妹般怜惜,绝不敢因她而乱了尊卑分寸。
岁月流转,事实似乎也确如他所言。
我从东宫正妃一路稳坐至中宫皇后,若非寿数不永,来日方长亦将是尊贵的太后。
而庶妹自始至终,不过是个侍奉君侧的妾室妃嫔。
然而,那段过往却始终如鲠在喉,令我无法释怀。
犹记那年除夕守岁,我随手拈起果盘里仅存的一枚柑橘,庶妹亦心生渴望,一如幼时那般娇柔地向我讨要。
太子见状,温言笑道:「央央素来喜酸,既然她这般想要,珣娘,你便依了她吧。」
这番话语,我这一生听得实在太多太多。
我紧攥着那枚柑橘,最终还是顺从地递到了庶妹手中。
这世间无人知晓,其实我亦偏爱酸味。
从来都无人知晓。
重新回到选妃宴这一天,我的内心五味杂陈。父母找到我,苦苦哀求我为嫡妹作弊,助她赢得太子妃之位。
看着他们那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愧疚的眼神,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精心戴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悄然躲到屏风之后。
偌大的厅堂里,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此时,我以嫡妹的名义开始献艺,指尖轻触琴弦,一曲悠扬的《湘水引》缓缓流出。
那婉转的旋律,如潺潺流水,似山间清风,瞬间弥漫在整个空间。满座宾客无不为之动容,纷纷发出惊叹之声。
前世,正是凭借这一曲《湘水引》,我力压上京众多贵女,被皇后钦点为太子妃。
嫡妹回到府中后,便以死相逼。她跪在父母面前,泪水涟涟,声音颤抖地哭诉着:「女儿是真心爱慕殿下,若不能嫁给殿下,女儿宁愿一头撞死在堂前。」
我咬着嘴唇,死死不肯松口。
可母亲突然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我脸上。她眼中满是泪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声嘶力竭地喊道:「妹妹都这样求你了!你难道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说到底,你早就知道妹妹非太子不嫁,还非要与她争这太子妃之位!你就是想害死她!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此时突然一掀袍角,缓缓地跪在了我面前。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哀求:「求太子妃恩典。
「就容央央随您一道嫁进东宫罢。」
本朝极为尊崇孝道,面对父母如此,我根本无力抗衡。
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嫡妹一同嫁进东宫。
但今生,我再也不想踏入东宫半步,于是索性同意了父母的李代桃僵之计。
弹奏完毕后,为了不让人察觉异样,我佯装生病,匆匆离席。
谁料,在廊下竟撞见了顾怀瑾。
当时,我脚步有些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
他那被雨水浸润的黑眸,直直地望进了我的眼里。
他轻声说道:「沈小姐,当心。」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前世,掀盖头时,也是这样一双深邃迷人、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的眼睛望着我。
我与他携手走过了二十载,帝后情深的佳话传遍京城。
直到临死前,我心里还想着,一定要做好他的皇后,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
当我病入膏肓时,却听到屏风外已是贵妃的嫡妹与顾怀瑾闲聊。她娇声问道:「姐姐要死了吗?」
顾怀瑾没有说话,只是垂眸认真地剥着淮南送来的橘子,仔细地除去丝丝经络。
嫡妹又问:「姐姐若死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从小就离不开姐姐的。」
顾怀瑾低低地笑了笑,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向来爱吃酸的嫡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柔地说:「若珣娘不在了,朕也会照顾好你。
「来日,朕封你为皇后。与朕和珣娘同葬。
「你我三人,永不分别,可好?」
嫡妹咯咯地笑了起来,欢快地回应:「好呀好呀。」
可我心里想,一点都不好。
我这一生,什么都争不过嫡妹,难道死后还要与她共享夫君吗?
我坚决不要。
我拒绝了与顾怀瑾同葬。
临死前,我再也不想见他。
他也因为我自作主张而气恼,并未见我最后一面,任由我孤零零地闭上了眼睛。
曾经的年少夫妻,到最后却两相憎恶。
倒不如,这一切从未开始。
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避开顾怀瑾,然后行礼说道:
「谢过殿下。
「臣女病重,恐过染病气,不便与殿下多言。」
顾怀瑾皱起眉头,凝视着我,却并没有开口让我离开。
他重复着「病重?」这两个字,神情显得十分淡漠。
我的心瞬间像敲鼓一般,砰砰直跳,完全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故意咳嗽了两声,硬着头皮回答道:
「是。
「臣女偶感风寒,发热体虚,咳嗽难止。
「皇后已经恩准臣女不必比试。」
顾怀瑾一直沉沉地看着我,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既如此,沈小姐便回府。
「好好调养身体。
「莫要……」
他顿了顿,接着说,「再病重了。」
我如释重负,仿佛得到了大赦一般。
就在我快要走出廊下时,却听到顾怀瑾又说道:「今日,一曲湘水引,很好。」
我的脚步瞬间停住,下意识地抬头去望顾怀瑾。可他的脸隐在廊檐的阴影里,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只好福身行礼,说道:「臣女替妹妹谢过殿下夸奖。」
说完,我便快步离去,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前世让我困到死的皇宫。
嫡妹在选妃宴上出尽了风头,赢得了皇后亲赐的玉如意,也内定了太子妃之位。
回到府中后,她得意极了。
她紧紧抱着我的胳膊,娇声说道:「若没有姐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父亲和母亲也难得对我露出了笑颜。
母亲慈爱地抚着嫡妹的鬓发,温柔地说:「此番多亏珣娘了。
「成全了我儿一片痴心。」
嫡妹在赏花宴上对太子顾怀瑾一见钟情。
父母都知道她的这份爱慕,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逼着我让出太子之位。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
其实我,也深深心悦太子。
我生辰那天,父亲和母亲带我与嫡妹上山祈福。谁能想到,路上遭遇了山匪。
父母在危急时刻,只能选择带一个人离开。
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嫡妹。
哪怕我一向听话懂事,哪怕我颇有才名,哪怕我才是那个更称职的女儿。
他们的眼中,自嫡妹小时候被人贩子抓走,丢失一年回家后,就只剩下这个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再也没有我的位置。
然而,太子却选了我。
顾怀瑾那天正好在巡山打猎,他一箭射杀了山匪,救下了已经绝望的我。
那天,山风呼啸而过。
顾怀瑾的发冠系着一根红带,在风中随风飘摇。
下山时,他解下红带让我牵住,一步一步地带我下了山。
他轻声说道:「沈照珣,别怕。我在。」
我以为,顾怀瑾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以为,他总会选择我的。
原来,是我错了。
我称病许久都没有出门。
这天出门选衣服时,却撞见了嫡妹与苏家小姐争夺一副头面。
苏渺清前世今生都被选为太子侧妃,她与嫡妹向来关系不睦。
苏渺清寸步不让,语气强硬地说:「是我先看上的,就是我的。
「谁来也抢不走。」
嫡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凑近苏渺清耳侧,轻声说道:「当真么?我沈月央想要的东西,还从未有得不到的。
「太子妃之位如此。
「首饰也如此。
「输了就是输了。你来日还不知道要输我多少次。怎么愿赌不能服输,这就是你们苏家贵女的做派?真是叫满京城笑话。」
苏渺清听后,先是一静,接着勃然大怒。
前世,有我从中斡旋,将门之女苏渺清才能与嫡妹相安无事。
可如今,她竟然直接与嫡妹大打出手。
店内顿时乱成一团。
我事不关己地往后退。
自幼跟在我身边的橘青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声说道:「难怪小姐不愿意与二小姐一起嫁入东宫。若真一起去了,就二小姐这个脾气,还不得看顾二小姐一辈子?」
这时,身后传来冷淡的嗓音:「哦?是吗?」
我僵硬地回头,看到顾怀瑾。
我轻声说道:「……殿下。」
顾怀瑾垂眸看着我,问道:「你不愿嫁入东宫?」
橘青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慌张地说道:「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几步之外的店内,顾怀瑾的准太子妃与准侧妃正在大打出手。
而他此刻紧紧盯着我,好像非要从我口中得到一个解释。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前世,的确就像橘青说的那样,我被迫照顾了嫡妹一生。
她总是躲在我身后,在宫中横行无忌,一辈子都天真烂漫。
我想,顾怀瑾也是喜爱她的这份天真。
我也不禁思索,如果我不在了,只有嫡妹一人嫁入东宫,她还能一直这么「娇憨可爱」吗?顾怀瑾还会像现在这样喜爱她吗?
我垂眸,说道:「婢子年幼,童言无忌。还望殿下恕罪。」
顾怀瑾淡淡地问:「是么?那你是,想嫁入东宫?」
我愣住了。
随即,我垂头下跪,说道:「臣女不敢高攀。」
我不敢抬头看顾怀瑾。
过了很久很久,我好像听到了一声低嘲轻笑,如同错觉一般。
等我再抬头时,顾怀瑾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松了一口气。
回到沈府,刚一进门,一盏茶就猛地砸在了我脚边。
滚烫的沸水溅到我腿上,传来一阵刺痛。
母亲的质问如狂风暴雨般向我袭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生气。
嫡妹在母亲身后低声啜泣,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看起来差点破相。
母亲气得柳眉倒竖,大声吼道:「你今日也在!难道不知道帮着妹妹?就眼睁睁地看着外人那样欺辱妹妹?」
我垂眸,嘴角泛起一丝低笑,却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嫡妹永远不会做错事。
如果有任何错处,那一定都是我的错。
我曾经天真地想,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或许父母终究能看到我。
做女儿时,我听话懂事,为人处世体面周全。
做皇后时,我贤良仁德,恪尽职守。
可前世我临死时,伸出手,想要握住母亲的手。
可嫡妹放声一哭,母亲就立刻放开了我的手,转而抱住嫡妹,低声安慰道:「没有了姐姐,还有娘亲。央央不哭。」
哪怕到死,我都争不过嫡妹。
那就不再争了。
母亲见我不说话,更加生气,几乎觉得我不可理喻:
「你还愣着做什么?
「你一贯与京城贵女交好,还不带着礼物去苏府登门道歉,劝和苏小姐与妹妹!
「妹妹将来可是太子妃,是我们整个沈氏的骄傲,你作为长姐,难道就不能为她多上上心?」
我冷冷地说:「与我何干。」
母亲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我说,与我何干。」
我看着母亲那不可置信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已听从父母之命,将太子妃之位拱手相让。
「至于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那就是央央自己的事了。
「毕竟,我能帮央央一次,不能帮她一辈子呀。娘亲,您说,是不是?」
嫡妹在母亲身后抬起头,同样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她轻声唤道:「姐姐……」
我没有再理会她,径直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嫡妹被封为太子妃的旨意下来那天,表哥从岭南进京,随行还带来了一船橘子。
嫡妹笑着想要扑进他怀里,娇声喊道:「徽之哥哥!」
可程徽之巧妙地避开了。
他笑着对我拱了拱手,说道:「表妹,一向可好?」
我点了点头,说道:「表哥一路辛苦。」
嫡妹被人贩子抓走后,母亲见了我就伤心难过,便把我送到岭南住了一段时间。
我与表哥就是在那时熟悉起来的。
我为他泡了一杯茶。
杏花簌簌飘落,表哥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起岭南的美景,海边轻柔的风,礁石旁五彩斑斓的贝壳,迎风而起的船帆。
表哥讲得口干舌燥,从我手上接过茶杯。
他突然指着外面,问道:「表妹,那是谁?」
我抬眼看去,只见垂花门外,学乖了的嫡妹端正姿态与顾怀瑾交谈,俨然一副准太子妃的模样。
可顾怀瑾神色淡漠,似有若无地望向我与表哥。
此刻,他的目光正好与我对上。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我与表哥相触的手上,然后又缓缓移开。
我垂下眼睫,轻声说道:「那是当今太子,央央的未婚夫。」
表哥不屑地一笑,说道:「便是他看上了沈月央,没看上你?
「那还真是个眼盲心瞎的。」
我急忙制止他:「此处不是岭南。
「那位可是太子!」
表哥低低地笑了笑,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发,宠溺地说:「管他呢,我家珣娘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
我愣住了。
等我回过神来,表哥已经离开了。
这时,身后传来顾怀瑾的声音:「你不想嫁入东宫,便是想嫁给他?」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他误会了。
可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反正今生我也不愿嫁给顾怀瑾了,我想嫁谁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顾怀瑾见我不说话,低低地嗤笑一声:「乡野村夫,粗陋不堪。
「这便是你沈照珣欢喜的。
「真叫人。
「自愧弗如。」
母亲带着一堆画像来找我时,我正在吃表哥亲自送来的橘子。
她急切地说:「快,珣娘。
「快来看看这些公子,你更中意哪一位?」
画像上,各种男子琳琅满目。
有的温文尔雅,有的冷淡肃穆,皆是京城里未婚公子中的佼佼者。
我剥了一瓣橘子,问道:「娘亲此乃何意?」
母亲见我神色平淡,伸手握住我的手,说道:「妹妹央央快要嫁入东宫。
「长幼有序,你为长姐,自然不能落于她后。
「你看,新晋的探花郎应琅就很是丰神俊朗。他家世清白,品貌不凡,和你很是般配。
「不喜欢?那左金吾卫将军出身世家,官居三品,又喜诗词歌赋,也是好儿郎呀。如何?娘亲可是念着你的喜好的。」
母亲这番话,听起来好似真的舐犊情深。
可我始终没有什么反应。
母亲渐渐失去了耐心,皱着眉头问道:「你待如何?」
我平淡地说:「我不准备嫁人。」
母亲大惊失色:「这怎么行?
「你不嫁人,央央要靠谁照应?!」
她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我垂眸,嘴角泛起一丝低笑。
我心里清楚,这画像上的男子,都是站队太子的,将来辅佐太子,的确能步步高升。
可我若嫁过去,就永远低嫡妹一头。
必须事事顺着嫡妹,照顾嫡妹,才有自己和夫君的好日子。
我的母亲,为了嫡妹,真是处处算计。
好算计啊。
母亲见我态度坚决,连忙解释道:「珣娘,娘亲不是这个意思。
「央央你也是知道的,自幼娇惯,她怎么当得好太子妃呢?
「若没有你从旁指点,我怕她将来在东宫被磋磨了性子,会不畅意。」
我坚定地说:「我不会嫁。」
「沈月央的太子妃之位,是她自己求来的。没道理要我为她负责。」
母亲愤怒地喊道:「你说什么疯话!她是你亲妹妹!」
我前世就是念着她是我亲妹妹,受尽了委屈,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
这种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前世今生,我都未曾畅快过一日。
我要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母亲不可置信地紧皱着眉头,好像完全不理解我在说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些人,身世、容貌,哪一样配不上你?你就为了和妹妹赌气,不嫁人了?沈照珣,你怎么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你就这样恨妹妹吗?」
母亲说完,提步就走。
可就在她快要踏出房门的瞬间。
我开口说道:「你们就不怕,我把选妃宴作弊之事,说出去吗?」
母亲骤然僵在原地。
我平静地说:「娘亲,封沈月央为太子妃的旨意已经下来了。
「若陛下得知此事,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整个沈家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要沈氏宗族祠堂立书,白纸黑字写明不会逼我嫁人。
「表哥回岭南,我要随他一同上船。
「今后,再不归京。」
这件事最终闹到了沈家祠堂。
一向在外人面前摆贵人做派的母亲,此时也顾不上体面,哭得声泪俱下:
「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早知今日,我就不该生下你!」
嫡妹也轻轻牵了牵我的袖口,眼中满是泪水,可怜巴巴地说:「姐姐,你不疼央央了吗?」
我轻声答道:「对。」
嫡妹愣住了,不敢相信地说:「可姐姐,我是央央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月央总是觉得全天下人都欠她的,都得顺着她的心意,包括我。
我说道:「嗯,我还是珣珣呢。
「有什么用?」
我甩开嫡妹的手,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虽然溺爱嫡妹,但到底还是知道事情的轻重。他开口同宗族长辈为我签了名姓,许诺我不必嫁人。
父亲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说道:「实在愚笨。」
他笃定我舍不得京中的富贵,不会去岭南那样的化外之地,认为我此举不过是吓唬吓唬母亲和嫡妹,为自己争一门更好的亲事。
只是,他不知道。
我当了十年太子妃,又当了十年皇后。
天家的富贵,我早就看淡了。
那不过是一个用金子做的牢笼。
我无比想念岭南的风。
我真诚地说:「多谢父亲。」
我将纸小心地装好,对着父亲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还得多谢他们如此溺爱嫡妹,才会把欺君之罪这样大的把柄送到我手上。
当表哥知晓我要与他一同前往岭南时,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热情地拉着我,在繁华的京中大街小巷四处采买,一边挑选着路上所需的物品,一边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即将同行的商队。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期许,说道:「珣娘,你这般聪慧灵敏。要是有你参与经营,我们沈家的生意必定能够做大做强,在这商海之中闯出一片辉煌。」
回想起前世,那幽深的宫廷宛如一座无形的牢笼,寂寥而压抑。
我经历了小产失子的巨大伤痛,整个人仿佛一盏油尽的孤灯,呈现出衰败之兆。
那时,国事纷繁复杂,宛如一团乱麻。
顾怀瑾身为帝王,日理万机,根本无法时刻陪伴在我身旁。
在孩子头七的那日,我在宫中为孩子做法事,寄托我无尽的哀思。
忽然,一阵欢快的笑闹声从御花园方向传来,如同刺耳的针,刺痛了我本就脆弱的心。
我顺着声音寻去,脚步仿佛不受控制。
映入眼帘的是嫡妹那欢快的身影,她正撒娇似的缠着满宫的人陪她一起放风筝,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而顾怀瑾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就像夜空中的星辰。
嫡妹玩得鼻尖微微冒汗,红扑扑的脸颊宛如盛开的花朵。
顾怀瑾伸出手,轻轻地轻点她的鼻尖,宠溺地说道:「怎的还像个孩子一样。这般胡闹。」
嫡妹娇笑着回答:「姐姐和皇上失去了一个孩子。我更要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逗姐姐和姐夫开心。不然,难道这宫中的人都要陪着姐姐一起难过吗?那可太糟糕了。」
顾怀瑾垂下眼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你姐姐确实,太过难过了。不似你,永远这般开怀。」
我紧紧握着为孩子亲手做的虎头鞋,那小小的鞋子承载着我满满的爱与希望。
刹那间,我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一阵凉风吹过,带着丝丝寒意。
回到宫中后,我便发起了高烧,病情来势汹汹,凶险异常。
那时,娘亲带着家眷进宫来看望我,表哥也一同前来。
他仔细地盯着我看了许久,眼中满是心疼。
突然,他轻声说道:「珣娘,你过得太苦了。」
我愣住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所有人都认为我身处皇宫,享尽荣华富贵,不该再有任何贪心和妄念。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唯有表哥看出了我内心的痛苦,对我说我过得很苦。
表哥微笑着对我说:「珣娘,明年开春,商队会运送橘子进京。我一定会挑最好的一箱送到宫中。」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记得你幼时最爱吃橘子。珣娘,别人不肯放过你,但你要学会放过自己。你得站在自己这一边,千万别和别人一起欺负自己。」
表哥离去后,我独自一人坐在寂静的宫室里,缓缓为自己剥了一瓣橘子。
那是岭南送来的橘子,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当真十分甜美。
只是这么多年未曾品尝,我几乎都忘记了橘子的味道。
「珣娘,珣娘,在想什么呢?」表哥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我微微一笑,说道:「我在想,以后去了岭南,就有吃不完的橘子了。」
表哥笑着回应:「何止啊!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娘亲为了嫡妹嫁入东宫一事,可谓是费尽心思,竭尽全力。她处处追求完美,每一个细节都精心安排,希望嫡妹能够风风光光地成为太子妃。
然而,对待我,她却仿佛我从未是沈家的女儿一般。她态度冷淡,对我不理不睬,就好像这样就能惩罚我似的。
可她哪里知道,在我心中,早就对她没有了最后一丝期待。
嫡妹找到我,一双杏眼含泪,楚楚可怜地说道:「姐姐,你身份尊贵,是沈家娇养多年的贵女,怎么能去岭南呢?」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知道你生娘亲的气。但父母都是疼爱子女的,娘亲也是为你着想。以你的性子,要是嫁入宫中,难免会被折磨得油尽灯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被熬到油尽灯枯?」
嫡妹连忙用手掩住嘴唇,好像说错了话。
我心中了然,看来她也和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明知如果与我同嫁,会把我逼上绝路,让我痛苦不堪,最后被慢慢磋磨致死。可你还是求着父母为你争取太子妃之位。」
我顿了顿,又接着说:「就像小时候,明明是你自己贪图灯王,跑远了才被人贩子拐走。却偏偏告诉父母,是我唆使你去的。骗得父母恨了我多年。沈月央,你一点儿都没有变。」
嫡妹的脸色渐渐发白,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
我冷笑一声,说道:「那就祝你,坐稳这个太子妃之位吧。」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嫡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苦苦哀求道:「姐姐,你就可怜可怜央央吧。太子,太子他也……总之,你要留在京中。你不能去岭南,我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
沈月央从小被骄纵惯了,对于人情世故、庶务管家等事一窍不通。
前世,她能够当上贵妃,深受宠爱,不过是因为有我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
可这一世,她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能放下富贵荣华,毅然决然地离开京城。
我用力掰开嫡妹的手,冷冷地说:「做梦。」
然后大步离开,不再理会她。
行囊准备妥当后,表哥约我一同前往城郊的山寺祈福。
出门前,我恰好撞见了娘亲与嫡妹乘坐的车驾。连日来,娘亲带着嫡妹在京中贵女圈中频繁走动,她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嫡妹如何迎来送往,以便她能够稳稳地坐上太子妃的宝座。
看着她们那亲密的样子,我心中一阵酸涩,这种舐犊之情,我从未体验过。
我走到车旁,娘亲忽然冷冷地开口道:「你若去了岭南,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就算你以后再求我,也别想再回到京城。」
她笃定我只是一时赌气,迟早有一天会求着回到京城,回到她身边。
我听了她的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和嘲讽。
「娘亲,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又不是我第一次被你逼去岭南。」
娘亲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她大概也想起了往事。
那时,她一心只想着找寻丢失的嫡妹,对完好无损待在家中的我充满了怨恨。她毫不犹豫地把我送到了岭南,一路上凶险万分,我险些丢了性命。
我给她写了无数封信,甚至最后都承认嫡妹丢失是自己的错,只求她能接我回家。
可她,一封信都没有回复过我。
直到岭南爆发时疫,我病得奄奄一息,外祖将我送回京城,她才慌张地抱住我,嘴里不停地说:「娘亲在这儿,娘亲在这儿。」
那时,我和娘亲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大概是她觉得找寻嫡妹无望,不能再失去我了。
可嫡妹回来的那一天,一切都变了。我满心欢喜地去找她,想告诉她我的疫症已经完全好了。
却没想到,我连人带车被送到了庄子上。
仆人冷冷地说:「夫人吩咐了。二小姐身子孱弱,莫要让小姐过了病气给二小姐。」
可她那时并不知道我已然病好。把我丢到庄子上,不就是让我自生自灭吗?
可怜我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明白。
后来长大了,明白了这件事,铺天盖地的恨意几乎将我淹没。
「珣娘,走了!」表哥的呼唤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开心地回应着,跳上了车。
车帘缓缓放下,娘亲这才反应过来,她牵着嫡妹的手,愤怒地喊道:「沈照珣!我可是你娘亲!你怎敢这样和我说话!」
我没有再理会她,车马渐渐远去,将她的声音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山寺幽静,宛如世外桃源。
没想到我们刚到不久,就遭遇了一场大雨。表哥急忙去取伞,我则躲在亭中避雨。
不过片刻,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山亭中。
「沈小姐。」顾怀瑾低眉看着我,他的眉眼被雨水浸湿,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美得让人窒息。
其实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听说他去见过皇后,对如今的太子妃人选很不满意,想要另选太子妃。
只是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了。
大雨倾盆而下,我仰头望着天空,静静地等待雨停。
顾怀瑾突然开口说道:「沈小姐的嫡妹,曾来找过孤。」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和我搭话。
「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顾怀瑾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太清楚。
「她说,愿你与她一同入东宫。她为正妃,你为侧妃。」
沈月央倒是很会算计,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怀瑾目光幽幽地瞥了我一眼,我立刻止住了笑声。
「臣女妹妹心性向来如稚子一般,她的话,殿下切莫当真。」
「孤自然没有当真。」顾怀瑾淡淡地说道。
「长幼有序,若你姐妹二人入东宫,合该是你为正妃,她为侧妃。」
我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顾怀瑾。
却发现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熟悉的光芒,这不是太子该有的神色,而是为帝多年的皇上才会有的神色。
竟然,顾怀瑾也回来了。
「怎么?你不愿当太子妃?」顾怀瑾问道。
京城的贵女们,谁不想争夺这个位置,来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呢?
我缓缓开口道:「臣女,不愿。」
顾怀瑾许久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久到雨势渐渐变小,山亭外传来表哥携伞而来的脚步声。
这时,才听到顾怀瑾问我:「为何?」
在他眼里,或许二十年的夫妻情深,哪怕最后有一点矛盾,也不算什么。
可在我眼里,这二十年就像吃了二十年夹生的米饭,难以下咽。
「臣女无颜高攀殿下。今生,唯愿宫墙之外,能平安度日便好。」
我拿起表哥递来的伞,说道:「雨渐停了。臣女先下山了。殿下也快些下山罢。」
我随表哥登船的那日,天空湛蓝如宝石,万里无云,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江水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响。
京城在我身后渐渐远去,那熟悉的街道、楼阁,都渐渐模糊在我的视线中。
岭南物产丰富,宛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我跟随表哥一同出海经商,坐在船舱的帷帐内,仔细地谋划着每一笔生意。
我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敏锐的洞察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便将沈家的祖产规模扩大了三倍之多。
沈氏宗族得知此事后,也渐渐打消了将我送回京嫁人的念头。
我每日穿梭在岭南那毒辣的阳光下,仿佛连京中多年的阴雨都被晒干了。
再次听到京中来的消息,是顾怀瑾登基的消息。
沈月央最终没能嫁成顾怀瑾。
传闻苏渺清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沈月央琴艺粗糙,根本不可能弹得出选妃宴上那曲惊天动地的《湘水引》,便设下一个巧妙的局,引她当众弹琴。
事情败露后,沈月央被封为太子妃的旨意被收回,沈家全府也被问罪。
只是,苏渺清这般不顾皇家体面的行为也触怒了龙颜,未能将太子妃之位收入囊中。
太子妃之位就此空悬。
如今,顾怀瑾登基,竟然也没有册封皇后。
不论朝臣如何进谏,顾怀瑾都没有改变主意。
表哥好奇地说道:「难不成我们这位皇帝在等什么人?」
他笑嘻嘻地从船舷上探出身子,揶揄地笑着对我说:
「莫不是,在等我们家珣娘罢?当年选妃宴他没能选中我们家珣娘,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家珣娘,可是满天下最好的娘子了。他如今可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我揪起运送的橘子丢向他,笑骂道:「不许胡说!来日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你可就完了。难道要我们整个船队同你一起送死?」
表哥不以为然地笑笑,然后自己跳上船杆,坐在上面,任由海风吹起他的额发。
他那自在风流的样子,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我说的都是实话。珣娘,那些人眼盲心瞎。终有一日,他们会后悔不识珍珠,弃之如鱼目。」
新帝登基,与沈家商队素有矛盾的海盗们闻风而动。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次他们劫持的不是商船,而是我。
我被绑在船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贼首冷笑一声:「沈家商队的头头居然是个女的!倒真叫人想不到啊。」
多年来,我们在海上隔空交锋,他们在我手上吃了不少暗亏。
如今,他们想置我于死地。
我闭上双眼,前世今生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睁眼望去,是浩瀚广袤的大海,波涛汹涌,海浪怒吼。
我并不后悔活这一世。
咻——
破风声响起,身后贼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直直地往后栽倒。
「沈照珣。别怕。我在。」
突然,我身上的绳索被割断,我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然后被投入滚滚海浪之中。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茫茫天空,繁星闪烁,宛如镶嵌在黑色天幕上的宝石。
身旁的篝火散发着融融的暖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陛下,您怎么会在这儿?」我惊讶地问道。
顾怀瑾垂眸,淡淡地说:「南巡。」
我更加讶异:「南到岭南吗?」
顾怀瑾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我也意识到了什么,便闭上了嘴,静静地等待皇帝亲卫与沈家船员找到我们。
顾怀瑾为我烤干衣服,然后轻轻地披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开口道:「皇后,你变了很多。」
我身子一僵,连忙将衣服拢好,说道:「陛下,臣女至今未婚。」
「嗯。否则,朕不会放任你一直在岭南。」
我惊愕地回头看着他,顾怀瑾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宛如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缓缓启唇:「同我回去罢。珣娘。」
我愣住了许久,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已决意,不会回京。」
顾怀瑾的眸色更深了几分,他向前逼近一步,问道:「为何?」
他又一次这样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你还气朕那年守岁未给你一个橘子?你已为国母。哪怕要岭南连年进贡满府的柑橘,也可。你若不愿见你嫡妹,朕今生不纳她进宫。你是朕的皇后。」
他顿了顿,又说:「你我本应,生同寝,死同穴。」
顾怀瑾似乎还在为我前世不愿与他合葬而气恼。
我静静地看着他,说道:「陛下,臣女可以对您说一句实话么?」
顾怀瑾冷冷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说。」
「前世,臣女从未有过一日,觉得畅意。」
顾怀瑾身子一僵,目光带着讶异看向我,仿佛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珣娘……」
「以前,臣女总想,如若自己做得够好。总会有人能看到臣女,体谅臣女。可臣女错了。父母宠爱嫡妹,您也喜爱她,她不必像我一样,事事完美也才差强人意。臣女实在疲倦。倦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所以,我想,我再也不愿过那样的日子了。我如今很畅意。我愿一世这样活着。或者。即刻去死。」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中,顾怀瑾掩在宽袖下的拳头紧了又松,许久未能再说出一句话。
回到岭南府,忽然一个中年女子踉踉跄跄地向我奔来,她张开双臂,想要将我拥入怀中。
「珣娘!我的珣娘!还好你无事!」娘亲眼泪直掉,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关切。
老迈的父亲也在远处,他的眸中泪光微闪,口中连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自从沈月央选妃宴作弊之事事发后,沈府也受到了牵连。
好在沈氏家族树大根深,没有一时倒塌。
可父亲因此被罢官,他们二人都被沈氏送到了岭南老家,日日仰人鼻息过活。
他们也曾来商队见过我,只是都被表哥赶了回去。
表哥还说道:「我们家珣娘而今日理万机。不见闲人。」
娘亲抛下贵女的模样,在门口叫骂,口口声声称自己为我娘亲,最后被商队的打手吓唬回去了。
我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了寻找我的想法。
可没想到,听说我突逢意外,他们却又像苍蝇追逐腐肉一样围了上来。
娘亲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嘴里心肝儿肉儿地叫着:「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你若有事,我这个做娘的也活不下去了。快,快准备姜汤。我的儿——」
我冷冷地看着她,说道:「你在装什么?」
娘亲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父亲皱眉道:「珣娘!你怎么和你娘说话呢!」
我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已筋疲力尽,实在没有心思和他们演戏。
「你们到底想装母女情深、父女情深到什么时候?想要多少钱?开口吧。」
如今,我是岭南府最富有的富商。想来他们来此也不会是为了别的事。
娘亲张了张嘴,脸色苍白地说:「珣娘,你怎么会这样想娘亲?娘亲十月怀胎生下你。对你悉心教导。你出事,我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父母之爱子,怎么能装得出来?」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说道:「行。反正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们。」
我挥挥手,商队的护卫立刻将我团团围住,与他们二人隔开。
「珣娘!珣娘!你这是做什么?」他们在后面焦急地喊道。
我迈步进府,回头说道:「娘亲,你可曾记得你说过。你宁可从未生下我这样一个女儿。」
我迎着他们惊诧的目光,又说:「我也一样。宁愿从未有过你们这样的父母。」
新帝仁德,广开商队,沈家抓住了这个机会,站在了风口之上。
沈家的生意如同火箭一般飞速发展,一跃成为财可倾国的富商。
我与表哥每日都在精心筹谋,思考如何赚取更多的银两。
宫中来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可畅意否?」
表哥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我提笔回信:「畅意。」
窗外,木棉花悄然飘落,落地无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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