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王,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亲历者和受益者,也许没有高考,我只能是车间里的一名操作工,这次高考,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命运在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中发生了改变。
我是1965年9月上的小学,那时杭州的梧桐叶子还郁郁葱葱。谁也没想到,这条求学路让我走出十二年的曲折。
小学原本该读六年,偏巧遇上“秋季改春季”,我多读了半年小学。升初中时,五年级和六年级合并成一届,我是六年级,稀里糊涂就上了中学。初中三年还算完整,可到了该升高中的1975年,又碰上“春季改秋季”,只得在家闲待了半年。最后高中只读了两年。
这样算下来,从背起书包到高中毕业,竟用了整整十二年。母亲有时打趣:“红军长征才走了两年,你读书走了个抗战加解放战争。”我苦笑了,这十二年的收获,总觉得轻飘飘的。
上高中时,教物理的老师是个实在人,第一节课他就搬来一台小型旧电机,把它放在讲台上说道:“从今天起,我们通过它来学力学、热学、电学。”
我们围着那台锈迹斑斑的机器,看着老师拆开它的外壳,老师指着线圈讲电磁感应,指着轴承讲摩擦力学。课本上的公式写在黑板的一角,老师把电机的结构图用蘸了墨的粉笔画在报纸上,挂在黑板的另一侧。
“紧密结合生产实际。”老师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们学会了绕线圈、换碳刷,知道什么样的电动机省电,但却说不清楚牛顿定律的准确表述。每次考试,题目总是“简述电动机的工作原理”或“画出简单电路图”,最多涉及一两个公式。
化学课更直接,学校后面有块学农试验田,我们测量土壤酸碱度,计算每亩该施多少化肥。至于元素周期表,老师摆摆手:“那个背了没用,知道氨水怎么配就行。”
1976年10月,学校安排我们去杭州一家国营造纸厂学工。我们这群高中生被分到各个车间,我学的是钳工。
工厂很大,空气里飘着纸浆的味道。午饭时,我们和老师傅们蹲在车间外头吃饭盒,吃完饭后,我们几个同学凑在一起玩。也不知谁提起:“听说原料仓库里堆的都是收废品收回的书本,什么书都有。”
我的心跳了一下。
几天后的中午,几个男生离开车间,我们假意去厂区另一头上厕所,绕到了仓库后面,爬上仓库后窗,轻轻地推开没有扣紧的一扇窗户。
仓库里堆着小山般的废纸,扑面而来的霉味刺得嗓子发痒。潮润昏暗的仓库内,纸堆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坟茔。
大家都散开“淘宝”,有人找到几本连环画,有人翻出过期画报。我在最里的角落,发现一捆用麻绳捆扎的一摞书。绳子已经腐朽,用力一扯就断了。
最上面是一本1963年版的《代数复习》,下面的一本是《物理高考指南》,1964年印的。还有一本化学参考书。三本书都很厚,边角有破损发霉,好在内页还算完整,旁边还散落着几本《收获》杂志。
“你拿这些干嘛?”同学凑过来,“死沉死沉的,还没用。”
我没吭声,脱下外衣,把三本书贴身揣在怀中,用裤腰带固定好。重新穿好衣服后,腹部鼓鼓的,走路时书脊硌着皮肤有点疼。
从窗口钻出仓库,门卫大爷正在听收音机。戏曲声咿咿呀呀,他闭着眼打拍子。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门口经过,裤腰上的重量变得滚烫。
1977年10月,杭州的梧桐叶已泛黄,报刊和广播传出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杭州城一夜无眠。
我们学校设有高考报名点,每天报名点都排起了长队,队伍里有插队回来的知青,工作几年的工人,退伍军人,还有像我一样的高中毕业生。有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排着队,手里还拿着一本手抄的数学笔记看着。
这时我才明白那三本书的分量。它们不属于“紧密结合生产实际”的教材,而是系统完整的知识体系,这三本书恰恰是十多年里被拆散、被稀释、被遗忘的东西。
备考只有一个多月,白天我还得去学校上课,那时学校也为备考学生组织复习,收集资料,但由于高考中断时间长,资料少而零乱,缺乏糸统性。每天晚上,我便摊开那些书页发黄的“偷”来之书,用父亲拿回来的记账纸抄重点,做习题。帐纸正面是工厂的流水账,反面就成了我的笔记本。
杭州的梧桐树叶子已枯黄,飘落的枯叶随风在行人道上飞扬窜动。高考考场设在我所在的中学。这天早上,母亲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让我补补脑子。
考场里,我右侧的大哥额头上已有皱纹,左侧的女生扎着麻花辫,像下乡归来的知青。监考老师分发试卷时,手微微发颤,后来知道,他的儿子也在别的考场参加考试。
数学卷子发下来,看着函数题和几何证明题,我深吸一口气,想起仓库里指尖触到书脊的瞬间。那些在电机旁学到的一知半解,此刻在我的笔下写出了一串串严密的推导。
这年我考上了,“77级”,一个被历史标记的群体。后来知道,那年全国570万人报考,录取27.3万,我是敲开幸运之门的27.3万人中的一员,命运眷顾了我。
去年整理旧物,又翻出那三本书。纸页更脆了,字迹已经淡去。孙子很好奇地翻看着:“爷爷,这书怎么这么旧?”
我告诉他,曾经有段时间,知识被送到造纸厂;也曾经有段时间,有人从纸浆边偷回几本,揣着它走向一个未知的考场。
“您是偷盗……”孙子欲言又止。
我摸摸他的头,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或许需要另一个十二年来理解。
窗外的杭州,梧桐叶黄了又枯了。那些走出1977年秋天的人们,带着不同的故事,走进同一场考试。他们试图在一张试卷上找回失去的青春。
而我知道,当我用裤腰带绑紧那三本书时,绑住的不仅是一个少年的未来,还有一个时代仓促转弯时,不小心掉落的、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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