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讽刺,这位1937年10月出生于河北深州农村的“红二代”,曾是很多年轻技术干部心中的偶像。父亲早年参加八路军,战功赫赫,1949年将母子接进军营,算是给了张辛泰最初的荣耀感。1955年,18岁的他考入唐山铁道学院,主修桥梁工程,成绩年年名列前茅。留校后又参与设计南京长江大桥,技术底子硬,讲课时常把课堂变成工地现场,深受学生敬佩。
转折出现在1963年。组织体恤夫妻劳燕分飞,将他调至铁道部大桥局。1966年,他随专家组赴越南修复被炸桥梁,在炮火里搭脚手架,用麻袋垒起沙包,整整七个月没离开工地。回国后又在坦赞铁路工地一干两年,辗转非洲荒野,凭实绩被火线提拔为大桥局副局长。1982年,他携“最年轻”“学历最高”“外援功臣”多重光环,跃升铁道部副部长,年仅四十五岁。那时的他,出差扛挎包,住宿吃大食堂,一天批阅文件到深夜,秘书回忆他“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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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没料到,机器的齿轮悄然生锈。1987年国庆前后,一次部机关茶话会上,听到老同学在合资公司拿分红,张辛泰打趣说:“我们也要跟上时代,不能总当清教徒。”言者无意,听者心惊。就在同年夏天,他向某下属单位借走空调一台,理由是“父亲年迈怕热”。对方拆下招待所里仅有的那台进口机,连夜送到张老先生家,还附赠两名工人上门安装。张辛泰留了张“借条”,却再没提归还。
尝到甜头,底线开始松动。1988年至1989年,他在上海太湖疗养院住院调养,连人参皂角、海参、洋参茶都打入公账;出院后又拉着医生司机顺道杭州“考察”,住宿西子湖畔,一周花掉六千多元公款。那段时间,熟人圈里流传一句话:“张部长爱桥,也爱桥牌,更爱全票出行的潇洒。”这虽是调侃,却把他把公家机票当“福利”的习惯戳得透亮。
1989年夏天,罗云光案爆出。中央成立联合调查组,铁道部需派一名副部长统筹纪检、公安、监察三条线。多方权衡后,看上去“老资格、讲原则、懂办案”的张辛泰被选中。出发前,部党组专门提醒:“此行事关全局,你得行得正坐得端。”张辛泰当面表态“保证完成任务”,转身却盘算另一笔生意——如何利用驻郑州之便继续捞取好处。
9月上旬,他第一次秘密返京。当天夜里,情妇李某带着新款VHS录像机敲开了他家的门。“这玩意图啥?”他压低声音问。李某轻笑:“领导家里怎么能用旧货?票据我都备好。”张辛泰沉吟几秒,伸手接过,“那就先放着。”三天后,他带着秘书回郑州,口袋里多了一张写好“私人购机”字样的发票。
此后两个月,他借汇报工作之名接连往返北京三次。李某送来高档探戈音箱、进口组合音响、名牌摩托,连红酒都配好年份。总价近三万元,在当时足以买下一套筒子楼。她真正的目的是让张副部长批准一笔“破解铁路运力紧张”的特别计划,将山西煤炭绕道押运湖北,为其囤煤套利开绿灯。张辛泰在批文上签了名,还叮嘱机要员加盖北京铁路局公章,“刻章就别麻烦了,真章更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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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网渐收。1990年初,中纪委收到多封举报信,其中不乏实名。李某率先被经济稽查部门控制时,还以为“有副部长撑腰”无须担心,依旧强撑淡定。可在狱中仅熬了十天,她就把“电器几台摆在张家客厅”一五一十说出。
5月,办案组约见张辛泰。他习惯性地走进会议室,扣好中山装纽扣,先发制人递上说明:“这些东西是她送来的,我妻子不收。我一心办案,没顾得上处理。”字里行间想强调“不知情”。然而,调查员手里的车票记录显示,张某所谓“没在场”的关口期间,实则人在北京,并非在郑州埋头办案。铁证摆在眼前,辩解瞬间失效。
紧随其后,司机被采取强制措施,供出回京押送电器的全过程;审计小组也查明太湖疗养院、杭州公款旅游账目,金额与时间节点严丝合缝。此时的张辛泰开始失眠,一连几夜,灯不敢关。有同事听见他在走廊自言自语:“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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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旬,铁道部党委作出建议,中央批示同意,免去张辛泰副部长职务,同时暂保级别等待进一步调查。8月,他被责令留置审查;同年冬天,被取消副部级待遇。1991年4月,张辛泰到最高检投案,如实供述受贿二十八万元、挪用公款十余万元的事实,主动退还部分赃款。
庭审记录里有一句他的独白:“我曾亲手修过大桥,可后来自己却把桥锯断。”这句话没有多少悔恨的修饰,却道尽一个技术干部在权力、金钱和私欲面前的沉沦。法槌落下,刑期与罚金并罚,往昔的荣光随即覆灭。多年后,南京长江大桥仍横跨江面,列车轰鸣如旧,而桥上再无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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