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接生
林秀半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刚做完一个噩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两边是产房,门都开着,里面传出女人的惨叫和婴儿的啼哭。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非人的嘶吼。她看见血从门缝里流出来,汇成小河,淹到她的脚踝。
敲门声更急了。林秀看了眼钟,凌晨三点一刻。她披上外衣,走到门后:“谁?”
“林婆婆,是我,赵家媳妇!”门外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嫂子要生了,生不下来,接生婆说不行了,求您去看看!”
林秀犹豫了。她今年六十八,早年是村里的接生婆,但十年前就洗手不干了。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最后一次接生,那孩子生下来浑身青紫,脐带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死了。产妇大出血,也没救过来。从那以后,她就封了接生箱,发誓再也不碰。
“林婆婆,求您了!我哥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家里就我和嫂子两个人,她流了好多血...”女人在门外哭起来。
林秀叹了口气,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满脸泪痕,裤脚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带路。”林秀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那个落了灰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些老旧的接生工具:剪刀、纱布、酒精、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草药,是她奶奶传下来的“催生散”。
她抓了把草药塞进怀里,锁上门,跟着姑娘往村西头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路两旁的稻田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潜行。林秀心里发毛,加快了脚步。
赵家在村西最边上,独门独院,房子很旧了。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野兽。
林秀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孕妇,肚子高高隆起,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
床边站着个老妇人,是村里的王婆,也是接生婆,看到林秀,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林秀不理会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孕妇的下身已经开了十指,但孩子卡住了,只露出一点发黑的头顶。
“胎位不正,脚朝下。”王婆说,“我试了转胎,转不动。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林秀摸了摸孕妇的肚子,硬得像石头,而且...温度不对。正常孕妇体温会偏高,但这个孕妇的肚子冰凉,像摸着一块冻肉。
“什么时候发动的?”她问。
“晚上十点开始疼,十二点破水,我一点来的。”王婆说,“羊水是黑的,有腥味,不正常。”
林秀心里一沉。黑羊水,多半是胎儿在宫内缺氧,排了胎粪。而且胎心...她俯身听,听不到。正常胎心像小火车,很有力,但这个,寂静无声。
“孩子可能...”她没说下去。
床上的孕妇突然睁开眼睛,抓住林秀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发紫,但力气大得惊人。
“救...孩子...”她声音嘶哑,“不管...怎样...救他...”
“你先顾好自己。”林秀想抽出手,但抽不动。
“答应我...”孕妇盯着她,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答应我...救他...”
林秀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不是恳求的眼神,是命令,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在透过这双眼睛看她。
“我...尽力。”她说。
孕妇松开手,闭上眼睛,又陷入半昏迷。
林秀定了定神,对王婆说:“准备热水,干净的布,还有...麻绳。”
“麻绳?”
“必要时候,得把孩子拉出来。”林秀说,“你按着她,我来转胎。”
王婆点头,去准备了。林秀洗手,涂上酒精,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产道。
触感不对。产道里冰冷粘滑,像伸进了冬天的河水。而且,她摸到的不是孩子的脚,是...手?不对,是脚,但脚趾特别长,指甲尖锐,划破了她的手指。
她缩回手,指尖流血了。血滴在床单上,迅速渗开,但颜色不对——是暗绿色的,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怎么了?”王婆端热水进来。
“没事。”林秀用布擦掉血,但伤口很深,血止不住。她撕了条布条缠上,继续。
这次她有了准备,摸得更仔细。确实是脚,但脚踝上缠着东西,滑腻腻的,像脐带,但更粗,而且...在动。
她顺着那东西往上摸,摸到了孩子的身体。皮肤很滑,有很多黏液,而且有鳞片一样的纹路。这不像正常婴儿。
林秀冷汗下来了。她接生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但她没时间犹豫,孕妇的血越流越多,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我要把孩子拉出来,你帮我按住肚子。”她对王婆说。
两人合力,林秀抓住孩子的脚,用力往外拉。很重,不像婴儿,像拖着一块石头。而且那根缠在脚踝上的东西在收紧,像在往回拉。
“使劲!”林秀咬牙。
孕妇突然惨叫,身体弓起,眼睛瞪大,眼白布满血丝。从她嘴里,喷出一股黑气,腥臭无比。
王婆吓得后退:“这...这是...”
“别管!按住她!”林秀吼道。
她继续拉,终于,孩子出来了。但看到孩子的瞬间,林秀手一松,差点把孩子摔在地上。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婴儿。
全身青紫,皮肤半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但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暗绿色的液体。眼睛睁着,没有瞳孔,全是眼白。最诡异的是,他的肚脐上,连着的不是脐带,是一根肉色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另一端还连在孕妇体内。
而且,那根东西在搏动,像有生命。
“这...这是什么怪物...”王婆声音颤抖。
林秀也吓到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剪脐带,对,先剪脐带。她拿起剪刀,对准那根肉色的东西。
剪刀合拢的瞬间,那东西猛地收缩,从断口喷出一股暗绿色的液体,溅了林秀一脸。液体冰凉刺骨,带着浓烈的腥味。
林秀抹了把脸,再看孩子,他已经不哭了,不,是根本没哭过。他睁着全白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林秀的手指。
触感冰凉,但力气很大。林秀想抽回手,抽不动。而且,从孩子的手心,传来一股吸力,像在吸她的血,她的生命力。
“放手!”她用力甩,终于甩开。手指上多了几个细小的牙印,在渗血,血是黑色的。
这时,孕妇又有了动静。她缓缓坐起,肚子瘪了下去,但肚皮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暗红色的、像胎盘,但更大,更厚,而且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花纹。
那不是胎盘,是“胎衣”。但正常胎衣会在孩子出生后半小时内排出,这个却还连在子宫里,而且...在动。
“王婆,帮我。”林秀说。
两人试着拉出胎衣,但一拉,孕妇就惨叫,血喷涌。而且胎衣的根部扎得很深,像树根一样长进了子宫壁。
“拉不出来,会把她拉死的。”王婆摇头。
林秀看着孕妇,她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眼神涣散,但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和那孩子一模一样。
“孩子...”她喃喃道,“我的...孩子...”
林秀回头看那孩子。他被放在旁边的木盆里,泡在血水里,但还活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不是看天花板,是在看某个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而且,林秀注意到,孩子的额头上,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像符文,又像胎记。她凑近看,印记在发光,很微弱,暗红色的光。
她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个故事:有一种孩子,叫“鬼子”,是死去的孕妇怀着对世界的怨恨,吸收了地下的阴气,在尸体内继续孕育,直到时机成熟,破腹而出。这种孩子生来带煞,额有“阴符”,脐连“尸肠”,以活人精血为食,长大后会带来瘟疫和死亡。
奶奶说,遇到这样的孩子,必须在出生一刻钟内,用桃木钉钉入心脏,然后用黑狗血浸泡,烧成灰,撒在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才能化解煞气。
否则...
“否则怎样?”林秀当年问。
“否则,整个村子,都会变成死地。”奶奶严肃地说,“鬼子长到七岁,会开‘阴眼’,能看到所有将死之人。他会跟着那些人,吸走他们最后一口生气,让他们死得更快。吸的人越多,他越强,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他会变成‘阴童’,不死不灭,所到之处,瘟疫横行,人畜皆亡。”
林秀看着木盆里的孩子,又看看床上的孕妇。孕妇已经没气了,但眼睛还睁着,嘴角的笑容更明显了。
“林婆婆,现在怎么办?”王婆问。
林秀看了眼钟,孩子出生已经十分钟了。还有五分钟。
“你出去,烧一锅开水,越烫越好。”她说。
“开水?做什么?”
“别问,快去。”
王婆迟疑了下,出去了。林秀等她走远,从接生箱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根桃木钉,用黑狗血泡过,已经发黑。还有一小瓶黑狗血,是去年特意留的。
她走到木盆边,孩子还在看她,全白的眼睛里,倒映出她苍老的脸。
“对不起。”林秀说,举起桃木钉。
但就在她要钉下去时,孩子突然笑了。不是诡异的笑,是婴儿那种天真无邪的笑,而且,他开口说话了:
“奶奶...冷...”
声音清脆,像正常婴儿。林秀手一抖,桃木钉掉在地上。
“你会说话?”
“奶奶...抱...”孩子伸出小手。
林秀看着他,心里的警惕在动摇。也许,也许他不是鬼子,只是长得奇怪?也许那根肠子一样的脐带,只是畸形?也许额头的印记,只是胎记?
她俯身,想抱起他。但碰到孩子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是死人的温度。
而且,她看到,孩子的瞳孔里,有东西在动——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眼球里钻来钻去。
她猛地缩回手,捡起桃木钉,对准孩子的心脏,狠狠钉下。
“噗嗤”一声,桃木钉没入半寸,但钉不进去了。孩子的皮肤像橡胶一样,有弹性。而且,从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是暗绿色的黏液,黏稠腥臭。
孩子不笑了,表情变得狰狞,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他发出非人的嘶吼,从木盆里坐起,抓住林秀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婴儿。
“你...该死...”孩子的声音变了,沙哑苍老,像个老人。
林秀挣扎,但挣不开。她看到,孩子肚脐上那根肉色的肠子,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断了,断口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中挥舞,像在寻找什么。
触须碰到了林秀的手臂,立刻扎进去。刺痛传来,林秀感到生命力在快速流失。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这时,门被撞开,王婆端着一锅开水冲进来:“水烧好...啊!”
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锅都掉了。开水洒了一地,蒸汽弥漫。
热水溅到孩子身上,他发出凄厉的尖叫,触须缩回,松开了林秀。林秀趁机后退,捡起地上的黑狗血瓶子,打开,全泼在孩子身上。
“滋啦——”像热油浇在肉上,孩子身上冒起白烟,皮肉开始腐烂。他惨叫着,从木盆里爬出来,动作迅捷,完全不像婴儿,像只猴子,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林秀喊。
王婆下意识用身体挡住门。孩子撞在她腿上,张口就咬。王婆惨叫,腿被咬下一块肉。孩子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继续往外冲。
林秀扑上去,用尽全力按住他,将剩下的两根桃木钉,一根钉在额头,一根钉在肚脐。
孩子不动了,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化成暗绿色的黏液,流了一地。黏液里,有许多白色的小虫在蠕动,很快也死了。
房间里只剩下王婆的呻吟和林秀的喘息。
“结...结束了?”王婆捂着腿,脸色惨白。
林秀看着地上的黏液,又看看床上的孕妇。孕妇的尸体,不知何时,肚子又鼓了起来,像怀孕五六个月的样子。
而且,肚皮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踢。
“还没完。”林秀低声说。
她走到床边,掀开孕妇的衣服。肚皮上,那个胎衣的印记更明显了,而且,在胎衣中心,有一个小凸起,在缓缓蠕动。
“这...这是什么?”王婆爬过来看。
“是第二个。”林秀说,“鬼子一般都是双生,一阴一阳。我们只解决了一个,还有一个,在胎衣里。”
“胎衣里?那怎么办?”
“得把胎衣整个取出来,烧掉。”林秀说,“但胎衣已经和子宫长在一起了,硬取,会...”
她没说完,但王婆明白了。硬取,孕妇的尸体可能会炸开,里面的东西出来,更麻烦。
“那...”
“剖腹。”林秀说,“趁它还没完全成形,剖开肚子,把胎衣连子宫一起取出来。”
“可她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取,不然等里面的东西出来,我们都得死。”林秀拿出接生用的剪刀,在油灯上烤了烤,“帮我按住她。”
两人合力,将孕妇的尸体按住。林秀用剪刀划开肚皮——很顺利,像划开熟透的西瓜。但划开的瞬间,一股黑气喷出,恶臭扑鼻。
肚皮里,不是内脏,而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肉囊,表面布满血管,在搏动。肉囊连着孕妇的脊椎、骨盆,像寄生植物一样,扎根在体内。
“这就是胎衣?”王婆声音发颤。
“是,也不是。”林秀皱眉,“正常的胎衣不会这么大,也不会长根。这个...成精了。”
她小心地切割,将肉囊与身体组织分离。每割一刀,肉囊就颤抖一下,从刀口渗出暗绿色的黏液。割到根部时,肉囊突然剧烈收缩,从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它还活着!”王婆说。
“活着也得取。”林秀咬牙,用力一扯,将整个肉囊扯了出来。
肉囊掉在地上,还在跳动,像颗巨大的心脏。啼哭声从里面传出,凄厉哀怨。
林秀将肉囊装进一个麻袋,扎紧袋口。肉囊在里面挣扎,麻袋表面凸起一个个小拳头大小的包。
“现在怎么办?”
“烧。”林秀说,“用最旺的火,烧成灰,一点不剩。”
两人将麻袋拖到院子,架起柴火,浇上煤油。林秀点燃火柴,扔上去。
“轰——”火焰腾起,麻袋在火中扭动,发出尖锐的叫声,像婴儿,又像野兽。烧了半小时,才渐渐不动了。
但火焰的颜色不对——是绿色的,鬼火一样。而且烟是黑色的,凝聚不散,在空中形成一个模糊的婴儿形状,对着她们龇牙咧嘴,然后才慢慢消散。
天亮了。
林秀和王婆瘫坐在地,精疲力尽。院子里的灰烬还有余温,但已经没动静了。
“结束了?”王婆问。
“希望吧。”林秀说。
她们将孕妇的尸体收拾好,盖上白布。孩子化的黏液,用石灰盖住,扫起来,也烧了。等赵家的亲戚来,就说难产,一尸两命。
但林秀心里清楚,没完。
鬼子双生,虽然解决了一个,但另一个在胎衣里烧了。可胎衣成精,必有原因。孕妇是怎么怀上这种东西的?赵家媳妇说,她哥在外地打工,一年没回来了。那孩子是谁的?
而且,烧胎衣时,她看到灰烬里,有一块没烧完的东西——是片指甲,黑色的,有花纹,不像人的指甲。
她偷偷捡起来,藏在了怀里。
离开赵家时,天已大亮。村里人开始活动,鸡鸣狗吠,炊烟升起。看似平常的清晨,但林秀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自己家,她锁上门,拿出那片指甲细看。
指甲很硬,像角质,但比人的指甲厚,表面有螺旋状的花纹。对着光看,花纹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她想起奶奶说过,有些地方,供奉“鬼子母”,是一种邪神,专收难产而死的孕妇和胎儿的魂魄,炼成“鬼子”,为自己所用。供奉鬼子母的人,会得到“鬼子种”,种在女人体内,怀胎十月,生下鬼子,为鬼子母提供力量。
难道赵家媳妇的嫂子,是被种了鬼子种?
可谁种的?为什么选她?
林秀想不通。她将指甲包好,放进接生箱最底层。然后打水洗澡,想把身上的血腥味和那孩子的触感都洗掉。
但洗到一半,她感到肚子一阵绞痛。低头看,小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淡淡的红印,像胎记,但形状...和那孩子额头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而且,红印在发热,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林秀手一抖,毛巾掉进水里。
她知道,事情,真的没完。
鬼子种,可能已经种在她身上了。
而她今年六十八,早已绝经。
这肚子里的东西,会是什么?
第二章:鬼子种
林秀盯着小腹上那个红印看了很久。印子很淡,像皮肤下渗出的瘀血,但边缘清晰,形状诡异——像一只倒悬的眼睛,又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符文。
她用力擦洗,皮肤搓红了,印子还在,甚至更明显了些。
肚子已经不痛了,但有种说不出的坠胀感,像是里面塞了块石头。她想起年轻时怀孕的感觉,但那时是温热的,充满希望的坠胀;现在却是冰冷的,带着不祥的预感。
穿好衣服,她走到堂屋的镜子前,撩起衣摆仔细看。红印在肚脐下方三指处,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伸手按了按,触感正常,不痛不痒,但手指能感觉到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很轻微,像虫子钻。
“不会的...”她低声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肯定是错觉,太累了。”
但接下来的三天,坠胀感越来越明显。第三天晚上,她已经能清楚地摸到肚子微微鼓起,像怀孕三个月的孕妇。而那个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像裂开的陶瓷。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做梦。不是噩梦,是诡异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是半人高的野草,远处有座孤零零的房子,门窗都敞着,里面漆黑。风吹过,野草簌簌响,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很轻,很尖,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朝房子走去,脚步不由自主。门里很黑,但能看见地上有东西在发光——是无数个婴儿,蜷缩着,皮肤半透明,能看到内脏。它们都睁着眼睛,全白的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妈妈...”它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刺耳至极,“妈妈...饿...”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声。但风里,她似乎真的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很近,就在窗外。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着冷光。没有人,也没有婴儿。
正要放下窗帘,眼角余光瞥见井边有东西在动——是个人影,很小,蹲在井沿上,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
林秀屏住呼吸。那人影太矮了,像三四岁的孩子,但村里没有这么小的孩子半夜出来。而且,那孩子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贴在头上身上,还在滴水。
井?她想起赵家媳妇的嫂子,就是死在井边那户人家的媳妇。难道...
人影突然不哭了,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林秀看清了那张脸——是那个“鬼子”,虽然被她用桃木钉钉死,烧成了灰,但脸她记得。青紫的皮肤,全白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
它在笑。
然后,它张开嘴,说了句话,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还给我。”
林秀猛地放下窗帘,背靠墙壁,心跳如鼓。等她再鼓起勇气看时,井边已经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那个鬼子,回来了,或者说,从来没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怪事越来越多。
先是家里的食物开始变质。早上刚蒸的馒头,中午就长满了绿毛;挂在梁上的腊肉,一夜之间爬满了蛆虫;水缸里的水,变得浑浊腥臭,像泡过死鱼。
然后是声音。夜里总能听到脚步声,很轻,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停在房门外,有时停在床尾。她不敢睁眼,只能装睡。有次她实在忍不住,眯眼偷看,借着月光,看到床尾站着个小影子,正俯身看她,脸离她的脸只有一寸。
她吓得尖叫,影子瞬间消失了。
但最让她恐惧的,是肚子。
红印已经变成了拳头大小的凸起,硬邦邦的,温度很低。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它就“活”过来,在皮肤下蠕动,甚至能看到小手小脚的形状在顶她的肚皮。不痛,但那种异物在体内活动的感觉,让她几欲崩溃。
她知道,必须找人帮忙。但找谁?王婆吓病了,卧床不起。村里其他老人,要么不信,要么不敢管。镇上的医院?她不敢去,怕医生看到她肚子里的东西,把她当怪物。
最后,她想起一个人——她奶奶的师姐,叫何仙姑,住在百里外的山里,据说懂些真正的法术。奶奶在世时提过,何仙姑年轻时走过阴,见过真东西。
林秀翻出奶奶留下的地址,简单收拾了东西,天不亮就出了门。她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看见肚子,绕小路进山。
山路难走,她年纪大了,又怀着这么个东西,走得很慢。到中午,才走了不到二十里。肚子越来越沉,坠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坐在路边石头上,她掀开衣服看肚子。凸起又大了些,皮肤已经被撑得透明,能看到里面一个蜷缩的小小身体。但和正常胎儿不同,这个身体是青黑色的,四肢特别细长,头很大,比例怪异。
最可怕的是,它似乎知道林秀在看它,慢慢转过了头。虽然隔着肚皮,但林秀能感觉到,它的“眼睛”正对着她。
然后,肚皮上凸起一个小点,是它的手指,在肚皮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三下,很有节奏,像在打招呼,又像在说:我在这里。
林秀浑身发毛,猛地拉下衣服,不敢再看。
休息片刻,她继续赶路。但没走多远,前方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老式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挎着个竹篮,正慢悠悠走着。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林秀,笑了:
“这位大姐,去哪啊?”
“走亲戚。”林秀含糊道,想绕过去。
老太太却侧身拦住她,上下打量:“大姐,你身子不便,怎么一个人走山路?多危险。”
“没事,快到了。”
“快到了?”老太太看看四周,“这前后十里都没人家,你亲戚住哪?”
林秀语塞。老太太的眼神变得锐利,盯着她的肚子:“大姐,你肚里的东西,不太对啊。”
林秀心里一紧:“你...你说什么?”
“我是这山里的采药人,懂点医。”老太太走近,伸手想摸她的肚子,“让我看看?”
林秀后退:“不用了,我赶时间。”
“看看不耽误。”老太太的手已经按在她肚子上,触感冰凉刺骨,“哟,这胎位,这硬度,不像活胎啊。”
林秀想推开她,但身体突然僵住,动不了了。老太太的手像铁钳,牢牢按着她的肚子,另一只手掀开她的衣摆。
看到那个凸起,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鬼子种!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你...你知道?”
“何止知道。”老太太松开手,表情严肃,“这东西叫‘鬼子种’,是鬼子母的种子。种在活人身上,吸收宿主精血生长,七七四十九天后破体而出,就是个完整的鬼子。大姐,你被谁种了?”
“我不知道...”林秀将赵家的事简单说了。
老太太听完,眉头紧锁:“赵家媳妇的嫂子...她男人是不是叫赵铁柱?”
“好像是...”
“那就对了。”老太太叹气,“赵铁柱去年在山里挖到个古墓,偷了里面的东西,其中有个陶俑,是鬼子母像。他以为能卖钱,结果被鬼子母缠上了。鬼子母要借他女人的肚子还阳,但那个女人命格不够硬,怀到一半就死了。鬼子母不甘心,就找了下家...”
“下家?”
“对,就是接触过那个鬼子的人。”老太太看着林秀,“你接生了那个鬼子,身上沾了它的阴气,就成了鬼子母的下一个目标。那个红印,就是鬼子种的标记。等到四十九天,种子成熟,鬼子就会从你肚子里钻出来,到时候...”
“我会怎样?”
“会死,而且死得很惨。”老太太说,“鬼子破体,会从内部把你吃空,只剩一张皮。然后它顶着你的皮,继续在人间行走,寻找下一个宿主。”
林秀腿一软,差点摔倒。老太太扶住她:“别怕,还有救。鬼子种四十九天成熟,现在才几天?”
“大概...七八天。”
“那还来得及。”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一把草药,“这是‘断魂草’,能杀死鬼子种。但必须配合咒术,而且过程很痛苦,你撑得住吗?”
“只要能活,多痛都行。”
“好,跟我来。”
老太太带她离开大路,钻进一条隐蔽的小径,走了约一炷香时间,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口很小,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是我平时采药歇脚的地方。”老太太拨开藤蔓,“进来吧。”
洞里很干净,有石床石桌,还有个小灶台。老太太让林秀躺下,解开衣服,露出肚子。
鬼子种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在肚皮下剧烈蠕动,顶出一个个小包。肚皮被撑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身体在挣扎,手脚乱蹬。
“它知道我们要杀它。”老太太说,“按住肚子,别让它乱动。”
林秀双手按住肚子,触感冰凉,像按着一块会动的冰。老太太点燃草药,草药燃起的烟是青色的,带着刺鼻的苦味。她将烟引到林秀肚子上方,用扇子轻轻扇,让烟笼罩整个腹部。
烟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林秀感到一阵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肚子。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忍着点,这是断魂草在烧鬼子种的根。”老太太边说边念咒,声音低沉晦涩,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肚子里的东西挣扎得更厉害了,甚至发出了声音——不是婴儿哭,是尖细的嘶叫,像老鼠被踩到尾巴。肚皮上凸起一个清晰的拳头形状,狠狠砸向林秀的手。
“按住!”老太太喝道,加快念咒速度。
青烟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人影。林秀感到肚子里的东西在变弱,挣扎的力度小了,温度也在回升。但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哭。
是婴儿的哭声,很近,就在洞口。
老太太脸色一变:“不好,鬼子母找来了!”
哭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爬行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有很多东西在朝洞口靠近。老太太冲到洞口,掀开藤蔓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洞外,爬满了“东西”。
是婴儿,但又不是。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刚出生,有的三四岁模样,但都皮肤青紫,眼睛全白,嘴角咧到耳根。它们用四肢爬行,动作迅捷,像蜘蛛一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至少有几十个。
“是鬼子母的鬼子军!”老太太退回洞里,迅速在洞口撒下一圈白色粉末,“这是朱砂粉,能挡一会儿,但挡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快点!”
她回到林秀身边,加快念咒速度。林秀的肚子已经平静下来,鬼子种似乎被压制了。但洞外的鬼子们开始撞击无形的屏障,发出“砰砰”的闷响。朱砂圈发出红光,每次撞击就暗淡一分。
“快好了,再坚持一下!”老太太额头见汗。
终于,林秀感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像根弦崩断。随即,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她低头看,肚子上的凸起在迅速变小,红印的颜色也在变淡。
“成了!”老太太松口气,“鬼子种的根断了,它会慢慢枯萎,最后化成一滩血水排出。但你现在很虚弱,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洞口传来破裂声。朱砂圈被撞破了,第一个鬼子爬了进来。
老太太抓起一把断魂草点燃,扔向洞口。青烟弥漫,鬼子们尖叫后退,但很快又涌上来。
“我挡着,你快从后面走!”老太太指向洞深处,“那里有个小洞,通到山另一边。快!”
“那你呢?”
“别管我,我有办法!”老太太又扔出一把草药,逼退鬼子,“快走!等鬼子母亲自来,我们都走不了!”
林秀咬牙,爬起来朝洞深处跑去。果然有个小洞,仅容一人通过。她钻进去,爬了十几米,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惨叫,还有鬼子们兴奋的嘶叫。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爬。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她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山坡上,下面就是公路。
回头望,山洞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老太太...可能已经死了。
林秀跌坐在地,眼泪流下来。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了救她,可能搭上了性命。
休息片刻,她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朝山里走。肚子已经平了,红印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身体虚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快黑时,她终于找到了何仙姑的住处——一座小木屋,建在半山腰,门口挂着串风铃,在风里叮当响。
她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个很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
“你是...林秀?”老太太开口,声音温和。
“您是何仙姑?”
“进来吧。”何仙姑侧身让她进屋,“我等你三天了。”
屋里很简陋,但干净。何仙姑给她倒了杯热水,看着她:“你身上的鬼子种,已经除了?”
“您怎么知道?”
“我能看见。”何仙姑指着自己的眼睛,“你身上还有阴气,但已经不致命了。救你的人,是不是个采药的老太太,姓陈?”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那就是陈婆了。”何仙姑叹气,“她到底还是没躲过这一劫。”
“她...死了?”
“可能,也可能没死。”何仙姑说,“陈婆年轻时也有些本事,不然也不敢一个人在山里采药。但她救你,得罪了鬼子母,恐怕...”
她没说完,但林秀明白了。
“鬼子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害人?”
“鬼子母不是鬼,是‘灵’。”何仙姑坐下,慢慢说道,“古时候有个女人,怀胎十月,难产死了,一尸两命。她怨气不散,成了地缚灵,专门找孕妇的麻烦。后来被一个邪道收服,炼成了‘鬼子母’,专门收集难产而死的孕妇和胎儿的魂魄,炼成鬼子,为她所用。时间久了,鬼子母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主动害人,借活人的肚子还阳。”
“那赵铁柱挖到的陶俑...”
“那是鬼子母的本体,或者说是容器。”何仙姑说,“鬼子母需要依附在物体上,才能存在。陶俑被挖出来,鬼子母就醒了。她先找了赵家媳妇,但那个女人命不够硬,死了。她又找了你,但你遇到了陈婆,暂时得救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鬼子母不会罢休。”何仙姑看着她,“你身上还有鬼子种的气息,虽然根断了,但鬼子母能闻到。她会再找你,直到你死,或者她死。”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何仙姑伸出两根手指,“一,我做法,彻底清除你身上的气息,然后你远走高飞,永远别回来。但鬼子母可能会找其他人,继续害人。”
“第二个呢?”
“找到鬼子母的陶俑,毁了它。”何仙姑说,“但很危险,鬼子母会拼命。而且陶俑在赵家,赵家现在...可能已经成了鬼巢。”
林秀想起离开村子时,远远看到赵家方向有黑气笼罩。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我去。”她说。
“你想清楚,可能会死。”
“陈婆为了救我可能死了,我不能躲一辈子。”林秀说,“而且,鬼子母不除,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何仙姑看了她很久,点头:“好,有胆量。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得养几天。而且,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
“什么东西?”
“能对付鬼子的东西。”何仙姑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法器:铜钱剑、符纸、黑狗血、桃木钉,还有一面八卦镜。
“这些是...”
“我年轻时用的,几十年没动了。”何仙姑抚摸法器,眼神怀念,“没想到,临死前还要用一次。”
“您...”
“我今年九十三了,没几天活头了。”何仙姑笑笑,“最后做件好事,也算积德。你休息吧,明天开始,我教你些东西。七天后,月圆之夜,鬼子母力量最强,也最弱——那天她能离开陶俑,但本体也最脆弱。我们就在那天,去赵家。”
林秀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七天后,是生死之战。
而她,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要面对一个几百年的邪灵。
胜算有多大?
她不知道。但知道,必须去。
为了陈婆,为了那些可能受害的人,也为了自己。
夜深了,林秀躺在客房的床上,却睡不着。手不自觉地摸向肚子,已经平了,但皮肤下似乎还有细微的蠕动感,像鬼子种的残余在挣扎。
窗外,风铃在响,叮当,叮当。
像婴儿的笑声。
第三章:七日
林秀在何仙姑的照顾下,身体恢复得很快。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渐渐消失,肚子也彻底平复,红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浅褐色的痕迹,像陈年旧疤。
但何仙姑告诉她,鬼子种虽然除了,但阴气还在。她给林秀喝一种黑色的药汤,味道又苦又腥,说是“驱阴汤”,能清除体内残留的阴气。
“每天喝,喝够七天。”何仙姑说,“七天后,你身上的阴气就差不多干净了。那时候,鬼子母就闻不到你的气息,我们行动会更安全。”
林秀乖乖喝药。药很苦,每次喝完都恶心想吐,但效果确实好。第三天,她就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夜里也不再做噩梦了。
白天,何仙姑教她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法。
“鬼子母的鬼子军,最怕三样东西:火、铜镜、还有这个。”何仙姑拿出一串铜钱,用红绳穿着,有七枚,每枚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这是‘七星钱’,经过高人加持,能辟邪驱鬼。你戴在脖子上,鬼子就不敢近身。”
林秀接过铜钱串,沉甸甸的,触手温热。“谢谢您。”
“别急着谢,这只能防小鬼。”何仙姑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些红色的粉末,“这是朱砂粉,混了雄黄。遇到鬼子,撒出去,能烧伤它们。但要省着用,我就这么点。”
“鬼子母呢?怎么对付?”
“鬼子母的本体是陶俑,必须毁了陶俑才行。”何仙姑说,“但要毁陶俑,得先过鬼子军那一关。月圆之夜,鬼子母会离开陶俑,吸收月华。那时候陶俑是空的,最脆弱。我们趁那段时间,潜进赵家,找到陶俑,用这个——”
她拿出一把短剑,只有一尺长,剑身乌黑,刻满符文,剑柄是桃木的。
“这是‘斩阴剑’,我师父传下来的,专斩邪灵。”何仙姑抚摸剑身,眼神复杂,“但用这把剑,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用剑人的血。”何仙姑看着她,“斩阴剑必须用活人血开锋,而且必须是持剑人自己的血。每用一次,会吸走持剑人一部分生命力。我老了,经不起这种消耗。所以,得你来用。”
林秀看着那把剑,心里发毛。但想到陈婆,想到那些可能受害的人,她咬了咬牙:“我来。”
“好孩子。”何仙姑拍拍她的手,“但记住,剑只能用一次。必须一击必中,毁了陶俑。如果失手,我们就没机会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每天喝药,学东西,身体和心态都在慢慢恢复。但第六天晚上,出事了。
那晚月色很好,离月圆只差一天。林秀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是婴儿的哭声,很轻,很尖,从窗外传来。她起身走到窗边,掀起布帘一角。
院子里,月光如水。井边,又站着那个小小的黑影。
是鬼子。它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但这次,不止它一个。
井沿上,坐着另一个黑影,更小,像刚出生的婴儿。旁边石磨上,趴着一个,四肢着地,像青蛙。墙角阴影里,还蹲着两个,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五个鬼子,都来了。
林秀心脏狂跳,悄悄退后,想去找何仙姑。但一转身,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是何仙姑,她已经穿好衣服,手里拿着那把斩阴剑,脸色凝重。
“它们找来了。”何仙姑低声说,“鬼子母感应到你身上的阴气在变淡,等不及了,派鬼子军来探路。”
“怎么办?”
“别出去,它们进不来。”何仙姑说,“我在房子周围布了阵,它们不敢靠近。但它们会守在外面,等到天亮。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如果我们出不去,就错过机会了。”
“那...”
“我去引开它们,你趁机离开,去赵家。”何仙姑说,“陶俑应该藏在赵家地窖里,我年轻时去过一次,记得位置。你找到陶俑,用剑毁了它。记住,必须在子时之前,月华最盛的时候。过了子时,鬼子母回到陶俑,就不好对付了。”
“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活了九十三岁,够本了。”何仙姑笑笑,“而且,我有些账,要和鬼子母算。”
“什么账?”
何仙姑沉默片刻,才缓缓说:“我妹妹,就是死在鬼子母手里的。七十年前,她怀孕八个月,被鬼子母看中,种了鬼子种。我找到她时,已经晚了,鬼子破体而出,她...死得很惨。我追查了七十年,终于找到鬼子母的下落。这次,是最后的机会。”
林秀愣住。难怪何仙姑这么拼命,原来有这般深仇。
“所以,让我去吧。”何仙姑看着她,“你还有家人,有牵挂。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把老骨头,和这段旧仇。”
“不,一起去。”林秀说,“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何仙姑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好,一起去。但记住,一切听我指挥。鬼子军不好对付,不能硬拼。”
两人准备妥当。何仙姑给了林秀一串铜钱和一小袋朱砂粉,自己拿着斩阴剑和八卦镜。她们悄悄从后门出去,绕到屋后。
鬼子们还守在院子里,没发现她们。但刚走出几步,井边那个鬼子突然转过头,全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们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何仙姑低喝,“跑!”
两人朝山下狂奔。身后传来尖锐的嘶叫,鬼子们追上来了,四肢着地,爬得飞快,像一群猎犬。
“撒朱砂!”何仙姑喊。
林秀抓起一把朱砂粉,回头撒去。红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惨叫,身上冒出白烟,动作慢了下来。但后面的鬼子绕过它,继续追。
山路崎岖,林秀年纪大,跑不快。眼看鬼子们越来越近,何仙姑突然停下,转身,举起八卦镜。
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何仙姑念念有词,镜面突然大亮,射出一道白光,正中一个鬼子。那鬼子尖叫着融化,变成一滩黑水。
但其他鬼子悍不畏死,继续扑来。何仙姑又照倒两个,但第四个鬼子已经扑到她面前,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咬向她的喉咙。
林秀想都没想,抓起铜钱串,狠狠砸在鬼子头上。
“铛——”金属碰撞声。鬼子惨叫后退,头上冒出黑烟。铜钱串发热,烫得林秀手心发疼,但有效。
最后一个鬼子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何仙姑一剑刺出,斩阴剑刺穿它的后背。鬼子剧烈颤抖,化作黑烟消散。
五个鬼子,全灭了。但何仙姑也累得够呛,拄着剑喘气。
“您没事吧?”林秀扶住她。
“没事,老了,不中用了。”何仙姑苦笑,“当年我一人能对付十个鬼子,现在五个就累成这样。”
“已经很厉害了。”
“走吧,趁鬼子母还没派更多来。”
两人继续赶路。天快亮时,终于到了村子附近。她们躲在村外的林子里,等天黑。
白天很漫长。林秀又累又困,但不敢睡。何仙姑盘腿打坐,恢复体力。她给了林秀一块干粮,自己不吃不喝。
“您不吃点?”
“我修过辟谷,几天不吃没事。”何仙姑闭着眼,“你吃吧,晚上需要体力。”
林秀勉强吃了点,食不知味。她看着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但谁知道,这宁静下藏着怎样的恐怖。
夜幕终于降临。月亮升起,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洒下清冷的光。
“时候到了。”何仙姑起身,“鬼子母要开始吸收月华了。我们趁现在进去。”
两人悄悄进村。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连狗都不叫。经过赵家时,林秀看到院子里有光——不是灯光,是幽幽的绿光,从堂屋窗户透出来。
“是鬼子母在吸收月华。”何仙姑低声道,“我们从后门进,地窖在厨房后面。”
她们绕到后墙,翻进去。厨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地上、墙上,到处是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地窖入口在灶台旁边,盖着木板。何仙姑掀开木板,下面漆黑一片,有冷风往上吹,带着腐臭。
“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何仙姑说。
“一起下去,有个照应。”
何仙姑想了想,点头:“也好,小心点。”
两人先后下到地窖。地窖不大,堆着些杂物,但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两盏白蜡烛,烛光幽绿。供桌中央,果然放着一个陶俑。
陶俑有半人高,是个女人的形象,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个婴儿。做工粗糙,但表情生动——女人在笑,笑容诡异;婴儿在哭,嘴巴大张。陶俑表面布满裂纹,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这就是鬼子母的本体。”何仙姑握紧斩阴剑,“必须毁了它。”
但就在她要上前时,地窖里突然响起婴儿的哭声。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无数个婴儿在哭,声音重叠,震耳欲聋。
“不好,是陷阱!”何仙姑脸色一变。
地窖的墙壁突然蠕动起来,像活了一样。从墙里,钻出一个个鬼子,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这么多...”林秀头皮发麻。
“鬼子母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何仙姑咬牙,“看来她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林秀,用朱砂!”
林秀抓出所有朱砂粉,撒出去。红光闪烁,鬼子们尖叫后退,但太多了,撒不完。而且朱砂有限,很快用光了。
“到我身后来!”何仙姑举起八卦镜,镜面发光,照向鬼子。被照到的鬼子融化,但后面的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涌来。
“太多了,杀不完!”何仙姑喘息,“必须毁了陶俑,鬼子母一死,它们自然消失!”
“怎么过去?”
“我开路,你跟紧!”
何仙姑挥舞斩阴剑,剑身泛着乌光,所到之处,鬼子纷纷退散。但每杀一个鬼子,剑身就暗淡一分,何仙姑的脸色也更苍白一分。
林秀跟在她身后,用铜钱串砸开靠近的鬼子。铜钱已经发烫,烫得她手心起泡,但她不敢松手。
终于冲到供桌前。何仙姑举起剑,狠狠刺向陶俑。
但剑在离陶俑一寸处停住了,像被无形的手抓住。陶俑上的女人笑容更诡异了,眼睛突然睁开,射出两道绿光,打在何仙姑身上。
何仙姑惨叫,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斩阴剑脱手,掉在地上。
“何婆婆!”林秀想去扶她,但被鬼子们拦住。
陶俑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女人怀里的婴儿突然动了,转过头,看向林秀,咧开嘴:
“你...来了...”
是鬼子母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无尽的怨毒。
“我等了你很久...我的新身体...”
“休想!”何仙姑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斩阴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剑身重新亮起乌光,但比之前暗淡许多。
“何素心,七十年了,你还没学乖。”鬼子母冷笑,“当年你妹妹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拼命,有用吗?”
“闭嘴!”何仙姑怒吼,持剑冲向陶俑。
但她太虚弱了,速度慢了许多。鬼子们一拥而上,将她扑倒在地,撕咬抓挠。何仙姑惨叫,但死死抓住剑,不肯松手。
“何婆婆!”林秀想冲过去,但被两个鬼子按住,动弹不得。
“看着吧,看着她怎么死。”鬼子母的声音充满快意,“然后,就轮到你了。你的身体,很合适,虽然老了点,但还能用...”
何仙姑在鬼子堆里挣扎,血染红了地面。但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林秀,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林秀!血!用你的血,涂在铜钱上,扔向陶俑!快!”
林秀一愣,随即明白。她用力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铜钱串上。铜钱触到血,突然发烫,发出耀眼的红光。
她用力挣脱鬼子,用尽全力,将铜钱串扔向陶俑。
铜钱串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正中陶俑的胸口。
“不——!”鬼子母尖叫。
陶俑胸口被击中的地方,裂开一道缝。从裂缝里,涌出暗绿色的液体,腥臭扑鼻。陶俑剧烈颤抖,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要碎掉。
鬼子们突然停下动作,齐齐转头看向陶俑,发出凄厉的哀嚎。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融化,变成黑烟,被吸回陶俑的裂缝里。
“不...不!”鬼子母的声音充满恐惧,“我不会死!我活了四百年!我不会——”
“啪嚓!”
陶俑彻底碎裂,炸成无数碎片。碎片在空中燃烧,化成灰烬。最后一块碎片落地时,整个地窖突然安静了。
鬼子消失了,绿光消失了,只剩两支白蜡烛还在燃烧,但烛光变成了正常的黄色。
林秀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她看向何仙姑,何仙姑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何婆婆!”她爬过去,扶起何仙姑。
何仙姑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身上全是伤口,深可见骨。她睁开眼睛,看着林秀,笑了:
“好...好孩子...你做到了...”
“您别说话,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了...我时间到了...”何仙姑咳嗽,咳出血,“鬼子母死了...我的仇报了...可以安心去找妹妹了...”
“不,您不能死...”
“听我说...”何仙姑抓住她的手,“陶俑虽然毁了...但鬼子母的怨念还在...可能会找新的依附...你要小心...还有...赵家...”
“赵家怎么了?”
“赵铁柱...他挖陶俑时...还挖到了别的东西...一本...邪书...”何仙姑的声音越来越弱,“书里记载了...炼鬼子的方法...他可能...学了...要小心...”
她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停止了呼吸。
林秀抱着她的尸体,泪流满面。又一个为了救她而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入口传来脚步声。林秀警惕地抬头,看到几个人影下来,是村里的邻居,拿着手电。
“林婆婆?你怎么在这?这...这是怎么了?”为首的是村长老陈,看到地窖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鬼子母死了。”林秀简单说了经过。
老陈和几个村民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检查了陶俑碎片,又看到何仙姑的尸体,终于信了。
“赵铁柱呢?”林秀问。
“在屋里,疯了。”老陈叹气,“自从他媳妇死后,他就神神叨叨的,整天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我们去看看。”
他们上到地面,推开堂屋的门。屋里没开灯,但月光照进来,能看到一个人坐在墙角,披头散发,正是赵铁柱。
他怀里抱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他正低头看着书,嘴里念念有词。
“铁柱?”老陈喊。
赵铁柱缓缓抬头。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睛血红,嘴角咧开,露出诡异的笑。
“你们...都来了...”他的声音变了,沙哑阴森,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正好...我的新身体...需要血食...”
他站起来,举起手中的书。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符阵发出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不好,他学了邪术!”老陈惊呼。
赵铁柱开始念咒,语速极快。随着咒语,屋里刮起阴风,温度骤降。从地面、墙壁,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汇聚成一个个小血洼。
血洼里,有东西在往上爬。
是一个个小小的、血红色的影子,形状像婴儿,但只有巴掌大。它们爬出血洼,朝众人爬来,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红色的潮水。
“快跑!”老陈拉着林秀往外冲。
但门突然自动关上,打不开。血婴们爬得很快,已经爬到脚边。一个村民被血婴爬上了腿,惨叫倒地,血婴钻进他的衣服,从他的七窍钻进去。村民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很快不动了。
“用火!”林秀想起何仙姑的话,抓起桌上的油灯,扔向血婴群。
油灯碎裂,煤油泼出,遇火即燃。火焰蔓延,血婴们尖叫,在火中融化。但更多的血婴从血洼里爬出,前赴后继。
“这样不行,火不够!”老陈喊。
林秀看向赵铁柱。他还站在墙角,捧着书,狂笑不止。必须阻止他,毁了那本书。
但血婴太多,过不去。她看向手里的铜钱串,只剩下三枚铜钱,而且已经暗淡无光。何仙姑死了,斩阴剑断了,她还有什么?
突然,她想起何仙姑临终的话:“用你的血...”
她的血,能激活铜钱,也许也能...
林秀一咬牙,用碎瓷片割破手腕,让血流出来。血滴在地上,奇怪的是,血婴们突然停住了,齐刷刷转向她,发出兴奋的嘶叫,朝她涌来。
它们在渴望她的血。
“林婆婆,你干什么!”老陈想拉她。
“别管我,你们找机会出去!”林秀将血抹在剩下的三枚铜钱上,铜钱重新发出红光。她将铜钱朝赵铁柱扔去。
一枚,被血婴挡下。
两枚,被赵铁柱挥手弹开。
第三枚,终于击中他手中的书。
“噗”的一声,书页燃烧起来。赵铁柱惨叫,想扑灭火,但火是血色的,扑不灭。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整本书,也吞噬了他的手。
“不!我的书!我的力量!”赵铁柱在地上打滚,但火越烧越旺,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惨叫着,化成了一团人形火焰,在屋里疯狂奔跑,最后撞在墙上,不动了,烧成一具焦尸。
书烧完了,血婴们突然僵住,然后一个个融化,重新变成血水,渗入地下。阴风停了,温度回升,屋里恢复了平静。
门能打开了。
老陈和幸存的村民瘫坐在地,惊魂未定。林秀也靠墙坐下,手腕还在流血,但她顾不上包扎。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鬼子母死了,邪书烧了,赵铁柱死了。所有的源头,都断了。
但代价太大了。何仙姑,陈婆,赵家媳妇,还有那些无辜的村民...
林秀闭上眼,泪水滑落。
天亮后,村里人来收拾残局。赵铁柱的尸体烧了,骨灰撒在荒山。何仙姑的尸体,林秀坚持要带走,埋在她妹妹旁边。
一切处理完,已经是三天后。林秀准备离开村子,回自己家。
临走前,老陈来送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这是在赵铁柱屋里找到的,应该是你的。”老陈说。
林秀打开,里面是那片黑色的指甲,还有一枚玉扳指——是赵铁柱的,上面刻着“赵”字。
“这些东西,不吉利,你还是处理掉吧。”老陈说。
林秀点头,收好布包。
回家的路很平静,没有怪事,没有鬼子。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鬼子母死了,但怨念还在。邪书烧了,但知识还在。只要有人心怀恶念,这些东西就会再次出现。
她能做的,只有记住。记住那些牺牲的人,记住这段经历,然后,继续生活。
回到自己家,林秀将何仙姑和陈婆的牌位供在堂屋,每天上香。那片指甲和玉扳指,她埋在了院子里的桃树下,希望桃木的阳气能镇住它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恢复了平静。但林秀知道,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每次接生,她都会想起那个鬼子,想起鬼子母,想起何仙姑和陈婆。但她没有放弃接生,反而更用心了——她要让每个孩子平安出生,让每个母亲平安生产,这是对那些逝去生命最好的告慰。
一年后的某天,林秀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感到小腹一阵暖流。她掀开衣服看,那个淡褐色的印记,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鬼子种的最后一点残留,终于清除了。
她抬头看天,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何婆婆,陈婆,你们看到了吗?”她轻声说,“我活下来了,而且,会好好活下去。”
风过树梢,桃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林秀笑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回甘。
就像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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