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库页岛＂原住民现状，带你看看真实的尼夫赫人

你大概率没听说过尼夫赫人。但你一定听说过库页岛。这座被鄂霍次克海与日本海夹在中间的大岛，面积约7.25万平方公里，是台湾地区的两倍还多。

即便放进俄罗斯这个＂面积巨无霸＂的版图里，库页岛依然是排名第一的大岛。可惜，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那些世世代代靠打鱼、养狗、在冰原上拉雪橇为生的原住民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根据2021年俄罗斯人口普查数据，全俄范围内自认尼夫赫族身份的人只剩下3842人。而2002年这个数字还有5287人，2010年还有4652人。短短二十年，缩水了近三成。3842——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它背后是一个活了至少七千年的族群，正走在悬崖边上。

楚尼夫赫人自称＂尼夫赫＂，在自己的语言里就是＂人＂的意思。在17至18世纪，俄罗斯殖民者称他们为＂吉利亚克人＂。中国史料里有更早的记载——元朝称之为＂吉里迷＂，满族人称之为＂费雅喀＂。明朝时把他们归入东海女真范畴，也就是所谓的＂野人女真＂。

说白了，这是一支与中国东北有极深渊源的古老民族。早在金代，中国就将费雅喀人的活动地区纳入了版图，明朝初年也将他们的生活区域纳入了奴儿干都司的管辖之中。

到了清朝，库页岛归吉林将军辖区管理。吉林将军掌管三姓副都统，对库页岛上的尼夫赫人进行编户，雍正十年，岛上尼夫赫人共有146户。每年三姓副都统衙门还派官员去征收貂皮。

他们在那片冰原上生活了多久？对库页岛北部遗存进行的放射性碳定年结果表明，最早的遗址距今7000至6500年。

更早的时候，更新世晚期气候严寒，库页岛还和欧亚大陆连成一片，鞑靼海峡根本不存在。尼夫赫先民那时候就到了这里定居，冰期结束后海平面上升，海峡把大陆与岛屿隔开，尼夫赫人也因此分成了大陆、岛屿两个支系。

说到他们的日常生活，＂鱼＂这个字贯穿始终。尼夫赫人的经济传统上以捕鱼为基础，同时猎取海豹与海狮。他们有一种传统保存方式叫＂尤科拉＂——把鱼按特定方式切片、风干，做成可以长期储存的口粮。

他们大量生食或风干海豹肉、鲑鱼、鲟鱼等脂肪丰富的食材，所有脂肪都用来维持体温。更有趣的是，他们骨子里排斥农耕。根据涅维尔斯科伊的证言，吉利亚克人把农业视为极大的罪恶，他们相信随便挖土地、试图种植都注定会死去。

与北方很多民族偏爱驯鹿不同，尼夫赫人的＂灵魂伙伴＂是狗。狗是唯一的家畜，用于拉雪橇，也作为肉食与毛皮的来源，还是交换的媒介、财富的标志。每户尼夫赫人家里至少养十条狗。全球闻名的哈士奇——西伯利亚雪橇犬——正是发源于这片远东冰原。

这样的生活方式延续了数千年。打破它的，是近代以来一波又一波的外力冲击。

1858年《瑷珲条约》与1860年《北京条约》，使得俄罗斯帝国最终吞并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领土，库页岛就此易手。紧接着就是流放犯的大规模涌入。

俄国人在库页岛建立了流放殖民点，运来大量刑事犯与政治犯，移民数量很快超过了尼夫赫人。这些人带来的不只是生存空间上的挤压，还有天花、鼠疫、流感。1898年起，过度捕捞引起的鱼类减少使尼夫赫人多次陷入饥荒。

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朴次茅斯和约》以北纬50度为界把库页岛一分为二——北边归俄国，南边给日本。清光绪年间，不少原住民以及满人移民为躲避俄人迫害，纷纷逃回清国境内。

苏联时期，尼夫赫人的处境更加艰难。他们被强迫于集体农庄从事工农业劳动。渔猎为生的尼夫赫人相信耕地是一种罪恶，对农业非常抵触。可抵触有什么用呢？大规模俄罗斯族劳动力涌入之后，他们沦为了社会底层。

尼夫赫语被禁止在学校与公共场所使用，俄语强制推行。许多尼夫赫民间故事、信仰、宗族关系都被新一代遗忘。1962年，苏联当局开始大规模集中安置尼夫赫人，到1986年库页岛上的尼夫赫聚落从82个锐减至仅剩13个。

1991年苏联解体，集体农庄被抛弃。尼夫赫人高度依赖国家补贴的集体经济体制，随着体制崩溃，经济困境迅速降临。

进入21世纪，新的威胁又来了——石油。目前生活在库页岛北部的尼夫赫人，看到自己的未来正受到萨哈林-1号以及萨哈林-2号等大型海上石油开发项目的严重威胁。

从2005年1月起，尼夫赫人在其民选领袖阿列克谢·利曼佐的带领下，发起了非暴力抗议行动。输油管道甚至直接修建在他们的祖传墓地之上，施工噪音迫使野生动物偏离了传统栖息地。

再来说语言。这大概是衡量一个族群文化存亡最直观的标尺。1897年世界上有4549名尼夫赫人，百分之百说尼夫赫语。到1989年还有4673人，但尼夫赫语使用比例已经暴跌至23.3%，母语人口仅剩1079人。

更让人揪心的是，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只剩198人说尼夫赫语，不到民族人口的4%。尼夫赫语是一种＂孤立语言＂，和周围任何语系都没有确定的亲缘关系。这意味着一旦消亡，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任何＂近亲＂能参照恢复。

到了2020年代，尼夫赫语开始出现一些复苏迹象——在几所小学里开设了课程，还上线了一款包含常用语手册的手机App。但在日常生活中真正使用这门语言的人，依然寥寥无几。

今天的尼夫赫人过得怎么样？

俄罗斯纪录片导演尤利娅·科尔涅娃曾深入库页岛拍摄纪录片，走访了雷布诺耶——一个以尼夫赫人为主的垂死村庄。

冬天进出这个村子主要靠直升机，另一个办法是骑雪地摩托穿越52公里的冰面，单程就要三个多小时。村民靠捕鱼为生，几乎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留在那里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一代早已外迁，融入城镇生活。

更令人痛心的是最近几年的一个新变化。按照比例计算，远东少数民族——包括鄂温克人、那乃人以及尼夫赫人——前往乌克兰参战的男性比例，要高于俄罗斯族的整体比例。按照俄罗斯法律，原住民本享有替代文职服务的权利，也有权延缓动员。

可现实中，这些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青壮年，往往更容易被卷入战场。2024年初，一个名叫伊万诺夫的男人在此前多次被拒后突然被征召入伍。

他的妻子尼娜说他＂体弱矮小＂。他到了前线才发现，＂现在打仗靠的是无人机，死了好多人，太可怕了。＂伊万诺夫再也没能回家。一个总共只有三四千人的族群，每损失一个青壮年男性，意味着什么？这笔账，不用细算也知道答案。

2024年，俄罗斯司法部还将55个由原住民代表在海外创立的组织列入＂极端主义＂名单，贴上所谓＂反俄分裂运动＂的标签。原住民群体争取自身权益的空间，正在进一步被压缩。

回过头看这段历史，有几个时间节点特别刺眼。唐代开元十年（722年），中国就在尼夫赫人居住的区域建立了黑水都督府。元朝时纳入辽阳行省管辖。

明朝1409年设置奴儿干都司，1413年太监亦失哈还亲赴库页岛视察。清朝时编户、征貂、联姻。这片土地与中华文明的关联，跨越了上千年。1860年的那纸条约，割走的何止是领土？还有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

如今库页岛约49万人口中，84%是俄罗斯族，其次是朝鲜族（5.6%）、乌克兰族（4.0%）。尼夫赫人占比不到0.5%。在自己祖祖辈辈生活了七千年的土地上，他们成了统计表格末尾那个可以被忽略的小数点。

尼夫赫人的总人口约4000人，在过去一个世纪里几乎没有增长。这种＂稳定＂，某种程度上比＂下降＂更让人不安——它说明这个族群早已失去了自然增长的活力，完全处于一种维持现状都吃力的状态。

2024年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一项基因研究证实，尼夫赫人基因中存在一个极为特殊的组分，表明他们的祖先在库页岛上长期与外界隔绝、未曾与其他族群混血。换句话说，这是一支在遗传学上都极其独特的人群——一旦消失，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库页岛还在鄂霍次克海的寒风里矗立着。岛上的油气钻井平台昼夜运转，俄罗斯族移民的城镇灯火通明。在岛的最北端，可能还有几个老人坐在木屋里，用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语言低声交谈。那门语言里，库页岛叫＂Ых Миф＂——尽头的大地。

对尼夫赫人来说，这三个字或许正在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