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0月24日午夜刚过,秋雨降落在意大利伊松佐河谷地区。15个师的德奥军队冒着寒雨,在夜色中悄然进入攻击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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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署在伊松佐河谷的意大利炮
此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步入第四个年头。过去两年间,奥匈帝国军队在此地与意大利人鏖战了十一回,每次都遵循着相似的剧本:炮火对轰,进攻,反攻,再进攻,再反攻——直至双方弹药枯竭,幸存者们精疲力竭地倒在阵地上。然而,这次孤注一掷的攻势与以往不同:奥匈帝国得到了新组建的德军第14集团军的支援,后者派出了若干精锐部队,其中便包括隆美尔中尉所在的“符腾堡山地营”。
在史称“第12次伊松佐河战役”打响之前,隆美尔虽只是万千生命以周计算的官兵中不起眼的一员,却已是出类拔萃的极少数精英。他不仅屡屡在枪林弹雨中幸存,还即将建立不朽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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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伤愈归队的隆美尔在西线战壕里与战友合影。
1914年9月24日,“一战”爆发后不久,在法国凡尔登西北约15英里的瓦伦尼斯附近,德国第124步兵团的隆美尔少尉因在一以敌五的白刃战中表现出惊人的勇敢,获颁二级铁十字勋章。1915年1月底,在法国阿尔贡地区的一次战斗中,他带领少数士兵夺取了法军主阵地,依托四个地堡打退了敌人一个营的反扑,而后全身而退,由此成为全团首位获颁一级铁十字勋章的尉官。
1915年9月,晋升中尉的隆美尔被调往“符腾堡山地营”。这支部队专为执行危险而艰巨的任务组建,虽冠名“山地营”,实非真正意义上的山地部队,而是经受过大量攀岩登山训练的步兵单位,下辖6个步兵连、6个机枪连以及迫击炮和通信分队。它通常根据任务需要编组成两到三个战斗群,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其灵活性、强行军能力以及捕捉战场机会的本领。
隆美尔加入时,全营已有150人获得过各类战功勋章。然而,经过1916年在法国孚日山区和罗马尼亚喀尔巴阡山区的作战,他再次脱颖而出——始终无畏地冲锋在前,并以“凭直觉洞察对手意图的战术敏感”著称。不过,此时的隆美尔声誉仍局限于较小的圈子,尽管1917年10月末起的数周战事将把他推上“蓝色马克斯”(一战德国最高战功勋章)的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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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符腾堡”山地营的军官们在一起,右边最后一排右数第3人为隆美尔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迹象预示,他将在25年后成为机动战大师与最年轻的德军元帅——尤其考虑到他既非普鲁士容克贵族出身,从军后又从未踏足参谋本部军官团。在希特勒崛起之前,只有具备上述两种出身之一的军官,才能铺就军旅坦途,手握晋升高位的通行证。
隆美尔于1891年11月15日生于符腾堡州乌尔姆附近的海登海姆。祖父与父亲均为中学数学教师,母亲出身较为显赫,其父曾任符腾堡州州长。幼时的隆美尔毫不起眼,身材矮小,安静得近乎沉闷。求学期间,他对数学等理科课程兴趣浓厚,但成绩平平;最热衷的是骑自行车和滑雪等运动,也像同时代许多年轻人一样对飞行怀有朦胧的向往——14岁那年,他曾与朋友一同制作了一架完整的盒式滑翔机。
高中毕业后,隆美尔本想进入齐柏林伯爵设在符腾堡州的飞艇工厂工作。然而父亲另有打算——他根据儿子的特点,希望他成为军官,认为军旅生涯相较于工程领域对智力的要求略低,但纪律性更强。老隆美尔夫妇虽在地方上受人敬重,在军界却缺乏有影响力的关系,因此在18岁儿子从军一事上颇费了一番周折。
20世纪初,德皇陆军中地位最高的当属贵族和军官世家子弟充斥的骑兵——隆美尔显然无缘于此。炮兵和工兵也先后将他拒之门外,或许是因为彼时的他面色苍白、体格羸弱,给人留下了不佳的印象。所幸,家乡的步兵团接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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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但泽军校学习时的候补军官隆美尔。
1910年7月,隆美尔成为第124“符腾堡”步兵团的一员,次年3月进入但泽军校学习。经过九个月的训练后,他返回步兵团担任少尉。校方评语称他“适于从军、智力过人”,教官们也肯定他的热情、责任感和意志力,但总体认为他将成为一名普通的军官。在步兵团里,隆美尔显得老成持重,善于倾听,从不夸夸其谈,对待工作和训练一丝不苟,但已开始显露出固执的倾向。
1917年10月24日凌晨,“第12次伊松佐河战役”在德奥军队的弹幕射击中打响。毒气和烟雾尚未散尽,隆美尔便率领“符腾堡山地营”的三个连穿行于起伏不平的山地之间。到午后时分,他已做好攻打第1066高地的准备。他不愿发动代价高昂的正面强攻。当侦察兵发现一条通向意军阵地的小路时,他毫不犹豫地率队迂回包抄,结果不费一枪一弹便俘虏了一个意军炮兵连。友军“巴伐利亚皇家近卫步兵团”与“符腾堡山地营”余部乘势强攻,至下午6时即攻克第1066高地,为次日进攻第1114高地占据了有利的出发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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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隆美尔向营长施普勒塞尔少校提议,由他率几个连绕过第1114高地,沿科罗弗拉山脊直扑库克山。一向赏识甚至有些依赖隆美尔的营长同意拨给他三个连,山地营余部则与“巴伐利亚皇家近卫步兵团”合力攻打第1114高地。25日拂晓,隆美尔率部朝库克山方向攀爬。侦察兵发现山脊的某些地段无人把守后,他立即带人从这些防线漏洞穿过,迅速扑向巨型碉堡中的守军——又有数百名意军束手就擒。隆美尔留下少数士兵看管俘虏,继续前冲途中,再有五百名意军几乎未加思索便放下了武器。至此,他已俘获约一千五百名意军,距库克山也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隆美尔和部下遭到了来自三个方向的机枪射击。在撤退、待援还是继续进攻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向前。正当他着手安排炮火支援、规划进军路线时,施普勒塞尔带着两个步兵连和两个机枪连出现了。营长不仅同意隆美尔的构想,还将三个连又拨给他指挥。隆美尔率先头部队向库克山山顶冲去,途中遭遇另一支意军——但仅仅挥舞了几下白手帕,便足以让斗志全无的对手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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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山巅的道路已然敞开,隆美尔却又发现了新的战机:沿库克山西南坡下山,有一条伪装过的补给通路似乎能直注意军后方。若从侧后包抄,包括库克山山顶守军在内的众多意军都将不战自乱。10点30分,隆美尔带着四个连(含两个机枪连)狂奔而下。尽管两天来一直在嶙峋的山地间奔波作战,战士们的士气却异常高昂。这次大胆的突袭大获成功:一处重要的补给基地被捣毁,数个指挥部和炮兵阵地被端掉,而惊骇不已的对手甚至来不及组织任何抵抗。
这时,隆美尔又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下到山谷中,切断波拉瓦至卢齐欧的公路。12点30分,隆美尔和几名军官带着约半数兵力幽灵般现身于公路一侧。惊慌失措的意大利人四处逃窜。除了若干不知情的补给卡车继续驶来,远处还有一长队意大利士兵正朝这个方向开进。隆美尔此时尚有约一百五十人尚未赶到,但他决定以现有兵力和有利地形伏击对手——若劝降不成,便立即用机枪火力网予以剿灭。这支意军隶属于第20“狙击兵”团。经过大约十分钟交火,这支号称精锐的部队便放弃了抵抗。五十名军官和两千名士兵,向不及自身实力十分之一的对手投降了。
稍事休整后,隆美尔驱车赶到卢齐欧,见到了山地营余部和“巴伐利亚皇家近卫步兵团”所部——他们是在夺取库克山后从另一方向进入卢齐欧的。隆美尔敦促施普勒塞尔允许自己立即向第1096高地进军。他的理由是:此举将在意军深远后方切断其最主要的补给线。施普勒塞尔痛快地将六个连的兵力和所有重机枪都交给了隆美尔,后者毫不耽搁,即刻出发。不过,这一路的行军异常艰难:沟壑纵横,荆棘密布,许多士兵扭伤了脚或受轻伤后掉队。接近高地时,侦察兵发现对手的防御工事相当完善。隆美尔见突袭无望,只得下令就地宿营并等待掉队的士兵,同时派人搜寻可能通向高地的其他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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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凌晨5时30分,隆美尔准备突袭第1096高地,却发现意军已然警觉,猛烈的火力压得德军抬不起头。他命令部下依托岩石还击,自己则带着三个轻机枪班悄然撤下正面,穿过一片弹雨横飞的死亡地带,迂回至敌后。随着一声声“投降”的呼喊,1600名意军竟乖乖放下了武器。
7点15分,第1096高地被攻占。隆美尔既不清楚友军方位,也不打算等待增援或让疲惫的部下休整——他径直瞄准了马塔鸠尔山前的最后一道屏障:默兹利峰。上午10时,约300名官兵跟随他继续攀爬,不久便被大约三个营的意军拦住去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支来自“萨勒诺”旅的1500人部队,竟在隆美尔镇定的劝降下未放一枪,便结束了战争。
恰在此时,营长施普勒塞尔传令回撤——他在第1096高地上看到大批俘虏,误以为战斗已然结束,想当然地认为马塔鸠尔山也被攻克。隆美尔展现出处理上级命令的娴熟技巧:他先让多数士兵押送俘虏后撤,自己则率领100人和6挺重机枪继续扑向马塔鸠尔山。途中,这支小部队又轻松俘获1200名意军。11点40分,隆美尔终于站在马塔鸠尔山之巅,尽情欣赏着壮美的景色。
相较于西线那种动辄成千上万人送命、推进却不过数百米的战争形态,隆美尔与“符腾堡山地营”的史诗般战斗无疑令人荡气回肠。五十多个小时里,无论是高耸的山峰、无底的深谷、陡立的峭壁,还是对手的炮火与孤军深入的危险,都无法阻止隆美尔攻克高峰、摘取最高战功勋章的信念。他率领的始终不超过500人的小股部队,摧毁了意军5个团,俘获9000名敌军和81门大炮,自身仅6亡30伤。出其不意、快速灵活、牢牢掌握主动权,是隆美尔此战的主要战术特征;摧毁敌指挥体系与补给基地、瓦解对手意志,更是他追求的核心目标。
然而,战斗结束后,“蓝色马克斯”并未立即降临。施普勒塞尔在10月26日的命令中,高度颂扬“意志坚定的领导者和勇敢的军官们”在摧毁意军防线中的作用;但德军总部次日发布的战报却称,马塔鸠尔山是由“勇敢的西里西亚连指挥官费迪南德·舍尔纳中尉”攻克的。得知舍尔纳获颁“蓝色马克斯”勋章,隆美尔勃然大怒。他与属下在山巅停留了一个小时,始终未见任何西里西亚人的影子(舍尔纳实际夺取的是1114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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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领口挂着“蓝色马克斯”勋章的舍尔纳
德国《明镜周刊》曾于1955年2月披露:“……隆美尔与舍尔纳从来都不打招呼。法国战役结束时,他们分别是第7装甲师和第6山地师的师长,但开会时总是一个离开会议室后,另一个才会进去。原因就是隆美尔觉得舍尔纳抢了他在马塔鸠尔山的战功,两人之间的敌意到隆美尔死后都没有完全平息。”隆美尔和舍尔纳后来都晋升为二战元帅。两人不仅在一战中获得了最高战功勋章,而且在二战中又都获得了德国最高战功勋章——钻石银橡叶双剑骑士铁十字勋章(鲁德尔获得钻石金橡叶双剑骑士铁十字勋章属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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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尔与营长同时获得了“蓝色马克斯”
第12次伊松佐河战役结束后,隆美尔不依不饶地不断申诉,索取自己应得的荣誉。最终在德皇亲自干预下,他与营长施普勒塞尔于12月13日同时获颁“蓝色马克斯”勋章——一个营同时拥有两位最高战功勋章得主,在当时是闻所未闻的殊荣。隆美尔还担心自己的战功在官方战史中得不到恰当承认,战后他成功说服战史部门对相关记录进行了补充修改。
1918年,隆美尔被调往西线出任第64军参谋军官,并在战争结束前晋升上尉。虽然参谋工作非他所爱,但他已无需再证明什么——身体与精神都极其强韧,胆大心细,善于调遣兵力和制造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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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尔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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