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兵服和七粒扣之争-旧日本海军史无前例的集体抗命事件

“历史的群像”文集：前日本海军军人回忆录系列：

堪比“雪风”的男人 - 一位亲历过日本海军三艘大和级巨舰沉没的军官自述

残风孤翼-一位日本海军自杀特攻机飞行员的故事（下）

在19岁燃尽的人生 - 日本海军最终决战机驾驶员的战争亲历（下）：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敌机

珍珠港的770颗尘埃-一名鱼雷机机长的回忆（下）：洋上千昼夜 - 从中途岛到日本战败

火鸡们的证言：再见，黄泉比良坂 - 1944年菲律宾海海战中的幸存日军飞行员亲历记

770颗尘埃-最后存世的日军参战机组人员回忆录

失去名字的“幽灵” - “樱花自杀机”之父的迷雾人生

“要是知道今天投降，就不让你们去送死了” -日方视角中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后的空战始末

在每日11:20分传来的呼唤：一个普通水兵记忆中的日本海军“翔鹤”号航空母舰末日

不沉战舰末日见证人 - “大和”号战列舰最后战历撰写者的亲历记

潜伏36载-二战后旧日本海军极密行动-“皇室成员庇护作战”始末

俯瞰血海地狱之人-记首位飞越长崎原子弹爆炸现场的日军飞行员

历史的群像：由于不会昔日死敌语言，而未能重回蓝天的零战王牌

日本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 - 从名校高材生到跨国公司老板：一位日本海军特攻队员的故事

远航三万里：出现巴黎街头的日本海军

在地狱中唯一活下来的人：拉包尔战场鏖战时间最长的零战飞行员

从重庆到冲绳-身经百战而从未中弹的零战飞行员

火中的不死鸟 - 隐姓埋名的零战击坠王

珍珠港的770颗尘埃：从零战飞行员到日本首位747客机机长 - 两次飞越珍珠港的日本人

说起旧日本军队，世人普遍印象是：上级命令绝对权威，地位低下者绝不可能对上级乃至高层提出意见。

然而，1938年，竟有一群人刚入伍就发动了抗命。他们是海军甲种飞行预科练习生（甲飞）第三期生。今天就将讲述被视为“主谋”之一-大西贞明的故事

1938年10月1日，大西贞明作为海军甲种飞行预科练习生（甲飞）第三期生，进入神奈川县的横须贺海军航空队入伍。

“我父亲曾任京都府议会议长、商工会议所副会长，他说如果家里不出一个战死者，就没脸面对社会。

所以我在京都府立桃山中学五年级第一学期结业后，就作为兄弟中的‘战死名额’，志愿报考了甲种飞行预科练习生。

可真正入伍后才发现，和听说的、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自己被海军骗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为培养飞速发展的飞机驾驶员，日本海军推行了名为“预科练习生（预科练）”的少年航空兵制度，1930年第一期生入伍。

报考资格为“具有高等小学毕业及以上学力”，因为在当时人气极高，第一期报考倍率高达74倍，其中还有不少具备海军军官骨干培养通道——海军兵学校报考资格（中学四年级毕业及以上）的志愿者。

预科练习生晋升比普通志愿兵更快，经飞行练习生后可在短时间内晋升为下士官。

1936年1月，日本退出《伦敦海军裁军条约》；同年年末，《华盛顿海军裁军条约》失效，日本进入无条约时代。为更快扩充航空军备，海军新设“甲种飞行预科练习制度”（甲飞）。

“甲飞”最初的报考资格为中学四年级第一学期结业程度，要求比原有预科练更高的学历，同时加快晋升速度，可在短期内经下士官、准士官成为特务士官（由士兵逐级晋升的士官）。

但这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矛盾。

新制度冠以“甲种”之名，历史更久的原有预科练便被称作“乙种飞行预科练习生（乙飞）”，成了带有低人一等意味的称呼。因为甲、乙、丙在学校成绩单和征兵体检中，本就是用来划分等级优劣的。

更何况，乙飞需要耗时3年才能晋升的一等航空兵，甲飞仅用2个月就能达到。这种待遇差距，严重伤害了作为“正统本源”的乙飞的自尊心。当时产生的甲飞与乙飞之间的对立，甚至直到战后半个多世纪，仍在老兵会中产生持续影响。

另一方面，比乙飞待遇更优厚的新设甲飞制度，也暗藏着纠纷的隐患。

在日本海军中，只有毕业于海军兵学校、机关学校的少尉以上军官，才被称作“将校”。

指挥权优先归属兵学校出身的将校，即便预科练出身者晋升为特务少尉、特务中尉、特务大尉，一旦进入战斗，其指挥权仍排在兵学校出身者之后。

这一问题虽在后来有所改善，但可以说，预科练出身者从一开始就没有走上高级将校的道路。

然而，海军在招募甲飞学员时，打出了“海军航空干部招募”的旗号，海报上还明确写着：

“入队约五年可晋升为准士官（航空兵曹长），此后继续晋升，可被任命为高等武官。”

正因如此，许多人误以为甲飞合格者会享受佩戴短刀的海军兵学校学员同等的待遇，从而报名应征。

当时并没有像如今这样的政府部门官网，制度刚设立时，就连政府兵役部门和中学派驻军官都不了解制度细节，这也造成了大量误解。

大西也是听了中学派驻军官的话才报名的，对方当时告诉他：

“陆军也有甲种干部候补生制度，短期培训就能成为预备役军官，这个甲飞和那个差不多。”

现在来看这番说法极其敷衍。但大西信以为真，以为加入甲飞就能作为光荣的航空军官进入海军，于是志愿报名。

大西回忆道：

“全国各中学汇聚到横须贺的同期生共有265人。可我们被带去的，是既无操场也无教室的兵营，发的衣服也不是海军兵学校学生那种立领、配短剑的制服，而是被叫作‘约翰贝拉’的水兵服。

入伍军衔也是最低级的海军四等航空兵，从一开始就和兵学校学生有着天壤之别。到这时我们才明白，这和宣传的完全不一样。”

海军兵学校的七粒扣立领制服

身着水兵服的预科练习生，当时也被俗称为 “约翰贝拉”。据说语源是指代英国人的词语 “John Bull（约翰牛）”

我记得当时，从东京开成中学入伍的堀井孝行君（1944年战死）对士官班长说：‘你是班长？我可不是抱着这种打算来的，明天我就回东京。’

话音刚落就被一顿暴打，浑身是血倒在地板上。教官立刻厉声呵斥：‘你们已经登记入伍成为军人，敢说要回去的人，即刻枪决！’”

但甲飞三期生做出了震惊海军的举动——他们策划并实施了日本海军史上前所未有的抗命。

“大家都是抱着成为干部候补生的心愿背井离乡来的，要是穿着水兵服回去，实在太丢人，所以就连休假也不返乡。

我们心想，既然自己已经成了军人没办法，但必须阻止后辈重蹈覆辙，于是向各自毕业的中学寄送檄文，呼吁不要报考甲飞。

高层察觉到苗头后大为震惊，认定有人煽动，便动用海军惯用的体罚手段展开严厉调查，可同期生们团结一心，始终没人开口泄密。”

面对三期生强硬的态度，高层态度一转，主动寻求对话：

“你们到底对海军有什么期望？”

“我们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提出了一大堆要求：改善未来待遇、改进教学内容、配发带七颗纽扣、配短剑与翼徽的制服等等。

现在想来，在高层眼里，这群孩子简直是无理取闹、可笑至极……这些要求里，只有服装一项被批准（去掉了短剑），1942年11月1日起，七颗纽扣制服正式诞生，从第八期后辈开始穿。虽然没赶上我们这一届，但终究是争取到了。”

被称作 “七粒扣” 的预科练立领制服，1942年-1945年仅仅使用了 3 年时间

甲飞三期生向母校发出的呼吁，确实产生了实际效果。当时就读于群马县立富冈中学的田村一回忆说：

“其实我已经通过了甲飞四期的考试，但三期入学的前辈接连写信来，说‘宣传全是假的，海军骗了我们。千万别来甲飞’。

我大吃一惊，于是申请辞退。本来预科练不是‘入校’而是‘入队’，志愿合格后很难辞退。在町政府交涉无果，我托关系找到群马县兵役科长，承诺将来服役一定加入海军，这才终于获准取消资格。”

田村一后来进入东京青山师范学校、第一师范学校，1943年加入海军，经飞行专修预备学生十三期训练，成为零式战机飞行员。

战败时他已是中尉。如果当初没辞退、进入甲飞四期，最终军衔只会是少尉。

1944年10月，在莱康基地接受训练的田村一

此外，据零式战机飞行员吉田胜义回忆，他在甲飞预科练在籍期间接受适性检查时，部队严禁与三期生接触。但一位同乡的三期生偷偷来见他，告诫道：

“你看起来成绩还行，但别太认真。半杯消毒液喝下去，就能以身体不适不合格，就能回家。这不是丢人的事。然后重新去考海军兵学校。”

不过前辈的忠告未能奏效，吉田最终合格，以六期生身份入伍，到战败时只升到了飞行兵曹长的军衔。

战斗第三〇四飞行队时期的吉田胜义

这位“抗命主谋”大西贞明，曾故意在昏暗处看书，试图以视力不合格被淘汰，但最终还是在1940年从预科练毕业，在大村海军航空队接受侦察员（负责侦察、导航、通信）训练后，于1941年4月，作为零式观测机乘员被配属到塞班岛第七航空队。

大西贞明在由京都祇园艺伎们捐赠的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前留影

“我的第一志愿是联合舰队旗舰的舰载水上机。但因为顶撞过海军，考核表上被贴了红标，不可能被分配到热门单位。

日美开战前，部队进驻特鲁克岛，12月23日支援威克岛敌前登陆，这是我的首次出战。战斗中在该岛着水上陆，单手拿着手枪四处搜寻敌军指挥官坎宁安中校，是一场很奇特的战斗。”

1942年在南方战场执行任务的零式观测机

零式观测机原本用于短距离侦察与军舰主炮弹着观测，虽是带浮筒的双翼机，却机动性良好，也用于反潜警戒、船队护航，甚至在格斗中击落过盟军战斗机（关于其简介可详看本号之前发表的：彩绘中的战争（34）- 力不从心的多面手：三零F1M2零式水上观测机）。

随着战局发展，大西贞明转战南太平洋的拉包尔（现巴布亚新几内亚）、肖特兰（所罗门群岛）等地，多次被击落，有时还被迫投入地面战斗，数次跨越生死线最终生还。

1942 年，在拉包尔上空执行任务飞行中的大西

1944年秋天，在父亲的介绍下，他与仙台市长的孙女远藤道子定下婚约，婚礼定于12月16日在京都平安神宫举行。

但此时日本败局已定。攻占塞班岛、天宁岛的美军于10月进攻菲律宾莱特岛，已担任第九三三海军航空队分队长助理的大西贞明也接到出击命令。

11月16日，他在大分县佐伯基地准备出击前，叫来道子拍下纪念照，3天后便飞往激战地。大西贞明战后一直对道子心怀愧疚，称这是“如同骗婚一般的出击”。

“莱特湾上空的空战，是被像云雾一样成群的格鲁曼（F6F舰载战斗机）围攻痛打的惨烈战斗，我连回想都不愿。

我们零式观测机队与水上轰炸机‘瑞云’队，每20分钟从吕宋岛甲米地军港出发，轰炸莱特岛的敌军弹药集结地。

返航后，有人喊着‘快加油’，我们从螺旋桨还没停转的飞机上跳下，彻夜持续飞行。

最后，年轻的整备员抓着我的飞行服哭着说：‘分队长，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飞吧！别再去了！’可这名少年兵，在马尼拉陷落时，也在地面战斗中长战死了……”

1944年12月16日，平安神宫举行了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亲属齐聚，由于新郎缺席，现场只能摆放装裱好的大西身着飞行服的照片

1945年1月，美军在吕宋岛仁牙因湾登陆，逼近马尼拉。日军航空兵力几乎全军覆没，大西贞明率领仅剩的2架零式观测机，从燃烧的马尼拉撤往法属印支（今越南）金兰湾。

在越南期间，一位从未亲临一线的参谋对大西说：“大西少尉，战争难道不是人类最大的游戏吗？”

大西愤怒到几乎拔枪：“我的部队每天都有年轻飞行员战死。若是能把死当成游戏，你先去死好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高层的不负责任，对战斗产生怀疑。

5月27日大西被美军陆军的洛克希德P-38战斗机击落，在南中国海漂流后被渔船救起。最终在金边以南的隐蔽基地迎来战争结束，当时军衔为海军少尉。

1945年3月，在法属印支西贡（现越南胡志明市）近郊

开战前夕被派往一线部队的甲飞三期同期生，在战争中被当作最堪用的资深飞行员过度消耗。入伍时的265人中，约84%——共计223人战死或事故身亡。

而大西本人驾驶水上观测机共四次被击落，自嘲是 “海军坠落王”。他总结了 “生存四原则”：

1、云上必是晴天：无论地面风雨多大，也要飞到 6000 米高空，那里必有晴空。绝不悲观绝望，先绝望者先死。

2、八分人生：身陷绝境时，用八成力量求生，留两成冷静思考，保持余裕至关重要。

3、生死皆为一瞬：人独自生死，二十岁或一百岁离世都如星辰眨眼。活着就全力活下去。

4、今日事今日忘：不知何时会死的飞行员，执念太深会疯狂。今日烦恼全忘掉，明日自有明日风。

残留在所罗门群岛·布干维尔岛西端索哈纳岛上的零式观测机残骸

从越南复员的大西进入同志社大学。但每当遇到开心、愉快的事，战死战友脸庞就会浮现在眼前：

“出征前夜，一位年轻飞行员在房间角落对着书桌写着什么。我问他在做什么，他正拼命解三角函数。‘我想活到学习结束为止。’他那认真的神情我至今无法忘记。”

后来，大西长期担任由甲飞出身者组成的全国甲飞会会长，但即便以他的能力，也没能化解甲飞与乙飞出身者之间的对立与隔阂。

全国甲飞会与乙飞出身者组成的雄飞会对立，丙飞（内部选拔预科练）出身者的丙飞会会长大原亮治出面仲裁调停，最终也无果而终。海军当年敷衍草率的制度设计，在战后很长时间里，仍在当事人心中留下疙瘩。

2003年6月12日，道子突然去世。之后大西身体迅速垮掉，在妻子去世仅56天后的8月7日亦病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