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传了我家三代人

一本家传抵万金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

一口气，传了我家三代（原题：我们家的一口气）

文｜袁东明

窗外的梧桐又添了新叶，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办公桌上，斑驳如画。我收拾着东西，准备告别这个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办公室的小王红着眼眶问我：「主任，您这一辈子这么拼，值得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树——它站在那里，像我们家的一口气，苍劲、坚韧，历经风雨却始终挺拔。

我第一次听见「气」这个字，是文革时期的一个周末。彼时岁月动荡，一家人能安稳坐在一起，已是难得。父亲当时在萍乡市芦溪公社当领导，被造反派拉去批斗，最危险的一次，造反派连夜搜捕，他钻进半米见方的鸡窝，蜷缩在稻草堆里躲到深夜才脱险。

回到家时，他浑身是结痂的鸡屎、胳膊渗血，却没皱一下眉。母亲点着昏暗的油灯给他擦洗伤口，我们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父亲沉默良久，摩挲着我们的头顶轻声说：「别怕，天塌不下来。人活着，心里那口气不能散。」

那时我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记得他手在抖，声音却稳如磐石。后来才明白，那口气是绝境里不低头的骨气。

1968年，父亲被遣返回赣县，恰逢全省最大的蟠龙镇章江水轮泵站正在修建，这项承载着当地灌溉、供电重任的工程，正缺人手。他放下行囊就扎进工地，二十四小时吃住在大坝，白天扛建材、挖土方，晚上核对图纸，有人劝他不必拼，他只闷声说：「拼口气。」

1971年泵站投产他才离开，组织也很快恢复了他的职务。

父亲的气，母亲用温柔的坚韧接了过来。她原本在芦溪服装厂有稳定工作，为支持父亲，主动放弃安置，带着我们回到老家赣县农村。从车间到田埂，从拿工资到挣工分，落差巨大，可她从没抱怨过。白天插秧割稻，晚上等我们睡熟，就着油灯纳鞋底，针脚里藏着所有的苦。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你爸在拼命，我不能拖后腿，你们好好读书，我就不累。」她一辈子没离开农村，却把五个孩子都送出了农门。

母亲的气，化成了大哥沉默的坚韧。1975年，十五岁的大哥响应号召上山下乡，一米五多的单薄身影，却要和常年劳作的庄稼人一起，在田里播种、耘田、收割，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艰辛。后来他进了企业，又被派去挖防空工程，阴暗潮湿的工地里干了好几年，冬天手上满是渗血的裂口，掌心磨出的血泡挑破时，他也只咬着牙说：「这点苦不算什么。」凭着这股劲，他从基层做到企业高管。我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只说：「咱爸咱妈熬过来了，我这算什么。」

看着大哥的背影，我暗下决心要守住这口气。1982年高考落榜，我把成绩单攥成一团，关在房间里绝望不已。父亲推门进来，只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心里那口气不散，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我报名参军，三年摸爬滚打磨硬了骨头；退伍后到县广播站当采编，没专业知识就参加人民日报新闻函授，稿子退了又改，从不气馁。

1980年代初自考制度推行，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1986年我报名自考，两年半里，十二门课程、三十多本笔记、七百多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我凭着韧劲坚持了下来——那时自考监考严格，难度远超正规大学，很多人考了好几年都没通过。1988年，我接过江西师大的毕业证书，1989年通过赣州市全市「五大」毕业生招干考试，1990年又收到县委宣传部的调令，老部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是自己把自己培养出来的，好样的！」

这口气，多年后在女儿身上悄悄延续。她从名校毕业，顺利进入快速扩张的比亚迪总部，前途光明。可看到我和她妈常年腰酸背痛、身边离不开人，她毅然递交辞职信。备考公务员时，她每天关在房间刷题，半夜我起来喝水，总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瘦了十几斤、头发大把掉，模考失利哭一场，擦干眼泪继续努力。半年后，她以岗位第一上岸，后来又考上在职研究生，并从基层调到机关。我问她后不后悔，她笑着说：「咱家的人，不都是凭着心里那口气，把难路走通的吗？」

梧桐叶沙沙作响，风里满是岁月的厚重。那口气，是父亲绝境中的坚守，是母亲困境中的担当，是大哥苦难中的坚韧，是我挫折中的逆袭，更是女儿岁月里的孝顺与成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雨，却都凭着这口气挺立如初，像窗外的梧桐树，根扎土里，气撑天上。

这口气在，我们的家就永远在；这口气在，我们的人生就永远有奔头。

（作者为赣州市赣县区委宣传部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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