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岚,你先别挂电话,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她发紧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公司又裁人了?”
周绍川站在彩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后背全是汗,连呼吸都乱了。刚才他只是顺手买了张彩票,又顺手对了下号码,可越对,他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等最后一个数字也对上时,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老板叫了他两声都没听见。
街边车流不断,店里的电视还在播开奖信息。周绍川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不是裁员……是中奖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可周绍川脸上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把彩票攥得更紧了。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张突然砸下来的两千四百万,未必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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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8年6月,城里已经闷热起来了,晚上七点多,建材市场那条街还没散。
人行道边全是停得乱七八糟的电动车,路口的彩票店亮着红蓝灯牌,门口站着几个拿着票对号码的人。
周绍川从公司出来,后背全是汗。
这半个月,公司里一直在传裁员。
说是总部缩部门,先砍掉一批不上不下的人。
他在建材公司做招商主管,干了快八年,听着像个管理层,其实两头受气。客户催,老板压,工资不算低,可房贷、车贷、孩子培训班一层层压下来,家里这些年几乎没松快过。
走到路口时,他还是拐进了彩票店。
那天他本来只是想买一张试试手气,随手选了几注号,老板把票递给他,顺口说了句:“今天开奖快,晚上可以看看。”
周绍川没当回事,把彩票塞进裤兜就走了。
回到小区楼下时,正准备上楼,忽然想起那张彩票,又转去门口便利店,站在柜台边看电视里的开奖。
屏幕下方滚出一排号码。
周绍川先低头看了眼彩票,原本只是随便对一对,可对到第三个号码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第四个、第五个也对上了。他把彩票拿近了些,又盯着电视重新看了一遍。
一位一位往下数。
最后一位对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绍川以为自己看错了,低头重新数了一遍,念完以后,脑子里还是空的。
两千四百万。
周绍川喉咙发紧,拿着彩票走了出去。站到路灯底下后,他又自己对了一遍。
还是一样。
那张薄薄的彩票捏在手里,周绍川手心一下全湿了。房贷,车贷,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家里那辆老车,像一下都有了着落。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许岚打电话。
手都按到号码上了,他却停住了。
这两年,许岚变了不少。刚结婚那会儿,她脾气软,说话轻,日子紧一点也总说慢慢来。后来家里花销越来越大,她说话也越来越冲。尤其最近公司传裁员,她一天能问他好几遍结果,话里那股嫌弃藏都藏不住。
“别人跟你一块进公司的,现在都往上升了,你还在原地踏步。”
“你天天加班,到底加出什么来了?”
“周绍川,家里真出事了,你指望谁?”
这些话,他都记着。
周绍川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彩票,心里那股高兴劲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忽然很想知道,要是自己真没工作了,许岚会怎么选。
他把彩票仔细折好,夹进手机壳后面,这才转身上楼。
门一开,屋里饭菜味就飘了出来。女儿趴在茶几边写字,许岚从厨房探出头,先看了他一眼。
“今天开会了没有?名单出来了吗?”
周绍川把公文包放到沙发边,低着头坐下去:“出来了。”
许岚一下站直了,“什么意思?”
周绍川抹了把脸,声音压得很低:“我被裁了。”
许岚盯着他,像没听明白一样,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公司缩部门,先把我裁了。补偿也不多。”
许岚站在原地看着周绍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几秒后,火一下就上来了:“周绍川,你是不是有病?这种事你现在才说?”
“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许岚声音立刻拔高了,“公司传半个月了,你一点准备都没有?别人都能保住位置,怎么就你先被裁了?”
许岚越说越急,从他的工作说到家里的账,从他不会来事说到他只会拿死工资,最后一句一句全砸到了房贷和孩子身上。
“你三十八了,不是小年轻!下个月房贷怎么还?车贷怎么还?孩子培训班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全家跟着你喝风吗?”
周绍川听着,心里一点点发沉。明明那张两千四百万的彩票就在他手边,可他先冒出来的,不是痛快,而是一股发冷的感觉。
那一晚,许岚骂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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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气,后来就成了急。她把家里的银行卡一张张翻出来,嘴里念着房贷、车险、水电和孩子的补课费,翻着翻着就掉了眼泪。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你明天就出去找工作,别挑,先找着再说。”
周绍川背对着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许岚又低低骂了一声:“真是废物。”
这句话不重,却扎得很深。
周绍川紧紧的握着手机壳,那张彩票还在,他还是没说。
02
第二天一早,周绍川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许岚不在,厨房也没人,昨晚那场架还压在屋里,空气都像没散干净。周绍川已经往最坏处想了,他甚至想,许岚是不是回娘家了,是不是已经准备跟他摊牌。
可快到中午,门开了。
许岚走进来,脸色白得厉害,眼睛也肿着,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她没看周绍川,径直走到餐桌边,把布包放下。
“你看看。”
周绍川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典当单。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把观音玉雕卖了?”
许岚低头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不是卖,是死当。街口那家典当行,只给三万。”
周绍川一下站了起来,“三万?那东西最少值十几万,你疯了?”
许岚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那你告诉我,现在不当怎么办?下个月房贷不要交?孩子课不上了?家里一分钱现金都没有,你让我坐着等吗?”
周绍川一下没话了。
那块观音玉雕是许岚姥姥留下来的。结婚最难的时候,她都没舍得拿出来,只说以后留给女儿。平时放在哪个盒子里,她都不让人碰。现在却为了这点眼前钱,低价死当了。
许岚把三万块推到他面前,语气已经没了昨晚那种冲劲,只剩下疲惫。
“我算过了,家里那点存款加上这个,省一点,房贷能顶几个月。我之前停掉的两个代账活,我下午就去问问,还能不能接回来。晚上你带孩子,我来做。”
她说完,又起身去抽屉里把周绍川那两条烟拿出来,直接塞进柜子最里面。
“从今天开始别抽了,酒也别喝了。用钱的时候多着呢。”
周绍川看着她,心里发烫,嗓子像堵了东西。
许岚在床边坐下,半天才说了一句:“慢慢找工作,咱能再撑半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昨晚那些哭骂都重。
周绍川低着头,手指攥着那张典当单,半天都没松开。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个念头蠢得厉害。
下午,他还是出了门。
许岚以为他去投简历,甚至还追到门口,把早上写好的一张纸塞给他,上面是她托人问来的几家公司联系方式。
“别嫌工资低,先稳下来再说。”
周绍川接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却没去找工作,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他原本只想办个交接,把那口憋了多年的气吐出来。可刚进办公区,彭海山就在会议室门口看见了他,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你还回来干什么?”
周绍川把工牌摘下来放到桌上,“交东西。”
彭海山冷笑了一声,“也好,省得大家以后都不方便。你这个位置,公司早该动了。业绩平平,性子又死,在外面谈客户像木头一样,公司养你这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
旁边几个平时最会顺着老板说话的人立刻接上了。
“周哥,你也别怪彭总,这年头谁都得看结果。”
“早就说过了,做主管不是光会守摊子就行。”
“你这个脾气,迟早有今天。”
周绍川听完,反而笑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
“我业绩平平?城南那两个大客户是谁拿下来的?去年你们签不下的单子,是谁带人跑了半个月跑出来的?项目出问题的时候,让我去顶;提成该发的时候,就说财务在走流程。现在要裁人了,倒想起我没本事了?”
办公室一下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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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海山脸色难看,“你说话注意点。”
周绍川盯着他,“该注意的是你。你侄子签坏的合同,是我熬了两个通宵补的。你自己喝多了在饭桌上答应出去的返点,也是我想办法给你圆回来的。还有你们几个,平时我把客户资料共享给你们,你们背后挖单的时候倒挺快,现在站这儿装什么明白人?”
有人想插嘴,被他直接堵了回去。
“平时不敢说,不是我怕你们,是嫌麻烦。现在都这样了,还装什么体面。”
他把这些年压着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彭海山脸都青了,却一句都接不上。周围那些人也都低着头,不敢再多说。
说完以后,周绍川拿起桌上的工牌,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公司大门那一刻,他胸口像是突然松开了一块大石头。
可那阵痛快劲只维持了几秒,许岚早上那句“咱能再撑半年”,又一下压回了他心里。
03
从公司出来后,周绍川先去了一趟典当行。
但玉雕已经在转手,如果想要赎回,得花更多的钱,他也只能等兑奖后。
从典当行出来后,他去商场买了许岚之前看过很久却一直没舍得换的手机,又在楼下花店买了一束花。拎着东西回到家时,许岚正在餐桌边给女儿削铅笔,看到他手里的袋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出去一趟,就买这些?”
周绍川把东西放下,没坐,直接把手机壳拆开,把那张彩票抽了出来。
“许岚,我有话跟你说。”
许岚先是皱眉,等她看清那张彩票和上面的字,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了。
周绍川没绕弯,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路过彩票店,怎么发现中了两千四百万,怎么一时犯蠢,包括今天回公司翻脸的事,他也一句没漏。
屋里很安静。
女儿坐在旁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也不敢出声。
许岚一直没打断,等他全说完了,才慢慢伸手把彩票拿过去。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血色也没了。
“所以,你昨晚看着我哭,看着我去卖玉雕,就是想试试我?”
周绍川喉咙发紧,“我真的是一时犯浑。”
许岚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拿这个试我,觉得好玩吗?”
这句话不重,却把周绍川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只能低声认错:“是我不对,是我混账。玉雕我去赎,多少钱都赎回来。”
许岚没哭,也没继续骂,只把那三万块钱从抽屉里拿出来,重重放到桌上。
“这是我姥姥留下来的东西,不是你说一句赎回来就算完。”
“我知道。”
“你不知道。”许岚看着他,“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干这种事。”
周绍川低着头,半天才说:“以后不会了。”
屋里沉了很久,许岚才慢慢坐下。她把彩票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这回神色终于松了一点。周绍川也跟着坐下来,把手机、花和彩票都往她面前推了推,低声说:“先别生气了,后面的事咱慢慢办。”
许岚没接花,只把手机盒推到一边,说先说正事。
这几年他们第一次这样认真坐下来,把日子摊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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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住的小三房楼层低,离学校远,孩子明年上小学,最好换个学区近一点的。那辆开了七年的旧车也该换了,至少换个安全点的。
双方父母年纪都大了,要各留一笔备用钱。剩下的钱不能乱花,得先兑奖,再看税后到账多少,留一部分做定存,一部分买稳妥理财。
许岚越说越细,像怕这事一眨眼就没了。周绍川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反倒慢慢踏实下来。
说到最后,女儿趴在桌边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是不是有很多钱了?”
许岚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笑,“还没到手,别往外说。”
钱还没到账,他们不敢太张扬,但还是准备带许岚和女儿去了市里那家最有名的酒店。
以前路过门口时,他们连停车都不会在那儿停太久,这次倒是可以提前庆祝一下。
04
接下来的两天,许岚像是终于敢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松开了。
周六中午,一家三口先去了市中心那家高档酒店。进去以后,许岚拿着菜单还在劝周绍川别点太贵的,可等菜一道道上来,账单送到桌边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两万零六百。
周绍川把卡递过去的时候,许岚没拦。
回去路上她一直捏着那张小票,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以前做两个月兼职,都不一定能攒下这么多。”
周绍川发动车子,笑了笑,“以后这种日子还多着。”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4S店。
原本只是想先看看,可许岚一进展厅,就看中了一辆白色七座车。销售围着介绍配置、安全和空间,说老人孩子出门都方便。许岚坐进去试了试,又下来绕着车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点了头。
定金五万,当场刷卡。
从4S店出来后,两人又顺路去看了套学区附近的改善房。房子不错,户型和采光都比现在住的强,许岚看得很仔细,连厨房边角都没放过。中介催着交意向金,她没松口,只说等钱到账再定。
回家路上,她翻着手机里的消费记录,低声说:“吃饭两万多,车定金五万,再加上给孩子和爸妈买的东西,这一个周末,七八万就没了。”
周绍川握着方向盘笑了笑:“后面还有大头,这点不算什么。”
许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压不住了。
周一一早,两个人就带着彩票去了省福彩中心。
出门前,许岚特意把彩票装进透明文件袋,又反复检查了一遍身份证。
到了兑奖大厅,里面比他们想的安静得多,白墙、玻璃窗口、等候区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谁都压着声音说话。
周绍川先去取号,许岚坐在等候区,手一直按着包。
轮到他们时,窗口里的女工作人员先看了身份证,又接过那张彩票。她戴着手套,把彩票平放在台面上,低头核对了一遍号码,然后放进机器里扫。
周绍川站在外面,原本还带着笑,结果等了十几秒,里面却没动静。
那名工作人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彩票抽出来,又重新扫了一次。
许岚先察觉不对,往前靠了一步:“怎么了?”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还算客气:“二位稍等一下。”
说完,她把彩票递给旁边另一个男工作人员。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屏幕,又低声问了句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外面根本听不清。
周绍川心里突然沉了一下。
他挤出一点笑,敲了敲玻璃。
“是不是金额太大,流程不一样?”
女工作人员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您稍等,我们需要再核验一遍。”
这句话一出来,许岚的脸色也变了。
她压低声音问周绍川:“不会是票出问题了吧?”
“怎么可能。”周绍川说完,自己却先有点发虚,“我那天一位一位对的,不会错。”
可窗口里面的人,脸色明显不对。
又过了两分钟,一名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胸前挂着主任的牌子。他先看了看周绍川和许岚,又接过彩票和身份证,低头仔细核对了一遍,看了看机器上的结果,随后抬起头
“周先生,许女士,不用紧张,票是真的。”
周绍川一愣。
主任继续说道:“这张彩票确认无误,中奖金额也没问题,确实是两千四百万。”
这句话一出来,许岚整个人像是一下泄了劲,紧绷着的肩膀都松了下来。周绍川也跟着吐出一口气,后背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几分钟,他甚至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
许岚抬手按了按胸口,声音都轻了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票出了什么问题。”
周绍川也扯了下嘴角,冲着主任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可主任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完全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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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对里面的人示意了一下。很快,另一名工作人员从后面拿来一份文件,连同那张彩票一起放到台面上。主任把文件推到玻璃前,语气平稳,却听不出半点喜色。
“中奖情况没有问题,不过还有一份材料,需要二位先看一下。”
周绍川刚刚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过来,低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许岚见他不动,一把把文件扯了过去,扫了一眼,声音猛地变了,抬起头,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2400万彩票会变成这样?”
05
许岚那句话一出来,窗口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主任没有立刻接话,只示意他们先坐下。旁边一名工作人员把玻璃侧门打开,请他们进了里面的小会议室。屋子不大,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空调开得很低,可周绍川坐下以后,后背的汗还是慢慢渗了出来。
那份文件就摆在桌上。
最上面一行字很清楚:该中奖彩票对应奖金,已完成兑付。
周绍川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什么意思?”他抬起头,嗓子已经哑了,“什么叫已完成兑付?票在我手里,怎么会兑付?”
主任看着他,语气仍旧很稳:“系统记录显示,这张票对应的奖金,已经在上周五上午走完核验流程,并且完成了资金发放。”
许岚一下站了起来,“不可能。”
她把那张彩票拍在桌上,声音都在发抖,“票一直在我们手里,从买回来那天起,就没离开过。你们现在跟我说,已经被兑走了?”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彩票,又看了看系统里的记录,神情也很严肃。
“许女士,我们刚才已经确认过,您手里这张票确实是真的,号码、期数、票面特征都没问题,中奖金额也没有问题。正因为票是真的,我们才请主任过来。”
周绍川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把彩票塞进了手机壳后面,这几天虽然带在身上,可周六吃饭、周日看车、去看房,前前后后拿出来过几次。许岚也接过去看过,女儿还在旁边碰过一下。可不管怎么想,那张票都不可能离开他们,更不可能被人拿去兑奖。
“你们系统是不是搞错了?”周绍川声音发沉,“会不会是别的票录进来了?”
主任把另一页资料翻过来,推到他们面前。
“我们也希望是系统错误。但目前看,不是。”
资料上写着兑奖受理时间、复核时间、发放时间,下面还有代领签字页和身份核验记录。所有流程都走得很完整,甚至连受理窗口编号都在。
许岚盯着那几行字,眼神都直了。
“代领?”她一下抓住了这两个字,“什么代领?谁代领的?我们根本没委托任何人。”
主任这才点了点头,“问题就出在这里。按记录,来兑奖的人不是中奖人本人,是拿着一套委托材料来办理的。材料里有中奖彩票、双方身份证复印件、委托书,还有经过核验的签字。”
周绍川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可能。”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从来没签过什么委托书,身份证也没给过别人。”
工作人员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判断,大概率是冒领。”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彻底安静了。
许岚慢慢坐了回去,脸色白得厉害,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那份文件。刚才在大厅里那口松下去的气,这会儿全变成了凉意,从胸口一直压到胃里。
周绍川盯着主任,声音一点点绷紧:“你们的意思是,有人拿着假材料,把我们的两千四百万领走了?”
“从目前情况看,是这样。”主任说,“但具体是怎么做到的,还要继续查。”
“那钱呢?”许岚抬起头,眼睛通红,“既然你们现在知道是冒领,那钱呢?钱能不能追回来?”
主任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奖金已经发放到指定账户,后续能不能冻结、怎么追回,需要走报警和调查程序。今天这件事,我们中心会配合处理,但你们也要立刻报案。”
周绍川的手一下握成了拳。
他怎么都没想到,短短一个周末,他们吃了一顿两万多的饭,交了五万的车定金,还在路上盘算着换房、还尾款、赎玉雕,结果一进兑奖中心,听到的却是奖金已经被别人领走了。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许岚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周绍川。
“彩票这几天到底放哪儿了?你给过谁看?有没有拍过照?有没有发过别人?”
周绍川脸色难看得厉害,“一直在我手机壳里,只有你和我看过。我没发过,也没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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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份证呢?”许岚声音都变了,“咱们身份证复印件,平时办贷款、看房、签单,给出去过多少回,你记不记得?”
这句话一落,周绍川后背又是一冷。
房贷,车贷,孩子报名,买车看房,公司人事存档,这几年他们给出去的身份证复印件太多了。可光有复印件还不够,关键是那张票。那张票明明一直在他这里,为什么会有人能提前拿去兑奖?
主任见他们情绪上来了,只能先压了压手。
“二位先冷静。我们刚才已经通知了风控和法务,内部流程会立刻复查,兑奖当天的监控、窗口受理资料、经办人记录都会调出来。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警方,把这几天所有可能接触过彩票和证件的人都想一遍。”
许岚没说话,只把那份文件一页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兑奖受理单的复印页,上面除了窗口编号和经办签字,还有一行代领人登记信息。许岚盯着那一栏,脸色一下变了,呼吸都乱了。
周绍川察觉不对,立刻凑过去看。
“怎么了?”
许岚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抬头看向周绍川,眼里全是发冷的震惊。
“这个名字……”
她声音发哑。
“我见过。”
06
许岚那句话一出来,周绍川立刻把文件扯过去看。
代领人登记那一栏里,写着三个字:陆明辉。
周绍川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皱起眉,“谁?”
许岚脸色发白,手却已经开始发抖。
“我见过这个名字。”她声音很低,“就在咱们家那堆资料里。”
周绍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资料?”
“去年你换工作证、办孩子入学材料、还有那次房贷补资料,我不是把家里证件复印件都分门别类装过一遍吗?”许岚抬起头看着他,“有一次我整理文件,看到过一张名片,上面就是这个名字。”
周绍川脑子一下紧了。
“谁的名片?”
“我想不起来了。”许岚摇头,“但我肯定见过,不是第一次看见。”
主任见他们脸色都不对,开口问了一句:“这个人你们认识?”
“名字眼熟,人我现在想不起来。”许岚把文件按在桌上,“但如果我见过,说明他不是随便冒出来的人。”
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立刻记下了这句话。
主任点了点头,“那你们先回忆,最近一年里,哪些人接触过你们的身份证复印件、家庭资料,或者有机会知道你们的基本情况。只要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周绍川坐在那儿,太阳穴一阵一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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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复印件给出去过太多次了。买房贷款、孩子报名、公司备案、车险续保,甚至连他前阵子给一个老客户做账期补签,都复印过一份。可光知道这些还不够,最关键的是彩票。那张票他买回来以后一直带在身上,除了他和许岚,没人真正碰过。
除非——
周绍川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细节。
“彩票照片。”
许岚看向他,“什么?”
“我那天晚上回家前,在便利店门口,自己拍过一张照。”周绍川脸色很难看,“我当时就是想留个底,怕万一票弄丢了,号码还能对一下。”
许岚一下坐直了。
“那照片发给谁了没有?”
“没发朋友圈,没发群。”周绍川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但第二天上班前,我在公司厕所又看过一次。那时候老赵在旁边,还问我一句,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我当时没回他,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许岚盯着他,“老赵看到了?”
“我不知道他看到多少。”周绍川越说越不对劲,“但那天我手机没锁,他站得不远。”
主任立刻问:“这个老赵是谁?”
“公司同事,赵志坤,跟我一个部门,平时负责客户跟单。”周绍川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以前认识不少外面做中介和跑手续的人,路子挺杂。”
许岚脸色一变。
“你等等。”她像是突然抓到了什么,“陆明辉……陆明辉……我想起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许岚把手按在桌边,呼吸有些急。
“去年我们不是差点换过一次房吗?那时候跑过两家中介,有个带我们看房的经纪人,不叫这个名字,但他说过他有个表哥在代办公司跑手续,专门帮人办贷款补资料、做授权公证。我记得那天他给我们塞过一张名片,说以后缺资料可以找那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一下发冷了。
“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就是陆明辉。”
周绍川后背一下凉了。
他也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那会儿他们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差一点就下定,后来因为首付没凑够,事情黄了。带看房的人姓孙,嘴很碎,临走时确实塞过一张名片,说以后办贷款、补流水、做资料,都可以找他表哥,熟门熟路,速度快。
那张名片,当时被许岚顺手夹进了一堆证件复印件里。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不是外面随便哪个骗子撞大运了。
对方很可能早就见过他们的资料,知道他们夫妻俩叫什么,知道他们住哪儿,甚至知道他们用证件的习惯。
主任听完以后,神情也沉了。
“也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不是随机冒领,而是有针对性地做了准备。”
旁边工作人员立刻接话:“那委托材料里的签字、复印件来源,就有方向了。”
许岚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但声音反而压住了。
“你们能不能查兑奖那天的监控?既然有窗口,有时间,总能看到人吧?”
主任点头,“监控已经在调。只是涉及内部流程,需要时间。”
“我现在就要看。”许岚盯着他,“我们两千四百万被别人拿走了,你让我回家等?”
主任沉默了两秒,语气还是很稳。
“许女士,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监控提取要走程序,不能说看就看。我们这边会先固定资料,建议你们立刻报警,警方介入后,监控、签字、账户流向都会比你们个人去查快得多。”
周绍川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
“如果真是孙伟强那条线上的人干的,我能找到他。”
许岚立刻转过头,“你知道他在哪儿?”
“以前那家中介店还在不在我不确定,但他常去的地方我知道。”周绍川声音很沉,“去年看房那几次,他晚上总带客户去开发区那边一家茶楼,说老板跟他熟,谈事方便。还有,他跟老赵一起吃过两次饭。”
许岚一下抓住了重点。
“老赵也认识他?”
“认识。”周绍川点头,“我现在想起来了,就是老赵把那个中介介绍给我的。说他办事快,人脉广。”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前面那些零碎的线,忽然在这一刻连上了。
老赵见过他手机里的彩票照片,孙伟强接触过他们家的资料,而孙伟强的表哥,正好叫陆明辉。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外人碰运气,而是有人看准了他们,盯着这张票下的手。
主任把资料合上,推回到他们面前。
“你们现在先去派出所报案,我们中心会同步提交内部异常报告,配合调查。至于这个孙伟强、赵志坤,还有陆明辉,最好一个都不要提前惊动。”
许岚咬着牙点头。
周绍川却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阴得吓人。
“晚了。”
许岚一愣,“你什么意思?”
周绍川没立刻回她,只是低头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十分钟前跳出来的未读消息,递到她面前。
消息是老赵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老周,听说你今天去兑奖了?结果还顺利吧?”
07
那条消息跳出来后,许岚先看了一眼,脸色一下沉了。
“他怎么知道你今天来兑奖?”
周绍川没说话,手指捏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主任也看到了那条消息,立刻让旁边的工作人员拍照留存,又低声提醒他们先不要回。十分钟后,派出所的人到了,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陈,进门后先看资料,又看了那条消息,问得很直接:“这个老赵,和你平时是什么关系?”
“同事。”周绍川压着火,“平时看着老实,其实最会打听事。”
陈警官点了点头,“先别惊动他。你现在回一句,就说兑奖过程有点麻烦,晚上见面聊。”
周绍川照着回了。
消息刚发过去不到半分钟,老赵那边就回了过来:“那你来开发区的和顺茶楼,我正好也在附近。”
看到这句,许岚和周绍川对视了一眼。
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随口问问,更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陈警官把手机还给周绍川,“人先稳住。你们跟我们走。”
从福彩中心出来以后,周绍川和许岚直接去了派出所。那边调资料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不到一个小时,几条线就连上了。
兑奖中心那边先查出,办理那笔奖金的窗口经办人叫何立成,三十二岁,最近一个月银行卡有几笔异常入账。再往下翻通话记录,何立成和一个号码联系很频繁,而那个号码的机主,正是陆明辉。
再查陆明辉,很快又查到了孙伟强。
周绍川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张照片,后槽牙一下咬紧了。
果然是他。
就是去年带他们看房的那个中介。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难猜了。
老赵在公司看到了他手机里的彩票照片,或者至少看到了号码和期数,随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孙伟强。孙伟强手里本来就留着他们夫妻俩的资料,又把这条线牵给了表哥陆明辉。陆明辉再去找兑奖中心的何立成,做了一套假委托材料和假票面,把奖金先弄了出去。
真正的原票还在周绍川手里,所以等他们今天来兑奖,系统才会一下冲出异常。
陈警官合上资料时,脸色已经很冷。
“里外勾着干的,不是临时起意。”
许岚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她才低声问了一句:“钱还追得回来吗?”
陈警官看了她一眼,“已经在冻结了。到账时间不长,分出去多少还要查,但只要人抓到了,钱就有希望。”
这句话一出,许岚紧绷了半天的肩膀才稍微松了些。
傍晚七点,周绍川按计划去了和顺茶楼。
许岚没进去,在外面的车里等。陈警官和两名便衣坐在另一桌,离得不远。周绍川一进包厢,就看见老赵已经坐那儿了,桌上泡着茶,脸上还挂着平时那种半真半假的笑。
“来了啊。”老赵站起来招呼他,“兑奖怎么样?我白天就是随便问问。”
周绍川坐下,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故意压得发沉。
“不太顺。”
老赵眼皮一动,“什么意思?”
“说流程有问题,卡住了。”周绍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你消息倒挺灵,我还没出来,你就知道我去兑奖了。”
老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这有什么,大家都一个公司,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就……随口一传。”
周绍川没接话,只看着他。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老赵先有点坐不住了,试探着问:“那钱还能不能拿到?”
这句话刚出口,周绍川胸口那股火一下就顶了上来。
“你比我还急。”
老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关心我,还是关心那两千四百万?”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警官带着人直接走了进来。
“赵志坤,聊得挺热闹啊。”
老赵一看见警察,脸色当场就变了,起身就想往后退,可后面已经被堵死了。陈警官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和陆明辉、何立成的资料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冷。
“你再往后退一步,性质就不一样了。”
老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事情到这一步,他再装也装不下去了。
当晚,孙伟强和陆明辉在另一个地方被同时带走。兑奖中心那个何立成,也在宿舍里被控制。人一到案,口子很快就开了。
老赵承认,那天在公司厕所外,他看见周绍川盯着手机里的彩票照片发愣,就起了心思。后来周绍川回工位时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借着拿资料的空档,把照片偷拍了下来。号码、期数、购买时间,全都有了。
他先去找了孙伟强。
孙伟强手里还留着周家之前看房时交过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资料,陆明辉又认识兑奖中心的何立成。几个人一合计,干脆做了一套假材料,又仿了一张票面,想趁真正的票还没去兑奖前,先把奖金套走。
他们原本打算等钱分完,就各自散开。没想到周绍川和许岚动作这么快,周一一早就去了福彩中心,事情直接撞了出来。
因为报案及时,奖金打进的主账户刚转出去一部分,大头还没来得及洗散。警方连夜冻结账户时,周绍川和许岚最担心的那件事,总算没变成真的。
三天后,许岚站在办案中心门口,听陈警官说“钱基本保住了”时,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没哭,只是站了很久,像这几天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能慢慢落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周绍川开着车,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时,他才低声开口:“这次要不是你,我可能真把日子过散了。”
许岚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那两千四百万,我才跟你过到今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以后再拿这种事试我一次,我真不会回头了。”
周绍川点了点头,“不会了。”
这回他说得很轻,却是这几天里最真心的一句话。
一个月后,案子正式移送。车定金退了,酒店那顿饭的钱还是照样还了信用卡,学区房也没急着买。等奖金真正回到账上的那天,许岚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房,也不是买车,而是拉着周绍川去了那家典当行,把那块观音玉雕赎了回来。
老板把东西递出来时,许岚接过去,看了很久,才慢慢放进包里。
周绍川站在旁边,低声说:“这次算我欠你的。”
许岚没看他,只回了一句:“记着就行。”
晚上回到家,女儿趴在桌边写作业,屋里还是原来那套旧沙发、旧餐桌,空调吹着,厨房里还有刚烧开的水声。日子看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周绍川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千四百万没把他们砸散,反倒把有些人和有些事,照得更清楚了。
他坐到桌边,看着许岚把那本记账本重新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先把日子过稳,再谈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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