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念 整理:星空漫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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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19年,她说胸上有个疙瘩
2019年春天,我妈打电话说,洗澡的时候摸到胸上有个疙瘩,不疼不痒,就是有个东西。她说可能是增生,没事。我说你去医院查查。她说等忙完这阵子。
她在镇上超市上班,那阵子搞活动,忙。我催了两次,她都说等忙完。过了大概一个月,她终于去了县医院。大夫摸了摸,说做个B超吧。B超做完,大夫说要不去市里再查查。她一个人去的市医院,做了钼靶,又做了穿刺。等结果那几天,她照常上班、做饭、洗衣服。
结果出来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大夫说是乳腺癌,要手术。我问严重吗。她说,中期,切了就没事了。那年她四十八岁。我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一两次。
二、手术、化疗,她把苦咽下去了
2019年夏天,做了右乳全切手术。术后六个疗程化疗,半年时间。化疗的苦,她全受了。恶心、呕吐、掉头发、口腔溃疡。吐得厉害的时候,抱着马桶吐半天,吐完了擦擦嘴,说没事,能扛。
头发一把一把掉,她对着镜子看,说剃了吧。我爸拿推子给她剃,推子贴着头皮往上走,她没哭,我爸也没哭。剃完之后她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说,省洗发水了。
那半年,她瘦了二十多斤。但她从来没喊过疼,没说过不治了。每次化疗完回来,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惨白。我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我说,疼你就喊出来。她说,不疼。我知道她疼,她就是不喊。
三、2021年,复发了
2021年春天,复查发现肝上有个结节。穿刺确认,乳腺癌肝转移。大夫说,这个情况属于复发转移,要换方案。以前用的药耐药了,要用二线化疗药,加上靶向治疗。我问多少钱。大夫说,一个疗程大概两三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一两万。要看几个疗程。
从医院出来,我妈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说,不治了。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花那个钱干什么。我说,你别管钱。她说,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别最后还让你背一屁股债。
我没听她的。2021年到2022年,她开始了肝转移的治疗。化疗加靶向,每三周一次,一次住院三四天。她又开始吐,又开始掉头发,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人越来越瘦,一百二十斤掉到九十斤,走路没劲,出门坐轮椅。但她还是那句话:没事,能扛。
靶向药一针几千块,化疗药几千块,加上住院费、检查费、升白针、营养针,一个月下来两三万。医保报一部分,自费一万多。我工作几年攒了十几万,全搭进去了。不够,又跟亲戚借。后来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那是我爸妈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县城老城区。卖的时候我妈不知道,是我爸签的字。后来她知道了,哭了。她说,我对不起你们。我说,你别想这些。
四、头发掉了又长,长了又掉
2022年到2023年,她经历了无数次化疗。头发掉了长,长了又掉。最后一次掉光之后,她再也不戴假发了。她说,秃就秃吧,省事。她开始长出新的头发,白的,很细很软,像婴儿的绒毛。她摸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头发,说,你看,又长出来了。我说,嗯。她说,妈就像这头发,打不死。
那时候她的病情暂时稳定了。肝上的病灶没有继续长大,肿瘤标志物降了一些。她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床走走了,能吃下半碗粥了。她开始跟病友聊天,安慰新来的病人,说没事,能扛。她甚至还织了一件毛衣,说是给我以后的孩子准备的。那件毛衣是黄色的,小小的,她织了很久,手没劲,织错了拆,拆了再织。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她说,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五、2023年,耐药了
2023年春天,复查发现肝上的病灶长大了。耐药了。大夫说换方案,三线化疗,加上另一种靶向药。效果不一定好,副作用也更大。我妈说,化吧。
这次的反应比前两次都重。她吐得更厉害,吃不下任何东西,靠打营养针维持。人瘦得只剩骨头,躺在床上,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开始说胡话,有时候不认识我。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叫的是我舅舅的名字。我说,妈,是我。她愣了一下,说,哦,你来了。然后她又闭上眼。
那段时间,我每天守在医院。晚上睡折叠床,腰疼得直不起来。但我不觉得累。我怕她走的时候我不在。
六、2024年初,她走了
2024年1月的一个凌晨,她走了。走之前那几天,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醒过来,看我一眼,又闭上。最后那天早上,她忽然清醒了,说,今天天气真好。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说,那件毛衣你收好了。我说,收好了。她说,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我说,用得上。她笑了笑,说,嗯。
她说,妈累了,睡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我握着她的手,从温到凉。我没有哭。
七、三年,一套房,值吗
办完丧事之后,我算了算账。从2019年到2024年,五年时间。手术、化疗、靶向、复查,所有的费用加起来,自己掏腰包的部分,大概四十多万。那套房子卖了三十多万,加上我的积蓄和借的钱,刚好。
值吗?我妈从确诊到走,五年。肝转移之后,两年多。那两年多里,她受了多少罪,吐了多少次,扎了多少针。她头发掉了又长,长了又掉,最后一次长出来的白发,还没留长,人就没了。那两年多里,她也笑过。她看见我升职了,看见我谈了对象,看见那件小毛衣织好了。她说了无数次“没事,能扛”。她扛了五年,最后还是没扛住。值吗?我说值。因为那五年里,她活着。她活着,我就有妈。她走了,我没妈了。
八、写这些,是想告诉所有人
我妈走了一年多了。我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黄色的,小小的。梦见她摸着光头说,省洗发水了。梦见她说,没事,能扛。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件毛衣还能不能用上。我妈走的时候,我还没结婚。现在我有了对象,但还没孩子。那件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黄色的,小小的。我妈织的时候手没劲,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那是她留给我的。
如果你也在陪家人抗癌,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乳腺癌不是切了就没事了。我妈全切了,化疗也做了,五年后还是肝转移了。乳腺癌的复发风险会持续很多年,尤其是HER2阳性或者三阴性的类型。定期复查,不要大意。
第二,肝转移不是终点,但治疗会越来越难。我妈肝转移之后,一开始靶向有效,后来耐药,换方案,再耐药,再换。每一次换方案,效果都更差,副作用都更大。到最后,能用的药都用过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第三,钱花了就花了,别算账。我妈这辈子什么都省,连自己的命也算。四十多万,她觉得多了,觉得对不起我。但对我来说,那五年她还在,就够了。别跟她算账,她不在了,账算清了又怎样。
第四,对妈妈好点,趁她还在。她现在不在了。每次回老家,推开门,喊一声妈,没人应。厨房里没有她炒菜的声音,阳台上没有她晾衣服的身影,客厅里没有她看电视的笑声。什么都没有了。
我现在还留着那件毛衣。黄色的,小小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我舍不得扔。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她织的时候说,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一天。她没等到。但我替她等着。等她没见过的那个孩子,穿上她织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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