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傍晚,我又去了村西那个十字道口。手里攥着三沓纸钱,一沓给妈,一沓给爸,还有一沓给小弟。风刮得人脸生疼,我蹲下来,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火苗子蹿起来,忽明忽暗的,我盯着那团火,眼睛一热,恍惚间就看见我妈站在灶台前,围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呢。她扭过头冲我笑:“琼,累了吧?饿了吧?”那声音就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着灶间的热气。我爸呢,赶紧蹲下去生炉子,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问:“冷不冷?快过来烤烤。”可火苗一晃,啥都没了,只剩下一堆纸灰在风里打转。
说起我妈走的那年,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像被刀剜一样。三十年前,她心梗发作,从犯病到闭眼,也就一顿饭的工夫。可我在千里之外的婆家,等接到电报,连夜赶火车,倒了两趟汽车,三天后才跌跌撞撞进了娘家的门。堂屋里停着棺材,我妈就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黄纸。我扑过去掀开一看,她的手指头还是温的——不,其实早就冰凉了,可我觉得她还在等我。那三天,我在火车上哭干了眼泪,可看见她那张蜡黄的脸,眼泪又像决了堤似的往下淌。我抓着棺材沿儿不撒手,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妈,你咋不等我回来啊?你咋连句话都不给我留啊?
我爸呢,一辈子要强,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跟小弟拉扯大。后来我嫁得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好着呢,别惦记”。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下不来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下去,可那双眼睛看见我进屋,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死死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琼……别走……别走太远……”那眼神里全是不舍和疼,像小时候我发烧,他守在我床边一夜不合眼的那种眼神。可这回,他熬不住了。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慢慢闭上,那种滋味,比刀割还疼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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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比我小六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等等我”。后来他也没了——具体咋没的,我不想细说,反正老天爷不长眼,把他收走了。今天在十字道口,火苗子呼呼往上窜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居然真真切切看见小弟站在对面,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褂,冲我挥手:“姐——我想你了!”我猛地睁开眼,只有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东南方向飘,好像他们仨真收到钱了。
纸烧完了,灰也吹散了。我站起来,腿蹲得发麻,一步一回头往家走。那几步路,走得我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推开家门,瞅见冷锅冷灶,就我一个人,实在绷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我妈给我做荷包蛋的那个早晨,哭我爸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哭小弟喊我的那声“姐”。哭完了,我又觉得好笑——你说我这远嫁的女儿,平时一年回不了一趟家,总以为日子还长,总说等孩子大了、等不忙了、等攒够钱了就回去,可等着等着,爸妈等没了,小弟也没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老话说得真对啊,可又有几个人真往心里去呢?
哭够了,我抹了把脸,心想:下回烧纸,得多买几沓,再带瓶二锅头,我爸好这口。对了,还得给我妈烧双新鞋,她生前舍不得穿,老说“等过年再穿”。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非得等到站在十字道口烧纸的时候,才明白“常回家看看”不是一句歌词,是命里头最要紧的事?要是你爸妈还在,你今儿晚上能不能给他们打个电话?别像我似的,连个电话都没处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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