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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冬天的那列闷罐车,把我和章鹏从老家那个黄土漫天的县城拉到了千里之外的军营。车厢里,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席地而坐,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稻草的潮气。
章鹏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爬树偷杏、下河摸鱼的发小,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一起穿上这身军装,一起奔赴千里之外的军营。
章鹏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呢?他家八个孩子,他排行老五,上面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
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他娘常年有病,药罐子不离手。
章鹏读到初一就辍学了,不是他不聪明,是他大哥要娶媳妇,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他读书。
我至今记得他离开学校那天的样子,书包搭在肩上,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年他十四岁,开始跟大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冬天手上裂满口子,用胶布缠了又裂,裂了又缠。
我家条件好得多,我爹是公社干部,家里就我一个儿子,吃穿不愁。我读完了高中,虽然成绩平平,但在我们那批兵里,算是文化程度高的了。
火车咣当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驻地已经是凌晨。
新兵连的生活从第一天就拉开了差距。章鹏像是一块铁被吸进了磁石,跑五公里永远第一个冲线,单双杠玩得跟杂技似的,投弹一出手就是五十多米,连长站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每次全连集合,值班排长喊“章鹏出列”,他就跑步到前面做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虎虎生风。
晚上熄灯后,我缩在被窝里听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讲怎么叠被子、怎么打背包,讲得头头是道。
而我呢?三公里跑下来喘得像条老牛,单杠上吊不了十秒就往下掉,投弹三十米勉强及格,连队几次考核下来,我的名字永远排在成绩单的下半截。
指导员找我谈心,说:“周振平,你高中毕业,文化底子好,别灰心,新兵连只是个开始。”
我点点头,心里却明白,章鹏已经跑在了前面,而我还在起点上磨蹭。
新兵训练结束那天,章鹏毫无悬念地被挑进了侦察连,那可是全团的尖子连队,用老兵的话说,能进侦察连的都是“人尖子”。他背着背包站在队列里冲我挤眼睛,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我被分到了汽车连,说起来也算是个好去处,那时候汽车兵是技术兵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步兵连队舒服多了。
就这样,我和章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轨道。
侦察连的训练强度大得吓人,可章鹏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水。他本来身体素质就好,加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很快就崭露头角。
我听说他练攀登的时候,手掌磨得全是血泡,第二天照样往上爬;练武装泅渡,别人游一趟就躺倒不想动,而他不仅没有休息,紧跟着就游第二趟;练捕俘技术,把陪练的战友摔得看见他就腿软。
入伍第二年,他就当上了班长,第三年入了党。
而我在汽车连按部就班地学理论、学实操、学维修,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单独开车上路。
我们偶尔在休息日碰面,他晒得更黑了,胳膊粗了一圈,说话的声音也更沉了,带着一种指挥员才有的笃定。
他说起连队的事,眼睛里有光,那光让我心里痒痒的,也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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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着一辆解放大卡车,每天在营区和训练场之间拉沙子、运水泥,方向盘握得手心出汗,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也去了侦察连,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这念头只是一闪,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1978年底,局势突然紧张起来。连队开始频繁地组织战备拉动,收音机里关于边境的新闻一条接一条。我们隐约感觉到,要出大事了。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
我们汽车连全员投入后勤运输保障,我和战友们驾驶着满载弹药和物资的卡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前方开。
那条路我至今忘不了,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对面偶尔有拉伤员的军车擦肩而过,车上的血迹刺得人眼睛疼。
沿途全是往前线开进的部队,步兵、炮兵、坦克,尘土遮天蔽日。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东西送到,活着回来。
那段日子,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了就嚼辣椒,饿了啃压缩饼干,连续跑了十七个来回,没有一次延误。
战后,我荣立了三等功。可我知道,这点功劳在章鹏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关于章鹏在前线的消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所在的侦察连担任穿插任务,深入敌后几十公里,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上摸爬滚打。
有一仗打得最惨烈,他们一个加强排被越军一个连包围在一个无名高地上,激战了一天一夜,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
章鹏作为班长,带着三个战士趁夜色摸到越军侧后,用手榴弹端掉了一个机枪火力点,又活捉了两个越军俘虏,其中一个还是少尉排长。
这一仗打下来,他荣立了二等功。战后他直接被提干,又被保送到军校深造。
1980年,我退伍了。
说实话,那时候部队已经开始考虑让我转志愿兵,可我想起章鹏都当了干部,而我一个高中生,却只能转志愿兵,心里很不舒服,所以赌气就退伍了。
回到老家,我被安置到县运输公司当驾驶员,后来公司改制,我又自己跑过几年货运,再后来开过出租车,当过驾校教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而章鹏在部队一路干到了副团,2001年转业,被安置到我们县民政局当副局长,一直干到退休。如今他每月退休金过万,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住着,儿子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
我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车窗摇下来喊我:“振平!振平!”我停住脚,笑着跟他打招呼。他还是那个样子,精神头十足,头发比我多,腰板比我直。
说起来也怪,我们住在同一个县城,见面的机会却不多。他忙,我也忙,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偶尔碰上,总是在酒桌上,几个老战友聚在一起,几杯酒下肚,话题就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往事,在酒气里变得滚烫而鲜活。
章鹏每次喝多了都会说:“振平,你还记不记得新兵连那次?你帮我写了一封家信,你写的比我说的都好听,我爹收到信高兴得哭了。”我说记得。
他又说:“你记不记得在火车上,你把仅有的两个鸡蛋给了我一个?”我说记得,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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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说出口的是,我其实更记得那些我追不上他的时刻,记得他跑五公里时我落在后面的样子,记得他被挑进侦察连时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的样子,记得他立二等功的消息传来时我蹲在车库里擦轮胎的样子。这些事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几十年了,拔不出来。
可是你说我后悔吗?也说不上。章鹏吃过的苦,我未必吃得下。他在侦察连磨烂手掌的时候,我在驾驶室里听收音机;他在前线拿命拼的时候,我在盘山路上握紧方向盘。三等功也好,二等功也好,我们都活下来了,比起那些永远留在边境线上的战友,我们已经够幸运了。
我们那个车皮拉过去的同乡,一共有四十二个人,活着回来的四十一个,可有一个在战场上炸断了一条腿,如今靠着假肢走路,每次聚会他都笑着说自己命大。
跟那些牺牲的战友比,我和章鹏之间的这点差距,又算得了什么呢?
前些天,章鹏打电话叫我吃饭,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战友。他点了一桌子菜,开了瓶好酒。酒过三巡,他忽然沉默了,盯着酒杯看了好一会儿,说:“振平,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值不值得?在部队二十二年,老婆生孩子我不在身边,老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闺女中考我都没送过一趟。”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知道我羡慕你什么吗?你这些年,虽然没当官没发财,可你守着家,守着爹妈,老婆孩子热炕头,一样没落下。我呢?这辈子欠的债,还不完。”我听了这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我看着章鹏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一样化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慢慢走着。初秋的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巷子里一阵阵地涌过来。
我想起1975年那个冬天,两个十八岁的少年挤在闷罐车里,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
那时候的我们,哪里想得到几十年后会是这样?
章鹏走了他的阳关道,我走了我的独木桥,谁的路更值得,谁又说得清呢?
我们总爱拿自己和别人比,比官职,比收入,比谁的孩子更有出息,仿佛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比赛,非得争出个输赢。可是走到最后才发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每条路上都有别人看不到的风景和坎坷。
章鹏羡慕我守住了家,我羡慕他闯出了名堂,说到底,我们都只是在自己能走的那条路上,尽了全力而已。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并不全在自己手里。家庭出身、天赋禀性、机缘运气,这些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每个人推到不同的方向上。
可命运从不会亏待那些认真活着的人。
章鹏认真,所以他从一个穷小子走到了副团职干部;我也认真,所以我在自己的岗位上没出过差错,平平安安地把一家老小养活到了今天。
我们在各自的人生里,都做到了问心无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现在想想,真正的朋友,从来不是用来比较和羡慕的。他是你人生的一面镜子,照见你的来路,也照见你的归途。
我和章鹏,一个从公社主任的儿子变成了普通老百姓,一个从穷小子变成了副局长,起点不同,终点不同,可那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从未改变。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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