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拉砖坯3个月,窑主没钱把残疾女儿推给我:这帐,你带走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我叫赵德厚,那年二十三岁,家在豫东一个叫柳河沿的村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爹瘫在床上两年了,娘的眼睛得了白内障看不清东西,底下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妹妹要上学。全家就我一个劳力,种着四亩薄地,一年到头收的粮食刚够吃,连买盐的钱都要从鸡屁股里抠。
那年开春,村里有人在隔壁县的砖窑干活,回来说砖窑招人拉砖坯,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十块钱。三十块钱!我在家种地,一年也落不下三十块钱。我动了心,跟妹妹交代了照顾爹娘的事,背着一条旧被子,揣着娘烙的两张饼,跟着村里人走了。
砖窑在县界边上,离我们村有四十多里地。到了地方一看,说是砖窑,其实就是个大土坑,旁边垒了几座土窑,场院里堆满了砖坯。干活的人有十来个,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穷汉子。窑主姓孟,四十来岁,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一双眼睛精亮,说话和气,见了我拍着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我信了。
拉砖坯这活,说起来简单,干起来要命。头一天上工,工头老孙指着场院边上的一堆木板说:“这是砖斗子,一斗四十块坯,你从窑坑那头拉到这头码好,一天最少十二趟。”我看了看路,从坯场到码坯的地方,少说有三百米,中间是一道上坡。十二趟,那就是将近五百块砖坯,拉着板车来回走七八公里,还全是上坡下坡。
第一天干下来,我两只手磨得全是血泡,肩膀被拉绳勒得又红又肿,腰像要断了似的。吃晚饭的时候,我端着碗手都在抖,筷子都拿不稳。同来的刘哥说:“头三天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第二天,我咬着牙接着干。血泡破了,血水粘在手把上,疼得钻心,我找了块破布缠着手继续拉。第三天,手上结了茧子,倒不疼了,但肩膀肿得老高,晚上睡觉不敢侧身。第五天,我拉出了十二趟的活儿,老孙看了看说:“行,算一个整工。”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我在砖窑干了整整三个月。
砖窑的日子苦,但也简单。天不亮起来喝碗稀粥啃两个窝头,上工,中午一碗烩菜两个馒头,接着干,天黑收工,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有一天歇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个月,九十块钱,拿到手给爹抓药,给娘看眼睛,剩下的给妹妹交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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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两个月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事。
砖窑东边有间单独的土坯房,不大,收拾得倒干净。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总看见一个姑娘从那屋里出来,端着碗去灶上打饭。那姑娘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清秀,白净脸,一双大眼睛,扎着条大辫子。但走路不对劲——她是一瘸一拐的,左边那条腿使不上劲,走起来身子往右偏,手里有时候还拄根棍子。
我问刘哥:“那是谁家的闺女?”
刘哥压低声音说:“窑主老孟的闺女,叫孟小荷。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腿落了毛病。娘死得早,老孟走哪儿都带着她。”
我又看了一眼,那姑娘正端着碗往回走,走得慢,但背挺得很直,头也抬着,不看人,也不看路,就看着前面。
后来我就注意上了。每天她出来打饭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倒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姑娘可怜,没娘,腿又不好,跟着她爹住在砖窑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一天下大雨,干不成活,我们几个工人在棚子里打牌。我睡不着,出来蹲在门口看雨。忽然看见那姑娘从屋里出来,撑着把伞,弯着腰在场院里捡什么东西。雨下得大,她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泥水里。
我赶紧跑过去,到了跟前一看,她捡的是几只被雨冲出来的小鸡仔。她摔了一身泥,手肘磕破了,但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鸡仔,看见我过来,有点慌,撑着要站起来。
“你别动,我扶你。”我伸手去扶她。
她躲了一下,没让我碰,自己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那条病腿细得跟麻秆似的。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我说:“鸡仔我帮你拿,你快回屋换衣裳,别淋病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鸡仔递给我,撑着伞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记了一辈子。
那之后,我们在场院里碰见,她会冲我点点头。我也冲她点点头。就这点交情,连话都没怎么说过。
到了三个月头上,砖窑的活少了,窑主要结工钱让我们走人。
那天晚上,工头老孙把我们几个叫到窑主孟庆山的屋里。老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个账本,上面记着我们每个人干了多少天、该拿多少钱。我算了算,我干了九十二天,刨去借支的几块钱,应该能拿八十七块。
老孟挨个念名字、发钱。前面的几个都发了,少的拿了五六十,多的拿了一百出头。轮到我的时候,老孟翻着账本,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把账本合上了。
“德厚,”他叫我,“你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我领到隔壁他的住屋,关上门,让我坐下。他自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搓了半天手,才开口。
“德厚,我跟你说实话。”他声音很低,“砖窑这几个月烧的砖卖不出去,赊出去的账也收不回来。我手里……实在是没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刚才发的那几个人的钱,是我把窑上那辆旧拖拉机卖了凑的。卖了两百块钱,发完他们几个,就剩几块钱了。你的工钱……八十七块钱,我现在真拿不出来。”
我腾地站了起来。
“孟叔,你不能这样。”我说,“我干了三个月,一天没歇过,你跟我说没钱?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瘫在床上等着抓药,我娘眼睛不好使,我妹妹还等着交学费。这八十七块钱,是我一家人的命。”
老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一跺脚,拉开门出去了。
我在屋里等着,心里又气又急又慌。八十七块钱啊,我累死累活三个月,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铜钱还厚,肩膀上的勒痕到现在还没消,他说没钱就没了?我爹的药怎么办?我娘的眼睛怎么办?
过了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门被推开了。
老孟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孟小荷。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重新梳过了,辫子上扎了根红头绳。她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那条病腿微微蜷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老孟走到我跟前,眼眶红了。
“德厚,”他说,“我对不起你。我孟庆山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件事。”
他转过身,指了指门口的孟小荷。
“这是我闺女小荷,今年二十了。她娘走得早,我又没本事,把她耽误了。她腿不好,别的活干不了,但缝补浆洗、烧火做饭、喂鸡养鸭,她都能干。人也不傻,识得字,会算账。”
他停顿了一下,嘴唇哆嗦得厉害。
“你的工钱我实在拿不出来了。你要是不嫌弃,你就把小荷带回去。她给你做媳妇,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爹你娘。八十七块钱的账,她用一辈子还你。”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愣住了。
我看了看老孟,又看了看门口的孟小荷。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孟叔,你这……”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生疼:“德厚,我知道这事不地道,我知道委屈了你。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要是不答应,小荷跟着我也是受罪,我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你是个好后生,这三个月我都看在眼里,你踏实肯干,心眼好,下雨天还帮小荷捡过鸡仔。小荷跟了你,不会受大委屈的。”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八十七块钱,买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可我要是不答应,我那八十七块钱找谁要去?老孟明摆着是真没钱了,你把他逼死他也拿不出来。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孟小荷哭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我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想起下雨天她摔倒在水坑里的样子,想起她躲开我扶她的手,想起她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的那个倔劲儿。她知道自己腿不好,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废物。可她现在站在她爹身后,被她爹当成一笔债抵给一个陌生男人,她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老孟以为我不答应,扑通一声跪下了。
“德厚,叔给你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孟小荷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她爹跪在地上,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我扶起老孟,长长地叹了口气。
“孟叔,你起来。人我带回去,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买人,我不是那种人。小荷跟我回去,我不会亏待她。她要是不愿意跟我过,我就当多了个妹妹,等以后她找到合适的人家,我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你欠我的八十七块钱,我不要了,就当我给自己找了个妹妹。”
老孟愣住了,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门口,孟小荷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很轻,但我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孟小荷离开了砖窑。
老孟送我们到路口,把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小荷,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她娘留下的一对银耳环。老孟又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说里面是二十个鸡蛋,让我带回去给爹娘吃。
“德厚,”他拉着我的手,“叔这辈子欠你的。小荷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叔在菩萨面前给你磕一辈子头。”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包袱背在身上,带着小荷走上了回家的路。
从砖窑到我家四十多里地,我推着一辆借来的旧自行车,小荷坐在后座上,包袱挂在车把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小荷坐在后面,两只手紧紧抓着车座,一声不吭。
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她:“颠不颠?”
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累不累?要不我下来走一会儿?”
“不用,”我说,“你坐着,我不累。”
其实我累得要死。推着车走四十多里路,还带着个人,搁谁谁不累?但我不想让她下来走,她那条腿走不了远路,走多了会疼。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的。
到了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把车停下来,跟小荷说:“前面就是我家了。我家穷,你别嫌弃。”
她摇摇头,又小声说了一句:“我不嫌弃。”
进了院子,我妹妹赵秀兰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我身后跟着个姑娘,愣住了。
“哥,这是谁?”
“先进屋,我跟你说。”
我娘听见声音也从屋里摸出来了,她眼睛不好使,但耳朵灵,听见有生人的脚步声,问:“德厚,谁跟你回来了?”
我把我爹我娘我妹都安顿在堂屋里坐下,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老孟跪下求我的时候,我娘哭了。说到我带小荷回来的时候,我妹妹也哭了。我爹躺在里屋的床上,没说话,但我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荷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
我娘摸索着站起来,走到小荷跟前,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脸,然后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哭着说:“闺女,苦了你了。到了这个家,就是到了自己家,别怕,有娘在。”
小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我娘肩膀上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妹妹的屋子腾出来给小荷住,我妹妹搬到堂屋打地铺。我娘用家里仅有的白面擀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端给小荷吃。小荷端着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夹起一个鸡蛋要给我娘,我娘按住她的手说:“你吃,你吃,孩子,到家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八十七块钱的账,我认了。但这个姑娘能不能在这个家待住,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下地干活。小荷在家帮我娘做饭、喂鸡、收拾屋子。她腿脚不方便,但手脚麻利,啥活都能干,还把我娘那几件破衣裳缝补得整整齐齐。我娘逢人就夸:“我家新来的闺女,手巧着呢。”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我带回来一个姑娘的事。传话这东西,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我在外面买了个媳妇,有人说那姑娘是个瘸子没人要,还有人说我是被人骗了替别人养闺女。各种风言风语,我听了心里不痛快,但也没法跟人解释。
我妹妹秀兰在村里上学,有同学拿这事笑话她,说她哥找了个瘸子。秀兰回来气得哭,说不想去上学了。我听了很生气,但还没等我说话,小荷先开口了。
“秀兰,”她说,“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好好上你的学。等你以后有出息了,那些人就笑不出来了。”
秀兰擦了擦眼泪,看着小荷,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小荷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蹲在旁边帮她提水。她洗着洗着,忽然说了一句:“德厚哥,要不我走吧。我在你家,给你添麻烦了。”
“走?往哪儿走?”我说。
“回砖窑。”她低着头搓衣服,“你村里人笑话你,我知道。我一个瘸子,配不上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抬不起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荷,我带你回来那天就说了,我不是买人,我不是那种人。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我也不勉强。但你别说配不配的话,我赵德厚穷得叮当响,有啥资格嫌弃别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又有泪花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德厚哥,”她说,“你是个好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秋天的时候,家里的玉米收了,我拉到集上去卖,卖了三十多块钱。我给爹抓了药,给我娘买了一副老花镜——虽然还是看不太清,但比之前强多了。剩下的钱,我给小荷扯了一块布,让她做身新衣裳。
小荷捧着那块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布上。我说你哭啥,她说她长这么大,除了她娘在世的时候给她做过一身新衣裳,再没人给她买过布。
“德厚哥,你对我太好了。”她说。
“一块布就叫好了?”我说,“那你这辈子也太容易满足了。”
她破涕为笑,拿着布回屋了。过了两天,她穿着一身新衣裳出来,是件碎花布的褂子,她自己做的,针脚细密,合身得很。我娘摸着那针脚说:“这闺女,手真巧。”
快入冬的时候,我爹的病忽然加重了。
那天夜里,我爹喘得厉害,脸憋得发紫。我吓坏了,要送他去镇上的卫生院,可大半夜的,又没有车。我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小荷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根针。
“德厚哥,你爹是不是喘不上来气?我在砖窑的时候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哮喘病人可以扎穴位缓解,你让我试试。”
我犹豫了一下,但也没别的办法,就把她领到我爹床前。小荷摸着我爹的脚脖子,找准了位置,扎了两针。过了一会儿,我爹的喘息真的慢慢平稳下来了。
我娘抓着我的手说:“德厚啊,小荷是咱家的福星。”
那之后,我对小荷的看法彻底变了。她不是我带回来的一个“债”,也不是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可怜人,她是这个家的一分子,甚至比我能干得多。
入冬以后,我和小荷的事又起了波折。
我娘开始催我们成亲,说一个屋檐下住着,名不正言不顺的,村里人会说闲话。我心里其实也有这个想法,但我不敢开口。小荷是被她爹抵债给我的,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提成亲,那不就跟买人一样了吗?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小荷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晚上,大家都睡了,她敲了敲我的房门。
“德厚哥,你出来一下。”
我披着棉袄出来,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那条病腿的影子歪歪斜斜的。
“德厚哥,”她低着头说,“你是不是想让咱俩成亲?”
我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我是被你买来的,心里不舒坦,那我跟你说,”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孟小荷不是货物,不是被谁买来的。我愿意留下来,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在砖窑帮我捡鸡仔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你带我从砖窑回来的路上,推着车走了四十多里路,一句怨言都没有,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要是愿意娶我,我就嫁给你。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她说完这些话,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我知道她说出这些话用了多大的勇气。她是那种把什么话都闷在心里的人,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也从不对别人提要求。
我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但我心里热乎乎的。
“小荷,”我说,“我赵德厚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日子。但只要你愿意跟着我,我有一口吃的,就分你一半。我不让你饿着,不让你冻着,不让人欺负你。你那条腿,我攒钱给你治。”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眼泪亮晶晶的。
“德厚哥,”她说,“就这一句话,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那年腊月,我和孟小荷成了亲。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酒席,甚至连一身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我娘把她娘留下的那对银耳环给小荷戴上,我妹妹从山上采了一把野花插在她头上,我们对着堂屋里贴的一张红纸拜了三拜,就算成亲了。
拜完堂,我妹妹端上来一盆饺子。小荷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忽然愣住了,然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我妹妹慌了。
“不是,”小荷哭着说,“饺子里包了铜钱。”
那是我们这的风俗,新娘吃到包了铜钱的饺子,这辈子就有福气。我娘特意在那锅饺子里只包了一个铜钱,专门盛到了小荷碗里。
小荷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我关上门,看见小荷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
“德厚哥,”她说,“我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有过福气。可今天,我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小荷,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赵德厚的人了。不管你那条腿好得了好不了,我都对你好一辈子。”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婚后第二年,小荷怀孕了。
那天她从地里回来,跟我说她最近老是恶心,想吃酸的。我娘一听,高兴得不行,摸着小荷的手说:“有了有了,准是个小子。”
小荷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是笑着的。
怀胎十月,小荷的肚子越来越大,她那条好腿要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常常疼得她半夜睡不着觉。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又帮不上忙,只能每天晚上用热水给她敷腿,轻轻揉着。
“德厚哥,”她有时候疼得直冒冷汗,但还冲我笑,“没事,不疼。”
“你骗谁呢,”我说,“你这汗珠子都下来了。”
她就不说话了,咬着嘴唇忍着疼。我知道她怕我担心,怕我觉得自己娶了个累赘。这个女人,从来到我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拼命证明自己不是个累赘。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接生婆是隔壁的王婶,在屋里忙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冲我喊:“德厚,生了生了,是个闺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人呢?小荷咋样?”
“大出血,”王婶脸色不好看,“流了不少血,你赶紧去请大夫。”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拼了命往镇上骑,十里路我二十分钟就到了。大夫姓郑,是个中年人,听我说完情况,拎着药箱就跟我走。到了家,郑大夫给小荷把了脉,开了药,又给她扎了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血才止住。
郑大夫擦着汗说:“这次是救过来了,但产妇身体太弱,以后不能再要孩子了,再要一次,神仙都救不了。”
我跪在郑大夫跟前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我跟小荷再没要过孩子。一个闺女就一个闺女,我赵德厚认了。
闺女取名赵念恩,小名念念。我娘问她为啥叫念恩,我说念的是小荷的恩,她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这个恩我一辈子都念。
念念长得像小荷,白净脸,大眼睛,就是性格随了我,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但她聪明,打小就聪明,三岁能背唐诗,五岁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小荷对念念特别上心,每天再累也要教她认字。我问她你哪儿来那么多字教,她笑了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几本泛黄的语文课本。
“这都是我娘在世的时候留给我的,”小荷说,“我娘说,女孩家也要读书,读了书,天底下就没什么事能难住你。”
我看着那些书,又看着小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腿不好,没娘,跟着她爹住在砖窑上,可她从来就没放弃过自己。她读书,她学扎针,她做针线活,她学做饭,她把所有她能学的东西都学了,就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念念六岁的时候,我送她去村里的小学上学。第一天放学回来,念念哭着跟我说,班上的同学笑话她娘是个瘸子。
我心里难受,蹲下来跟她说:“念念,你娘腿不好,但她比那些腿好的人都强。她识的字比你爹多,她做的饭比你爹好吃,她缝的衣裳比你爹穿过的任何一件都好看。你记住,你娘不是瘸子,你娘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
念念擦了擦眼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念念放学回来,高兴地跟我说:“爹,今天有人再笑话我娘,我就说你跟我说的话了。说完以后,他们都不笑了,还有两个同学跟我说对不起。”
我把念念搂在怀里,心里热乎乎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念慢慢长大了。
她读书争气,小学年年考第一,初中考到了镇上,高中考到了县里。她上高中的时候,家里更穷了,学费都凑不齐。我到处借钱,亲戚借遍了,还差两百块。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旱烟,愁得睡不着。小荷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蹲下,把一个布包递给我。
“德厚哥,这个你拿去卖了。”
我打开布包一看,是她娘留给她的那对银耳环。
“不行,”我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你戴了这么多年,不能卖。”
“念念上学要紧,”小荷说,“我娘要是在天有灵,也希望念念能读书出息。再说了,”她笑了笑,“你不就在我身边吗?我要那对耳环干啥?”
我拿着那个布包,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哭完第二天,我去镇上把耳环卖了,加上借来的钱,凑够了念念的学费。
念念考上大学那年,全村都轰动了。
她是柳河沿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考的还是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我娘摸着那张纸哭了半天,我爹在床上也流了眼泪,我妹妹秀兰特意从婆家赶回来道喜。
小荷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墨迹都洇花了。
“念念,”她说,“你比你娘强。你娘这辈子没上过几天学,你替娘把书念下去。”
念念抱着小荷,哭得说不出话来。
送念念去上大学那天,我跟小荷把她送到村口。念念上了去镇上的班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们挥手。小荷站在路边,拄着棍子,也冲她挥手。
车开远了,小荷还站在那里。
“走吧,”我说,“别看了,放假就回来了。”
小荷转过身,我看见她满脸都是泪。
“德厚哥,”她说,“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值了?”
我牵起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关节都变了形,但攥在我手心里,热乎乎的。
“值了,”我说,“比什么都值。”
念念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教书,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她让我们去省城跟她住,小荷不肯,说在村里住惯了,进城不自在。念念又给我们买了台电视机,小荷每天晚上都要看天气预报,看完就念叨:“念念那边明天有雨,不知道带伞了没有。”
念念工作第三年,领回来一个对象,姓林,叫林志远,是她同事,教数学的。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进门就喊叔喊姨,喊得比我亲侄子还亲。
小荷拉着念念的手,上下打量着林志远,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了一句:“念念,你挑人的眼光,比你娘强。”
念念结婚那天,我跟小荷去了省城。小荷穿了那件她攒了很久钱买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口红。她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过红毯,把念念的手交到林志远手里。
“志远,”她说,“念念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你好好待她。”
林志远鞠了个躬,说:“妈,您放心。”
小荷转过身,我看见她又在擦眼泪。
念念结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小名虎子。小荷知道后,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让我陪她去镇上,给虎子买了几身小衣裳、一顶小帽子、两双小袜子。东西不多,但都是她挑了大半天才选出来的。
“德厚哥,”她说,“你说虎子长得像谁?”
“谁都不像,”我说,“才那么点大,能看出来啥?”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啥都不懂。”
我笑了。
那年秋天,我带小荷去了趟县医院,想看看她的腿还有没有治。大夫拍了片子,说小荷的腿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时间太长了,肌肉已经萎缩,骨头也变了形,做手术也恢复不到正常水平,最多能改善一点。
我问大夫改善一点是什么意思,大夫说要花不少钱,大概能让她走路不用拄棍子。
小荷拉着我往外走:“不治了,不花那个冤枉钱了,我都拄了三十多年棍子了,不差这一根。”
我拉着她的手说:“治,花多少钱都治。你跟我一辈子了,我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这条腿再不给你治,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咱娘。”
小荷看着我,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手术是在县医院做的,花了将近两万块钱。念念和林志远凑了一万,我把攒了多年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又找亲戚借了几千,勉强凑够了。
手术后恢复了大半年,小荷真的不用拄棍子了。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比之前强多了,至少两只手能腾出来干活了。
那天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走完了站在柿子树下,仰着脸看着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德厚哥,”她说,“我能走路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走两步就行了,快进来,外面风大。”
她转过身,慢慢地朝我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抱住了我。
“德厚哥,谢谢你。”
“谢啥,”我说,“你是我媳妇。”
二〇二三年冬天,孟庆山,也就是小荷的爹,我的老丈人,在县城的养老院里去世了。
他活了七十九岁,最后那几年,小荷每年都去看他。他老了以后,砖窑早就不干了,一个人住在县城边上的一间小屋里,靠捡破烂为生。小荷心疼他,把他送进了养老院,每个月从念念寄回来的钱里拿出一部分给他交费用。
他走的时候,小荷守在他床前。
他拉着小荷的手,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嘴里的牙齿也掉光了,说话含混不清,但小荷还是听懂了。
“小荷,爹对不起你。爹当年把你抵了八十七块钱的账,爹这辈子想起来就心疼。德厚对你好不好?他对你不好,你告诉爹,爹找他算账。”
小荷哭着说:“爹,德厚对我好,他对我一辈子都好。你别挂念了,安心走吧。”
老孟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他就走了。
办完丧事,小荷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没说话。进了家门,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的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忽然说了一句:“德厚哥,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值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我不止一次。
念念上大学的时候她问过,念念结婚的时候她问过,虎子出生的时候她也问过。每次问的时候,她都在哭,但每次哭完了,她又笑了。
“值了,”我说,“比什么都值。”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太阳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弯曲的背上。
这个女人,四十年前被我推着自行车从砖窑带回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低着头不敢看人。四十年后,她坐在这个被阳光照亮的堂屋里,笑着跟我说,这辈子值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荷,”我说,“当年我去砖窑之前,我娘给我算过一卦。算卦的说我这辈子命里有个坎,过了这道坎,后面全是福。”
“那个算卦的准不准?”她问。
“准,”我说,“那道坎就是八十七块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亮,笑出了眼泪。
“那后面的福呢?”
“后面的福,”我看着她说,“就是你。”
窗外的柿子又红了一年。
院墙根下,小荷去年春天种的月季开了花,红艳艳的一大片,开得热热闹闹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拉起小荷的手,说:“走,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把手递给我,那只手粗糙、干瘦,但攥在手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就像四十年前,她第一次把手递给我的时候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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