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盖亭诗案,为元祐年间新旧党争之极峰,亦为北宋开国以来打击面最广、打击力度最大之文字狱案,发生于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此案之发端,可上溯至元祐更化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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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盖亭诗案
元丰八年,神宗崩,哲宗幼冲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尽黜新法,召用旧党,司马光、吕公著、范纯仁等入主朝堂。新党领袖蔡确自元丰五年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元祐元年二月被罢相,出知陈州,次年坐弟蔡硕事夺职,徙知安州,再徙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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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尽黜新法
蔡确既失势,郁郁不得志,在安州任上尝游安陆县西北车盖亭,山色清幽,乃赋诗十首,题曰《夏日登车盖亭》,抒发胸中块垒。诗云:“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又云:“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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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安陆县西北车盖亭,山色清幽,乃赋诗十首
凡此十绝,本为寻常遣兴之作,然蔡确与知汉阳军吴处厚有旧怨,处厚早年曾从蔡确学赋,及确为相,处厚欲求进用,确无汲引意,处厚衔恨在心。其后处厚以推治舒亶狱为确所怒,两人益相仇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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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厚欲求进用,确无汲引意,处厚衔恨在心
会汉阳吏至安州,处厚得其诗,遂笺释上奏,谓内五篇皆涉讥讪,而二篇讥讪尤甚,上及君亲。其最甚者,乃第八首用唐上元年间郝处俊谏高宗欲传位武后之事,指斥东朝。处厚释曰:郝处俊封甑山公,上元初曾仕高宗,时高宗多疾,欲逊位武后,处俊谏止,今蔡确以此事入诗,实以武后比拟太皇太后,语尤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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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厚得其诗,遂笺释上奏,谓内五篇皆涉讥讪
又以第二首“睡起莞然成独笑”句,谓方今朝廷清明,不知蔡确所笑何事,以为心怀怨望。又指第五首“叶底出巢黄口闹”句为讥刺朝廷启用新进之人。其说捕风捉影,随意曲解,无限上纲,然奏疏既入,旧党言官遂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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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党言官遂群起而攻之
谏官吴安诗、刘安世、梁焘等相继上疏,论确诗怨谤,乞正其罪。右正言刘安世言“确罪状著明,何待具析”,谏议大夫范祖禹亦言“确之罪恶天下不容”,台谏交章,声震朝堂。高太后得奏,召见宰执,语及蔡确诗事,怒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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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继上疏,论确诗怨谤,乞正其罪
初,神宗病危时,蔡确与邢恕等尝有异谋,欲立神宗同母弟雍王颢或曹王頵为储,事未成,反诬高太后与王珪有废哲宗之意,自谓有策立大功,高太后深衔之。及是,谓宰臣曰:“元丰之末,确自谓有定策大功,妄扇事端”,“吾不忍明言,始托讪上为名逐之耳。”又曰:“办蔡确之罪,只为此人于社稷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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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蔡确之罪,只为此人于社稷不利
高太后之意,不在诗之讥讪与否,而在借机彻底清除新党势力。元祐四年五月,诏蔡确具析,确上辨疏甚详,自陈无讥讪之意,然诏令已下,贬确为光禄卿,分司南京。台谏论之不置,范祖禹言确尚以列卿分务留京,未厌众论,执政议置确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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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上辨疏甚详,自陈无讥讪之意,然诏令已下,贬确为光禄卿
中书侍郎范纯仁、尚书左丞王存独以为不可,力争之。文彦博欲贬确岭峤,范纯仁闻之,谓宰相吕大防曰:“此路乾兴以来荆棘近七十年,吾辈开之,恐自不免。”吕大防乃不复言。然高太后意决,越六日,再贬确为英州别驾,新州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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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贬确为英州别驾,新州安置
英州即今广东英德,新州即今广东新兴,皆岭南瘴疠之乡,当时贬官至此,十死一生。范纯仁又言于太后曰:“圣朝宜务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窜诛大臣。今举动宜为将来法,此事甚不可开端也。”不听。时御史中丞李常、中书舍人彭汝砺、侍御史盛陶皆言以诗罪确非所以厚风俗,亦皆坐贬远州。彭汝砺封还词头,曰“此罗织之渐也”,亦贬知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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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朝宜务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窜诛大臣
蔡确既贬新州,朝议汹汹,旧党中持重者多以为过当。范纯仁谓吕大防曰:“岭南之路长满荆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开,日后我们难免有此下场。”高太后闻范纯仁之言,不为所动,其处置蔡确之决心坚不可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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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确既贬新州,朝议汹汹,旧党中持重者多以为过当
高太后尝对大臣曰:“山可移,此州不可移。”其决绝如此。蔡确至新州,仅一爱妾名琵琶者相随,又养一鹦鹉,能学人语,每呼琵琶,敲小钟,鹦鹉即呼其名。未几,琵琶死于瘟疫,蔡确不复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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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确至新州,仅一爱妾名琵琶者相随
一日误击小钟,鹦鹉闻声,又呼琵琶,蔡确触景生情,赋诗曰:“鹦鹉声犹在,琵琶事已非。堪伤江汉水,同去不同归。”其后郁郁成疾,元祐八年正月六日,卒于新州贬所,年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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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声犹在,琵琶事已非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八十载:“英州别驾、新州安置蔡确卒……天下莫不冤之。”然《新录》辩曰:“确终坐黜,是吴处厚缴诗事……今删去‘确终止冤’之八十四字。”其史料之歧异,正可见当时党争之激烈与后世评价之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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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之歧异,正可见当时党争之激烈与后世评价之不一
车盖亭诗案虽以蔡确一人之贬谪告一段落,然其连锁反应远未止息。元祐党人借机将新党人物名单罗列上奏,蔡确、吕惠卿、章惇、曾布等变法派官员皆被指为“元丰党人”,并称为奸邪小人,其势力被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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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党人借机将新党人物名单罗列上奏
此后数年,旧党内部亦分裂为洛、蜀、朔三党,互相攻讦,党争愈演愈烈。至元祐八年高太后崩,哲宗亲政,改元绍圣,起用章惇、蔡卞等新党人士,尽复熙宁新法,对元祐党人展开报复,凡参与车盖亭诗案者,如梁焘贬死化州,刘挚贬死新州,苏轼、苏辙、吕大防等皆流放岭南,其酷烈程度,较之元祐年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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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复熙宁新法,对元祐党人展开报复
新旧党争由政见之争演变为意气之争、权力之争,乃至生死之争,车盖亭诗案实为转折之关键。有论者谓:“乌台诗案只打击了苏轼一个人,而旧党借车盖亭诗案却放翻了新党全体所有人。”此案一开,党争遂入不可收拾之境地,北宋之亡,虽不尽由此,然元气之耗损,实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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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党争由政见之争演变为意气之争、权力之争,乃至生死之争,车盖亭诗案实为转折之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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