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四年后再见靳宴川,是在商场一楼的亲子活动区。
他手边牵着时姝,身边跟着几个商场负责人,像是刚从楼上的品牌店下来,目光原本淡淡扫过人群,下一秒,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死死落在我怀里的安灏阳身上。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商场里音乐不大,气球挂得到处都是,几个孩子正围着主持人抢玩具,闹哄哄一片。偏偏我站在那儿,只听见自己心口砰砰乱撞的声音,撞得耳膜发疼。
安灏阳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卫衣,刚吃了半块蛋挞,嘴边还沾着碎屑,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呀?”
我手心一下子冒了汗。
不是叔叔。
是你爸爸。
可这句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靳宴川比四年前更冷,也更有压迫感了。他站在人群里,不说话,旁边的人都不敢先出声。时姝本来还在笑着跟商场经理说什么,见他忽然停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她先看见我,再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了。
“宴川?”她轻声叫了他一下,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
靳宴川没应。
他那双眼睛还盯着安灏阳,盯得太紧,像是要从那张小脸上看出什么答案来。
我心里发凉,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可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那道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低沉,压着什么情绪,偏偏听起来格外冷。
“安若,站住。”
我脚步一顿,背脊跟着绷紧。
商场里人来人往,这三个字一落下来,我竟有种被人当众扒了层皮的难堪。可我不能跑,越跑越像心虚。于是我缓了缓,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靳总,有事吗?”
时姝听见我这么叫他,眼里闪过一点得意,像是终于找回了场子。她挽紧靳宴川的手臂,语气仍旧柔柔的,只是那份柔里带着刺。
“真巧啊,安小姐。没想到你这么会挑地方,带孩子都能带到宴川经常来的商场。”
我看都没看她,只望着靳宴川:“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让她说这些?”
靳宴川终于把视线从孩子脸上挪开,落到我脸上。
“四年不见,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差点笑出来。
四年不见,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可这四年里,我有太多话想说了,最苦的时候想说,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说,夜里发烧抱着孩子跑医院的时候想说,交不起房租、身上只剩几十块的时候也想说。只是那些话到了今天,突然都不值钱了。
我抱稳安灏阳,语气淡淡的:“没有。”
时姝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回,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安小姐脸皮还真是厚。当年把人甩得那么干脆,现在见宴川事业有成了,又带着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旁边那几个商场负责人明显有点尴尬,谁都不敢插嘴,连眼神都不好乱放。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靳宴川:“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立刻说话。
那几秒过得格外慢,我能感觉到安灏阳的小手抓着我衣领,抓得越来越紧。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他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眼前这几个人,不是善茬。
半晌,靳宴川才开口,声音很沉:“孩子多大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
果然。
最怕的还是来了。
我喉咙发紧,强迫自己自然一点:“快三岁半了。”
靳宴川盯着我,像是想从我每一个细微表情里扒出真相。然后他问:“谁的?”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时姝也变了脸色,显然她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抢在我前头开口:“宴川,你不会是怀疑——”
“我问她。”他冷冷打断。
时姝咬住唇,不吭声了。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跟你没关系。”
“安若。”靳宴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再问你一遍,孩子是谁的?”
我抬眼看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火。
他凭什么这样问?
离婚是我提的没错,可那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我没告诉他,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知道这件事不光彩,也知道从法律和情理上讲,他有资格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难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只顾着活下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重要。”
靳宴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到底。
安灏阳大概被吓到了,小脸埋进我肩窝,闷闷地叫了声妈妈。我心里一疼,转身就要走,结果手腕猛地被人扣住。
还是熟悉的力道,依旧强硬。
“你放开。”我压着火低声说。
“说清楚。”
“靳宴川,这里是商场,不是你办公室,你少在这儿发疯。”
时姝见状,终于忍不住了,踩着高跟鞋上前,声音都尖了几分:“宴川,你干什么?你不会真觉得这个孩子跟你有关吧?当年她离开你的时候有多绝情,你忘了?”
我本来没想搭理她,可她越说越起劲,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她就是见不得你好!现在抱个孩子出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你别被她骗了——”
“闭嘴。”靳宴川连头都没偏一下。
时姝脸色霎时白了。
四周已经有人在看了,我实在不想把事情闹得更难看,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火气彻底上来了:“你放不放?”
他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恨,像怒,也像某种迟来的怀疑。
“孩子生日什么时候?”
我心头一沉。
他在算。
他竟然真的在算。
我手脚一阵发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继续问下去。可偏偏这时候,安灏阳从我肩头抬起脸,好奇地看着靳宴川,小声说:“妈妈,这个叔叔长得和我有点像哎。”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像静了。
时姝先是怔住,接着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脸色难看得几乎站不稳。
而靳宴川,手上的力道一下子松了。
我心里狠狠一坠。
孩子不懂,可大人都听懂了。
我顾不上别的,抱着安灏阳转身就走,这次靳宴川没再拦,只在我身后哑着声音开口:“安若,你最好别让我去查。”
我脚步没停。
从商场出来那一路,我腿都在发软。天热得厉害,风吹过来都是闷的,可我后背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安灏阳趴在我肩上,不说话了,大概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等到了路边,我把他放到长椅上蹲下来给他擦手,他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
“妈妈,你是不是生阳阳气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摇头:“没有,妈妈怎么会生你的气。”
“那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呀?”
我笑了笑,笑得自己都觉得勉强:“风太大了,吹的。”
孩子信了,伸出小手给我揉眼睛,动作又笨又轻。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梁小叶回来时都凌晨一点了,见我还坐在客厅,吓了一跳:“你装鬼呢?灯不开,坐这儿干嘛?”
我抬头看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行:“叶子,我今天带阳阳去商场,碰到靳宴川了。”
她原本还在换鞋,动作一下子停住。
“然后呢?”
“他看见阳阳了。”我顿了顿,“他起疑了。”
梁小叶脸色立刻变了,包都顾不上放,几步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他知道了?”
“还没有,但快了。”
我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安灏阳那句“长得有点像”,梁小叶捂住额头,半天没说出话。
“这小祖宗……”她叹了口气,又赶紧安慰我,“不过小孩子的话也不一定作数,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别自己先乱。”
“他会去查的。”我低声说,“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当没发生。”
梁小叶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你怎么想?如果他真查到了,你还打算继续瞒着?”
我没说话。
其实不是没想法,是不敢想。
说不怕是假的。靳宴川现在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处境,真要较真,我一点胜算都没有。更何况血缘这东西,不是靠我一句“和你没关系”就能抹掉的。
见我这样,梁小叶心也软了,伸手拍了拍我:“先别把自己吓死。说不定他忙,转头就把这事忘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知道了,也未必会跟你抢孩子。”
我苦笑:“你自己信吗?”
她不吭声了。
是啊,连她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自从进华宇以来,我一直尽量低调,生怕和靳宴川有任何牵扯。可现在,事情已经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掉了。
财务部照旧忙得要命,李松见我脸色差,顺手给我递了杯热水:“昨晚没睡好?”
“有点。”我接过来,指尖都是凉的。
“你这不是有点,你这是像被鬼吸了阳气。”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对了,今天总裁要来公司开会,你别往楼上跑,省得撞见。”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上午我都没踏出财务部半步,中午也没去食堂,随便啃了个面包了事。本来想着熬到下班就行,结果三点多的时候,主任突然把我叫过去。
“安若,你把这份报表送到总裁办,孙助理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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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嗡地一下:“主任,要不让别人——”
“别人都忙,就你手头轻点。快去,别磨蹭。”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主任皱眉:“怎么,你还不愿意?”
李松在旁边给我使眼色,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文件。
从财务部到总裁办那段路,我走得格外慢。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接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总裁办外头很安静,助理区的人都在低头做事。我刚报上名字,孙助理就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靳总在里面,文件你直接送进去吧。”
我愣住:“不是给您吗?”
“靳总交代的。”
我心里瞬间明白了。
他就是在等我。
办公室门是半开的,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那刻,我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四年前,我和他住在出租房里,为了几十块钱发愁;四年后,我站在他宽敞得离谱的办公室里,连呼吸都得小心。
靳宴川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才抬眼。
“把门关上。”
我没动。
他看着我,语气平平的,却不容置疑:“关上。”
我咬了咬牙,还是转身把门带上了。
“文件。”我把报表放到桌上,尽量公事公办,“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坐下。”
“我还在上班。”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我站着没动,索性把话挑明:“靳宴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调查材料。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安灏阳的出生日期、出生医院,还有我那时候的住址变动。
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该知道的事。”他声音发冷,“安若,你怀孕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我手指发抖,死死攥着文件边缘,喉咙干得发疼。
原来还是知道了。
其实早猜到会有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有种麻木的平静。像一个人提心吊胆走了很久,终于听见靴子落地的声音。
我慢慢抬头:“说了有用吗?”
“你觉得没用,所以就替我做决定?”
“那时候你给得了我什么决定?”我终于忍不住,声音也跟着发颤,“靳宴川,我查出怀孕的时候,你还在为了项目到处碰壁。房租拖了两个月,暖气停了,冰箱里就剩半袋挂面。医生跟我说胎像不稳,要休息,要补营养,可我连请一天假都不敢。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说?”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索性也不忍了,压了四年的委屈,这会儿全翻上来了。
“我说了以后呢?你会为了我和孩子放弃创业,找个稳定工作吗?不会。你只会跟我说再等等,再撑一撑,再给你一点时间。可我等不起了,孩子也等不起。”
“所以你就离婚,瞒着我把孩子生下来?”他盯着我,嗓音很哑,“安若,你真狠。”
“狠?”我笑了一下,眼泪却差点掉下来,“我一个人大着肚子找房子,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在产房疼到快死的时候,没人觉得我狠。怎么到了你这儿,倒成了我狠了?”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他说不出话,我也不想再说了。很多伤口就是这样,揭开以后,谁都不好看。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问了一句:“阳阳……真的是我的?”
我闭了闭眼。
到了这一步,再否认也没意思了。
“是。”
这一个字出来,我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整个人都空了。
靳宴川却像被钉在原地,半晌没动。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神的表情。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为什么给他姓安?”
“因为他跟我生活。”我顿了顿,“而且你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不是吗?”
他没反驳。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累:“现在你知道了。然后呢?”
他抬眼:“我要见他。”
我几乎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他是我儿子。”
“可他这四年是我一个人带大的。”我盯着他,眼睛酸得厉害,“靳宴川,你可以怪我瞒着你,怨我不告诉你,可你不能一知道他的存在,就理所当然地闯进他的生活。”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压迫感一下子扑过来。
“我没打算跟你抢。”他说,“但我是他父亲,这件事你不能替他做主。”
我心里一阵发乱。
这就是我最怕的地方。只要他承认这个身份,一切就不再由我说了算。
“他还小。”我声音低下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出现,只会让他乱。”
“那你准备瞒他一辈子?”
我答不上来。
当然不可能瞒一辈子,可我也从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形下,被迫把真相摊开。
见我不说话,靳宴川语气缓了点,没刚才那么硬:“我不会突然去吓他,也不会不经过你同意就接近他。安若,我只是想见见他。”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昨天在商场,他还冷着脸逼问我;今天知道真相了,又来跟我说“只是想见见他”。男人有时候真奇怪,好像血缘一确认,过去四年的空白就能被轻飘飘一句话抹平。
可我又清楚,他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这事,拦不住了。
我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涩:“给我时间。”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
“好。”
我转身要走,手刚碰到门把,又听见他在身后叫我名字。
“安若。”
我没回头。
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这四年……你过得很苦,是不是?”
我手指一顿,眼眶一下子热了。
可有些话,迟了就是迟了。
我背对着他,淡淡说:“都过去了。”
从总裁办出来,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发红,怎么看都狼狈。我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才勉强把情绪压回去。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心里那团乱麻。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晚上回家,我没立刻把这事告诉梁小叶。她今天难得不加班,正蹲在客厅给安灏阳拼积木,孩子看见我回来,立刻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冲我笑:“妈妈,你回来啦!”
那一瞬间,我鼻子又是一酸。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嗯,妈妈回来了。”
梁小叶很快看出我不对,等哄孩子去洗澡时,把我拉到厨房低声问:“怎么了?死人脸成这样。”
我看着她,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知道了。”
她愣了两秒:“知道阳阳是他的了?”
“嗯。”
“靠……”她压着声音骂了句,又赶紧追问,“怎么知道的?你说了?”
“他查了。”
梁小叶一脸“我就知道”,抓了抓头发,急得在厨房里转了两圈:“那他什么意思?要抢孩子?”
“他说不会。”我顿了顿,“但他说想见阳阳。”
她一下子安静了。
这个问题最棘手,不在于见不见,而在于见了以后怎么办。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鸣声很轻,外头还能听见安灏阳自己玩水的小动静。过了一会儿,梁小叶才叹了口气:“其实……真要说起来,他有权知道,也有权见。”
我苦笑:“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怕阳阳被他抢走,还是怕你自己心软?”
我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怕什么?
其实都怕。
怕孩子跟他亲近以后不再只属于我,怕自己辛辛苦苦守住的生活被打乱,也怕那个曾经被我亲手推开的男人,重新一点点闯回来。
有些人你以为已经翻篇了,结果只要他往你面前一站,那些旧账、旧伤、旧情绪,全都活了。
我闭了闭眼,低声说:“叶子,我不知道。”
梁小叶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了抱我。
“那就慢慢来。”她拍拍我的背,“天塌不下来。”
我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明白,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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