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天,我已经23岁了。
我蹲在地里拔草,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母亲站在地头喊我:“别干了!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下午你二姨带人过来相亲。”
我应了一声,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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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当回事,是实在没啥好紧张的。我上面三个姐姐,我是老四,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农村,女孩排行中间,跟地里长出来的玉米秆子似的不金贵,也不稀罕。
母亲常说:“你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你也赶紧的,腾出地方来。”
我瘦,一米六的个子,不到九十斤。村里的婶子们见了我,总爱捏我胳膊,说:“这闺女,风一吹就得倒,能生养吗?”
我不爱听,但也习惯了。
下午两点多,二姨领着一个叫孙建国的男人来了。他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梳得锃亮,一看就是镇上的人。
二姨嘴甜,进门就夸:“我这外甥女,别看瘦,干活利索着呢,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母亲赶紧倒茶、端瓜子,把我往前推。
孙建国看了我一眼,目光从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那个眼神我不喜欢,像在集上挑牲口。
他问:“你平时在家都干啥?”
我说:“干农活,做饭,喂猪,带弟弟。”
他“哦”了一声,又问:“你会骑自行车吗?”
我愣了一下,说:“会。”
他说:“那就行。我开杂货店的,有时候需要去镇上进货,你要是跟我结婚,得帮着骑三轮车拉货。”
我说:“行。”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和二姨就走了。
三天后,二姨捎来话:孙建国嫌我太瘦了,怕干不动重活,想找个壮实一点的。
母亲气得摔了一个勺子:“瘦怎么了?瘦就不能干活了?你三姐生完孩子一百六十斤,倒是壮实,走两步都喘!”
我倒没生气,只是有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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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开始强迫自己多吃,馒头从半个变成一个,晚饭加一碗红薯稀饭。可我就是不长肉,吃多少都那样。
母亲骂我:“你跟自己较什么劲?他又不是天底下唯一的男人。”
我嘴硬:“我没较劲。”
可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
第二年,大姐夫请我去他家帮忙收麦子。他们家人手不够,我去搭把手。
在大姐夫家,我认识了一个叫孙军的人。
他是大姐夫的朋友,年纪,比我大两岁。在镇上农机站修拖拉机,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第一次见面,他正在院子里拆一个柴油机,满手油污。大姐让他洗手吃饭,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说:“等我把这个螺丝拧下来。”
我当时心里就想:这人挺憨的。
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他也不看我,闷头吃,一碗饭三口就没了。大姐又给他盛一碗,他还是不说话。
我大姐夫看不下去了,踢了他一脚:“你倒是说句话啊,人家姑娘在这儿,你就知道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一下子红了,憋出一句:“你……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差点笑出来。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快把这个人忘记时,大姐夫带着孙军来我家了,拿了几个苹果和一袋红糖,我刚好从菜地回家,手上,脚上全是泥巴,跑到天井想洗洗,孙军一个健步到天井,拿了一个盆,从井里打了一盆水给我。啥也没说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从这开始,他经常来我家,有时给我带几颗糖,有时带几个桔子,有一次还带了一只母鸡,说是他自家养的,让我炖汤吃。
我们处了半年,秋天就订了婚。
订婚那天,才知道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事,孙建国竟是孙军的堂侄子。
孙军父母老来得子,在家族里位份高。
也就是说,那个嫌我瘦的男人,以后见了我,得叫一声“婶子”。
我大姐夫更逗,把孙建国拉到我面前说:“建国,叫婶子。”
孙建国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婶子”。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口憋了一年的气,终于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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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冬天,我和孙军结了婚。跟公婆住在一起,公公是个不善言语,勤快,不爱管事的人,婆婆当家,做事麻利,性格爽朗,做人很有分寸感,对我们年轻人的事她从不多言。
婚后我才发现,嘴笨的人心最细。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冬天我手脚冰凉,他就把我的脚塞进他怀里暖着。也经常到各村接点修理活,补贴家用。
我生闺女那天,那时还在家里生产,大姐告诉我,孙军那天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说啥也不离开。
在我坐月子期间,婆婆晚上帮我带娃,要我90天不能出房间门,每天鸡汤,猪手,鱼,鸡蛋供着,把我养到110斤,白白胖胖的。
母亲也带来100斤黄酒,10只鸡,说:让我好好补身子。
这个时候,突然觉得我不再是玉米杆子了,我既金贵,又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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