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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从别院回来的路上,马车经过西街。
青禾忽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立刻又放了下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紧紧攥着车帘的手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西街的巷口,沈砚清正从一扇朱漆大门里走出来,身边跟着柳吟霜。柳吟霜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笑盈盈地挽着他的手臂,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沈砚清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柔而宠溺,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会笑的。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沉默。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青禾小声说:“王妃,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哭什么?”
“您……”
“我说过,不哭的。”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风一吹就散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响单调而重复,像佛堂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12)
七月初七,乞巧节。
王府里张灯结彩,因为宫里来了旨意,说皇后娘娘要办乞巧宴,邀请各王府的女眷参加。沈砚清破天荒地没有去西街,而是留在府中,陪我准备进宫的事宜。
“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正式见你,言行举止要格外注意。”他坐在书房里,翻看着礼单,语气公事公办。
我站在一旁,点头应是。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你这身衣裳太素了,换一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褙子,没有反驳:“是。”
“首饰也不要戴得太素净,皇后娘娘喜欢热闹的颜色。”
“是。”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将礼单扔在桌上:“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种事你一向比我懂。”
我没有说话,拿起礼单,转身要走。
“清辞。”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解释又不像解释的语气:“吟霜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爷不必跟我解释。”我说,“王爷想做什么,是王爷的自由。”
“沈清辞。”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沉了下去,“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面容英俊而疲惫,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爷想让我怎么说话?”我语气平和,“是像从前一样,为了王爷夜不归宿跟您吵架?还是像从前一样,跑到老太太面前告状,让老太太替我做主?又或者像从前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上一整天,不吃不喝?”
他的脸色变了。
“那些事,我都做过了。”我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用。所以我不做了。”
“你——”
“王爷。”我打断他,“乞巧宴的事我会安排妥当,您放心。”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13)
乞巧宴设在坤宁宫,皇后娘娘端坐在凤椅上,雍容华贵,笑语晏晏。各王府的王妃、郡主、县主们齐聚一堂,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跟左右的王妃寒暄了几句,便安静地喝茶。
“靖安王妃。”皇后娘娘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本宫听说你近来长在佛堂里抄经,倒是难得的一片虔诚之心。”
我起身行礼:“皇后娘娘谬赞,臣妾只是略尽心意。”
皇后娘娘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靖安王年轻有为,府中事务繁杂,你既要理家又要修佛,倒是辛苦了。”
这话听着是体恤,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靖安王养外室的事,连皇后娘娘都知道了。
“为王爷分忧,是臣妾的本分。”我面色如常。
皇后娘娘看了我几秒,忽然笑道:“好,好,是个懂事的。本宫最喜欢懂事的。”
宴席散了之后,安阳王妃拉着我的手,低声说:“清辞,皇后娘娘那话你可听明白了?她是在点你呢。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跟皇后娘娘递个话,让她出面敲打敲打靖安王。”
安阳王妃姓顾,闺名顾婉宁,是我未出阁时的手帕交,也是这偌大的京城里,除了青禾之外,唯一还能跟我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婉宁。多谢你的好意。”
“清辞!”顾婉宁急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这么忍着?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忍到不需要再忍的时候。”
顾婉宁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
“清辞,你……你该不会是想……”
“婉宁。”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安阳王该等急了。”
(14)
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府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柳吟霜有了身孕。
消息是沈砚清亲自来告诉我的。他站在正院门口,没有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几分愧疚,又有几分欢喜。
“吟霜有了身孕。”他说,“大夫说已经两个月了。”
我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花枝,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枝条。
“恭喜王爷。”我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是王府的喜事,应该好好庆祝。”
沈砚清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清辞,你……”
“王爷放心,柳姑娘有了身孕,不能一直住在西街那宅子里,到底不方便。”我说,“不如在府中收拾一个院子出来,把柳姑娘接进来住。这样也好照应,免得王爷两头跑,太辛苦了。”
沈砚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说接柳姑娘进府。”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波澜不惊,“她是王爷的人,又怀了王爷的孩子,总不能一直养在外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沈清辞。”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低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爷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我仰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的瞳孔微微震动,像是在我的眼睛里寻找什么。
愤怒,嫉妒,伤心,怨恨,委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旷的、荒芜的平静。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不在乎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残忍了,残忍到说出来都是一种罪过。
“王爷,接柳姑娘进府的事,您考虑考虑。”我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若是同意,我让人把东边的荷香院收拾出来,那院子朝阳,离正院也近,方便您去看她。”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花枝一截一截地落下。
沈砚清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最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青禾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王妃,您真的要接那个柳氏进府?”
“嗯。”
“您就不怕……”
“怕什么?”我剪下最后一根枝条,满意地看了看修剪整齐的花树,“怕她抢了我的位置?怕她生了儿子夺了我的权?还是怕王爷从此再也不来正院?”
青禾被我问住了。
“这些东西,”我把剪刀放在花架上,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早就不要了。”
(15)
荷香院收拾好了。
家具是上好的花梨木,床帐是今年新进贡的云锦,院子里移栽了几株荷花,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亭亭玉立,映着碧绿的荷叶,煞是好看。
我亲自去看了两遍,添了些摆件,换了幅字画,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周到。
沈砚清来看过之后,沉默了很久。
“太贵重了。”他说。
“柳姑娘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自然要用最好的。”我笑着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了。
柳吟霜搬进来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我站在王府二门上迎接她,身后跟着府中所有管事嬷嬷和丫鬟。她穿着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被碧桃搀着,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个正妃会亲自迎接她。
“王妃娘娘……”她又要行礼。
我扶住了她,笑着上下打量:“柳姑娘有身子的人,不必多礼。荷香院都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一路上,我挽着她的手臂,像对待亲妹妹一样,给她介绍王府的布局和规矩。她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地放松了下来,甚至还跟我聊了几句闲话。
到了荷香院,她看着满院的荷花,眼眶忽然红了。
“王妃娘娘,您……您为什么对民女这么好?”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一笑:“因为你是王爷喜欢的人,照顾好你,就是替王爷分忧。”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出了荷香院,青禾跟在我身后,满脸的不解:“王妃,您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我脚步不停,穿过长长的游廊,阳光从廊柱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图一个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对。”我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佛堂。
不是原来那间小佛堂,而是一间大的。墙上挂着名家绘制的观音像,案上摆着精致的铜香炉,蒲团是新做的,柔软而厚实。供桌上供着鲜花和鲜果,檀香已经点上了,整个屋子烟雾缭绕,像仙境一般。
“从今天起,我搬到佛堂来住。”我对青禾说。
青禾瞪大了眼睛:“王妃!您要住佛堂?”
“正院让给柳姑娘。”我走进佛堂,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她怀着孩子,正院宽敞明亮,对她和孩子都好。”
“可是王妃,那正院是您的!”
“一间屋子而已,有什么要紧的。”我闭上眼睛,檀香的气息包裹着我,安宁而慈悲,“青禾,帮我把经书搬过来吧。”
(16)
消息传出去,王府炸了锅。
管事嬷嬷们议论纷纷,丫鬟们交头接耳,连厨房的厨娘都在嘀咕。所有人都看不懂,我这个正妃到底是脑子坏了,还是被下了降头,居然把自己的正院让给一个外室。
沈砚清听说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公文。
墨竹后来跟我说,王爷听完之后,手里的笔“啪”地断了,墨汁溅了一桌子。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去了正院。
正院里,柳吟霜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发呆。见沈砚清来了,她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王爷。”
沈砚清没有看她,而是直接穿过正院,往后院走去。
“王爷?”柳吟霜追了两步,“王爷去何处?”
沈砚清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往后院的佛堂走去。
佛堂的门虚掩着,檀香的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
他推开门,看见我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木鱼,正闭着眼睛念经。
“沈清辞。”他的声音沙哑。
我没有停。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木鱼槌,扔在地上。
木鱼槌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墙根,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
“王爷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搬到佛堂来住?”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为什么要让出正院?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王爷觉得不应该吗?”
“你觉得应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你是正妃,她是外室,你给她让院子,你让满京城的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满京城的人怎么看我,我不在意。”我说,“至于怎么看王爷——王爷在意吗?”
他愣住了。
“王爷既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又何必在意这一桩?”我语气淡淡的,“正院给柳姑娘住,她怀着孩子,需要好的环境。我住在佛堂,清静自在,正好可以安心礼佛。两全其美的事,王爷不必担心。”
“我没有担心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
他没有说完。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他没有说。
他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背影笔直而僵硬。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沈清辞,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木鱼槌,慢慢地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重新握在手心里。
“王爷说得对。”我自言自语,“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那个沈清辞,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雪夜里了。
死的时候,满床是血,满眼是泪。
(17)
柳吟霜在正院住了半个月,风平浪静。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王府的身份尴尬,所以处处低调,从不插手府中事务,也不跟管事嬷嬷们起冲突。每日只在正院里待着,绣绣花,看看书,偶尔到花园里散步。
倒是沈砚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他不再每天都去荷香院,反而时常在佛堂外面的游廊上站着,一站就是半天。他不进来,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扇雕花木窗,看着里面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身影。
墨竹跟青禾说起这事的时候,青禾翻了个白眼:“爱站就站着,关我们王妃什么事。”
墨竹叹了口气:“王爷他……其实心里是有王妃的。”
青禾冷笑了一声:“心里有?心里有会在王妃小产的时候跑去照顾扭了脚的外室?心里有会在外面养了三年的女人?心里有会让人把正院都占了去?墨竹,你跟我说说,这叫什么心里有?”
墨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话,一字一句传到了沈砚清耳朵里。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他从来不喝那么多酒的。
八月初三,柳吟霜在正院里摔了一跤。
不是别人推的,是自己没站稳,踩到了裙角,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了青石地面上。碧桃吓得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可已经来不及了。
血从她的裙摆下渗出来,殷红殷红的,像一朵迅速绽放的花。
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大夫来了,稳婆来了,丫鬟们端着热水和棉布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恐惧。
沈砚清站在正院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柳吟霜的惨叫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步也没有迈进去。
我站在佛堂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青禾急得团团转:“王妃,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去。”
“可是……”
“有大夫和稳婆在,我去也帮不上忙。”我转过身,回到佛堂里,重新跪在蒲团上。
木鱼声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檀香袅袅。
屋外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寂,接着是碧桃撕心裂肺的哭声:“孩子!孩子没了!”
木鱼声停了一瞬。
然后又继续响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像三年前一样。
像什么都发生一样。
柳吟霜的孩子没有保住。
大夫说是胎位不正,加上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已经成形了,是个男孩。
柳吟霜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沈砚清在床边守了她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从正院出来,经过佛堂的时候,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我正跪在蒲团上念经,感觉到身后有人,没有回头。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清辞,你还记得三年前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你小产那天,我不在你身边。”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西街,在柳吟霜那里。她扭了脚腕,派人来报信,我就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愕。
“我一直都知道。”我说。
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怪我?”他问,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哭不闹,不打不骂,不摔东西,不回娘家告状?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一个解释?”
“解释有用吗?”我放下木鱼槌,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我的身上。
“三年前你选择去照顾她,而不是留下来陪我。”我说,“那个选择,就是最好的解释。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那个选择都已经做出来了,无法改变。孩子已经没了,无法改变。三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无法改变。”
“所以你就放弃了?”他蹲下来,与我平视,眼眶通红,“你就这样放弃了我们的婚姻,放弃了我们的感情,放弃了我们的一切?”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王爷,”我说,“不是我先放弃的。”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我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我看着他哭,没有伸手去擦。
“王爷,回去吧。”我说,“柳姑娘刚刚没了孩子,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让我去陪她?”
“她刚刚失去了孩子,你应该陪在她身边。”
“那你呢?”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三年前你失去孩子的时候,谁来陪你?谁来陪你了?”
佛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抄经,指尖布满了薄茧,指节微微变形,不复从前的纤细柔美。
“没有人陪我。”我说,“所以我自己陪自己。”
沈砚清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重新拿起木鱼槌,闭上眼睛,继续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木鱼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紧不慢。
沈砚清在佛堂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照进佛堂,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最后他站起身,踉跄着走了出去,背影佝偻,像一个老了十岁的人。
八月十五,中秋节。
我娘从江南来了。
她坐了半个月的船,一路颠簸,就为了在中秋节这一天赶到京城,看我一眼。
她到王府的时候,我正跪在佛堂里抄经。青禾跑进来报信,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含着泪:“王妃,夫人来了!夫人从江南来了!”
我放下笔,站起身,走出佛堂。
娘站在正院的影壁前面,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她看见我从后院出来,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
“辞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娘,我挺好的。”我笑着拍拍她的手,“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您。”
“提前说?”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提前说你好把该藏的都藏起来,该瞒的都瞒起来,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
娘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正院的方向。柳吟霜正坐在正院的廊下,手里拿着绣绷,穿着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步摇,姿态悠闲。她的身后站着碧桃和两个小丫鬟,排场比正经王妃还大。
娘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正院走去。
“娘!”我跟上去,“您做什么?”
娘没有理我,径直走进了正院。
柳吟霜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妇人闯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问:“这位是……”
娘站在正院当中,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原本属于我女儿的正房,如今被一个外室占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辞儿,收拾东西,跟娘回家。”
“娘……”
“回江南去。”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王府,咱们不待了。”
柳吟霜的脸色变了。
沈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站在月洞门旁边,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娘看见他,冷笑了一声:“靖安王爷,老身给你行个礼。”她说着,真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沈砚清慌忙去扶,娘却避开了他的手,直起身,目光如炬。
“王爷,老身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娘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老身只想问王爷一句话——我的女儿,你到底还要不要?你若还要,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清理干净,好好待她。你若不要,就给她一纸和离书,让她跟老身回家。老身的女儿,不愁嫁不出去,也不愁养不活。”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清身上。
沈砚清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娘。”我走到娘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开她抓着我的那只手。
院子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我看着娘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娘,我早已看淡。”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院的荷花瓣簌簌落下。
娘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砚清站在月洞门边,脸上血色尽失,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摇摇欲坠。
我转过身,走进佛堂,重新跪在蒲团上,拿起木鱼槌。
一下,两下,三下。
不紧不慢。
一如从前,一如往后。
门外的阳光很亮,照得佛堂里一片光明。白玉观音低垂着眉眼,唇角含着一丝慈悲的微笑,俯视着世间所有痴男怨女,悲欢离合。
我闭上眼睛。
檀香袅袅,经文在心底流淌。
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不念过往,不畏将来。
(终)
尾声
中秋过后第三天,娘在王府住了两晚,见劝不动我,抹着眼泪回了江南。
走之前,她塞给我一封信,说是父亲写的。
我打开信,只有一句话——
“吾儿清辞,家中老宅的桂花开了,等你回家。”
我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然后继续抄经。
至于沈砚清?
他那天从佛堂出去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听说他让人把荷香院重新收拾了一遍,把柳吟霜从正院迁了出去。
听说柳吟霜哭着闹着不肯走,说正院是王妃让给她的,凭什么要搬。
听说沈砚清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就不再闹了。
那句话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九月里,安阳王妃顾婉宁来看我,带了一篮子石榴。
她坐在佛堂里,看着墙上那幅观音像,忽然说:“清辞,你知道吗,沈砚清最近到处找大夫。”
“找大夫做什么?”
“给他的王妃看病。”顾婉宁看着我,目光复杂,“他说他的王妃病了,病得很重,需要最好的大夫来治。”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婉宁叹了口气:“清辞,你说,他的心还能治回来吗?”
我拿起木鱼槌,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的心没有病。”我说,“他只是发现,那个永远站在原地等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木鱼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有桂花落了,香气穿过雕花木窗,与檀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间佛堂里。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是真的在笑。
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嘲讽。
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忽然想起,江南老宅的桂花,应该已经开了满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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