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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刚拿到离婚证的我,当着赵峰的面打给银行,取消了那笔每月十号自动扣走的四万二车贷,而那笔钱,原本是替赵薇还她婚车的。
证件还带着一点热乎气,我把它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到底,像是顺手把这段婚姻也一块封进去了。
赵峰站在我对面,衬衫领口一丝不乱,脸色却不好看。他低头翻着手机,像是还没从“已经离婚了”这件事里缓过来,又像是在盘算别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不是在想我们,而是在想他赵家还有什么事没从我身上捞完。
果然,下一秒,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看,小薇那边催了。”
屏幕上是车行经理发来的消息,说赵薇订的那辆车尾款最迟下周三前要补齐,不然订单作废,订金不退。
我只扫了一眼,心里连波纹都没起。
赵峰见我没反应,皱着眉说:“你别装没看见,这事你答应过的。我们离婚归离婚,但答应了小薇的,不能不算数吧?”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挺新鲜的。
都到这份上了,他跟我讲信用。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掏出手机,翻到银行客户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李经理你好,我是沈茉。麻烦帮我取消一下尾号7385账户的自动扣款授权,就是每月十号那笔四万两千元的车贷代扣。从下个月开始停掉。对,现在确认取消。好,谢谢。”
电话挂断,赵峰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但不敢信。
“你干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吗?”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取消代扣。”
他脸瞬间变了,往前冲了两步:“你疯了?那是小薇的婚车!”
我看着他,语气平得不能再平:“她是我妹吗?”
这话一出来,赵峰像被人当场扇了一耳光,嘴唇都抖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转身往停车位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声一声,挺脆。以前我最怕跟他在外面闹得难看,总想着给彼此留点体面。今天才发现,体面这个东西,只能留给讲理的人。
身后赵峰在喊我名字,声音高得刺耳,我没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点火,起步,一气呵成。
后视镜里,他正站在原地打电话,表情狰狞,手在空中乱挥,像个失控的指挥家。
我收回视线,车子平稳地汇进车流。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是轻松,也不是痛快,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没响,只有手指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勒痕。
两小时后,赵薇果然收到了银行催款通知。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赵家那出戏正式开锣。
先是赵峰电话轰炸。
我开着车,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个不停,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像要把自己活活闪坏。我没接,后来嫌烦,干脆静音。
接着是刘慧,也就是我前婆婆,连着给我发了七八条语音。
第一条还算客气,拿腔拿调地喊我“茉茉”,说虽然我和赵峰离了婚,但在她心里我永远是赵家的儿媳妇。第二条开始拐弯抹角地提赵薇,说她一个小姑娘家,马上就要结婚,婚车不能出岔子。第三条就开始打感情牌了,说赵薇这孩子命苦,从小身体不好,心思又重,经不起刺激。到了后面几条,干脆就哭上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我不是停了车贷,我是拿刀架她脖子上了。
我一条没回,听完以后直接拉黑。
赵薇的消息来得更直接。
她先发了一串问号,后面跟着几条六十秒语音。我点开听,她嗓门都快从扬声器里炸出来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啊!银行怎么通知我自己还款?不是一直都是你在扣吗?”
“你知不知道我下个月就结婚了?”
“陈涛家里已经知道了,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怎么说?”
“你别太过分了吧,就算你跟我哥离婚了,也不能拿我出气啊!”
我听完,靠在红灯前,忽然就笑了。
你看,这就是赵家人最有意思的地方。他们占你便宜的时候,嘴上说的是一家人;你一旦不肯继续供着他们,他们立马又能理直气壮地反咬一口,说你小气,说你绝情,说你故意害人。
我打字回她:“赵薇,第一,我不是你嫂子了。第二,你的车,自己还。”
刚发出去,赵薇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接了。
她那头哭得抽抽搭搭的,声音却一点没软下来:“沈茉,你这样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我说。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停了两秒,语气一下尖了:“那车是我要结婚用的!陈涛家本来就挑,要是这时候出问题,我婚还怎么结?”
“那是你的婚,不是我的。”
“可你以前都答应了!”
“以前我答应,是因为我傻。”我说,“现在我不傻了。”
说完我就挂了。
挂断以后,我把赵薇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一下清净了不少。
可惜,这种清净只维持了不到半天。
晚上我回到家,刚把包放下,门铃就响了。我从猫眼一看,是赵峰。
他脸色阴得吓人,领带扯松了,头发也乱了,跟上午在民政局门口那副人模人样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没开门,隔着门问:“有事?”
“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沈茉,你别逼我。”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把事做这么绝,对谁都没好处。”
我站在门后,忽然有点想笑。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挺讽刺。过去四年,赵家一遍一遍把我往绝路上逼的时候,怎么没人问过对我有没有好处?
我没出声。
赵峰在门外重重拍了一下门:“你以为躲着就行了?小薇的事你必须负责!”
我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负责?”我看着他,“我负责了四年,还不够?”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火:“那是你自愿的!”
“对,是我自愿。”我点点头,“所以我现在自愿停掉,也轮不到你管。”
“沈茉!”
“你声音小点。”我淡淡道,“这里是我家,不是你赵家客厅,没人惯着你。”
赵峰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气得不行,又像是憋着什么更大的话没说。过了会儿,他居然放软了声音。
“茉茉,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吗?”
我差点笑出声。
好聚好散?
离婚当天拿着妹妹婚车来跟我讨债的人,居然有脸跟我提好聚好散。
“赵峰,”我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人特别好说话?”
他没吭声。
“也是,毕竟我这几年确实太好说话了。小薇第一辆车首付五十五万,我给了。后来她月供四万二还不上,我替她还。旅游、学费、奢侈品、逢年过节的红包,我哪次没出?你爸做手术,你妈装修房子,哪一样不是从我卡里往外划?”
我每说一句,赵峰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们全家用我的钱用顺手了,所以到今天还没反应过来,觉得我凭什么突然不肯了,是吧?”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他终于开口,底气却明显不足,“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盯着他,“你妹妹买包的时候是一家人,我爸妈来城里住两天就成外人了。你妈让我出钱的时候是一家人,我需要你站出来替我说句话的时候,你又装聋作哑。赵峰,你跟我说,一家人到底是怎么个算法?是不是就逮着我一个人薅?”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伸手就要关门。
赵峰猛地一把抵住门,眼神阴沉下来:“你非得这样是吧?行。你不给小薇活路,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咬牙:“你公司不是挺体面的吗?你不是最在乎脸面吗?那我们就看看,到时候丢脸的是谁。”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处,静了好几秒。
说实话,那会儿我不是不烦,也不是不累。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不怕。以前赵峰只要一板起脸,我就会下意识想着缓和,想着别把事情闹大。现在不会了。人大概真是被磨透了,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王涛就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你昨晚没事吧?”
“没事。”
“赵峰那边又闹了。”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看。”
我扫了一眼,是朋友圈截图。
赵峰发了篇长文,标题都取得特别煽情,什么“前妻翻脸无情,妹妹婚礼当前被逼上绝路”。下面一堆不知道内情的人跟着骂,什么样的话都有,说我冷血,说我势利,说我离了婚就翻脸不认人,还有个脑子不清楚的居然评论了一句“嫂子就是半个妈,帮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到那条,真是气笑了。
王涛看我没什么表情,反倒先替我骂上了:“你前夫这家人,脸皮是真厚。还有这帮跟风的,也不问问前因后果,就在那儿装正义使者。”
“没事。”我把手机还给他,“让他发。”
“你不澄清?”
“急什么。”我拧开咖啡喝了一口,“戏还没唱到高潮呢。”
王涛看了我两秒,忽然乐了:“行,看来你是真想开了。”
中午的时候,赵峰果然来了公司楼下。
前台给我打内线,说有个男的非要见我,情绪很激动。
我下楼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厅沙发上,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在悄悄往这边看。
见我出来,他腾地站了起来。
“沈茉,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想问你想怎样。”我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跑我公司来,是想让我请保安,还是想让我报警?”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赵峰压着声音,“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的。我就一句话,小薇那笔车贷,你恢复上。”
我看着他,觉得简直荒谬。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恢复?”
“凭你答应过!”
“口头答应而已。”我笑了笑,“再说了,离婚了,情势变更,不行吗?”
赵峰被我噎得一口气堵在那儿,脸都涨红了。过了会儿,他像是换了个策略,声音一低,居然露出点哀求的样子。
“茉茉,小薇真的快撑不住了。陈涛家里已经在闹,说她连婚车都弄不明白,结婚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你要是这时候撒手,她婚事真要黄了。”
“那是她自己吹出来的牛,自己圆。”
“你就不能最后帮这一次吗?”
“不能。”
“为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们不配。”
这话大概是扎到他了,赵峰脸上的那点伪装一下全碎了。
“好,好得很。”他点着头,声音发狠,“沈茉,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大厅一下安静了。
赵峰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恨不得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却突然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以前我总以为离婚之后会有很多舍不得,会痛,会难受,会夜里想起来睡不着。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不是。真正让人耗尽感情的,从来不是那张离婚证,而是一次又一次被辜负、被榨干、被当成理所应当之后,心一点点冷透的过程。
感情不是突然没的,是磨没的。
我转身就走。
赵峰在身后喊:“你敢走试试!”
我头也没回,直接对前台说:“保安呢?”
保安很快过来,把赵峰请了出去。
他临走之前还在骂,骂得不算特别脏,但每一句都难听得很。我站在电梯门口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雨天,他抱着我说“茉茉,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真有意思。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一点不假。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吃饭,王涛突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快看,同城热门。”
我点进去一看,心口猛地一跳。
直播画面里,赵薇站在自家阳台边缘,穿着一身白裙子,哭得梨花带雨。镜头拉得很近,正好能看见她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阳台外沿上。
她对着手机镜头抽抽噎噎地喊:“嫂子不管我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不活了,我跳下去算了……”
下面评论刷得飞快。
“天啊别冲动。”
“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就是那个被前嫂子断车贷的女生?”
“太惨了吧,婚礼前出这种事。”
镜头一晃,我看见楼下站了一圈人。
赵峰、刘慧,还有赵峰他爸,全都在底下仰着头,哭天喊地。
刘慧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小薇啊,你别做傻事!妈求你了!”
赵峰更夸张,嗓子都喊哑了:“小薇你下来!哥想办法!哥一定让嫂子……不是,让沈茉帮你!”
看到这儿,我是真笑了,气笑的。
合着人家一家子不是在救人,是在搭戏台子,顺便把我这个“恶毒前嫂子”送上去给全国观众审判。
我把手机声音关小,安安静静看了半分钟。
然后,直接拨了110。
“你好,这里有人意图轻生,地址是——”
我报得特别清楚,楼栋门牌一个没落下。
接警员问:“现场家属有没有采取措施?”
我看着直播里那一家子只顾着哭和表演,淡淡说:“有家属在场,但情绪不稳定,建议尽快出警。”
电话挂断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直播。
不到五分钟,警笛声由远及近。
直播间明显乱了一下。
有人在评论里刷:“警察来了!”
镜头一晃,能看见楼下那一家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尤其是赵峰,先是愣住,然后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朝楼上吼了一声:“谁报警了!”
他大概已经猜到是我了。
可惜,猜到了又怎样。
民警和消防很快上楼。直播间没多久就断了,估计是被掐了。
我放下筷子,慢慢把饭吃完,胃口居然还不错。
半小时后,赵峰电话又打进来了。这个号码我还没拉黑,他一接通就在那头咆哮:“沈茉!是不是你报的警!”
“是我。”我承认得很干脆。
“你有病吧!家事你报什么警!”
“有人要跳楼,不报警等着看热闹?”我反问,“再说了,你们不是演得挺投入吗?我以为是真的。”
“你——”
“赵峰,”我打断他,“要么她是真想跳,那我报警是救她。要么她不想跳,只是在演,那我报警刚好帮你们把戏唱完。无论哪种,我都没做错。”
那边一下安静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那副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过了几秒,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真狠。”
“彼此彼此。”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他也拉黑了。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收场了。可赵家那种人,你不把他们打疼,他们永远学不会适可而止。
第二天,网上已经传开了。
有人把赵薇直播闹跳楼的片段录屏发了出去,还把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写了一遍。版本五花八门,有说我卷走了赵家财产的,有说我婚内出轨逼得小姑子跳楼的,还有更离谱的,说我是为了独吞房子和存款故意搞垮赵薇婚事。
我都看乐了。
谣言这东西,向来长腿跑得快,真相反而得慢慢磨出来。
王涛急得不行,一上午进我办公室三趟。
“你真不打算回应?”
“回应。”
“什么时候?”
“再等等。”我说,“等他们再跳高一点。”
果然,下午赵薇那边又发了一篇小作文。
字里行间全是委屈,说她从小把我当亲姐姐,说我以前对她多好多好,离婚以后却像变了个人。最后那句最绝,写的是:“如果伤害我能让嫂子开心,那我认了。”
我看完,差点给她鼓掌。
这姑娘不去做编剧,真是可惜了。
我把电脑合上,拿出这些年整理的账本。
是的,我有记账的习惯,哪怕再忙都记。刚结婚那阵,赵峰还笑我太较真,说一家人之间算那么清楚干什么。现在我倒挺感谢自己这点较真,要不是这些本子在,今天还真说不清。
我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把关于赵家所有大额支出一笔笔圈出来。
赵薇第一辆车首付,五十五万。
后续月供,三十七期,共计一百五十五万四千。
赵薇海外旅行,二十三万六。
在职研究生学费,十二万。
她平时零零散散“急用”的钱,十八万多。
赵峰他爸手术,二十五万。
赵家老房翻修,四十八万。
再加上逢年过节、购物、礼物、红包,算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沉默了几秒。
三百七十多万。
四年。
我就这么眼睁睁把三百多万砸进了赵家这个无底洞里。
以前不算,是因为不想算,一算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现在算出来,反而清醒了。人啊,最怕的不是吃亏,是一边吃亏一边骗自己这是爱、是包容、是顾全大局。
顾什么大局。
说白了,就是傻。
当晚,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煽情,没有骂人,也没有故作体面,只发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赵薇购车首付款五十五万的转账记录。
第二张,是三十七个月车贷自动扣款明细。
第三张,是她读书、旅游、买东西的一部分转账截图。
第四张,是赵峰父亲手术费用。
第五张,是赵家装修款。
第六张到第八张,是部分聊天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嫂子你先帮我垫一下”“反正你赚得多”“一家人别这么计较”。
最后一张图,我只写了一句话。
“离婚后,我停止为前夫妹妹支付车贷,有问题吗?”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一开始还有人嘴硬,说就算你以前愿意给,怎么能在婚礼前停。可随着看完的人越来越多,风向一下就变了。
“我靠,三百多万?”
“这不是嫂子,这是财神爷吧。”
“赵家吃相也太难看了。”
“这种家庭谁沾上谁倒霉。”
“沈茉脾气也太好了,换我早掀桌了。”
连之前跟风骂我的几个人都悄悄删了评论。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没多畅快,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把脓包挑破的轻松。疼肯定是疼过的,但烂到这个程度,总得见见光。
赵峰那边消停了一天。
第二天中午,刘慧换了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头哭。
“茉茉啊,你怎么能把家里的事都发出去呢?我们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我笑了。
“原来你们也知道丢人啊。”
“你这孩子,话不能这么说……”
“刘阿姨,”我打断她,“我跟赵峰已经离婚了,您别一口一个家里事,咱们没这层关系。还有,您放心,您一家怎么做人,不归我操心。您要真怕丢人,早干什么去了?”
她沉默两秒,估计知道软的不行,语气立马变了。
“沈茉,你别太过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也得是人,才值得留一线。”我淡淡道。
说完,我挂了。
再拉黑。
第三天,赵薇闹出了更大的动静。
她站上了自家阳台边缘,又开了直播。
这回比上次还夸张,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桃,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嫂子不管我,我不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大家都来看啊,是沈茉逼死我的”。
楼下还是那熟悉的一家三口,哭声震天。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同事悄悄发给我的直播链接,真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人要脸,树要皮。
赵家大概是都不要了。
这次我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又报了警。
警察、消防、社区人员全来了,阵仗比上次还大。赵薇被从阳台上弄下来之后,因为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和恶意引导舆论,被当场带去了派出所做笔录。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王涛坐在我旁边,差点没憋住笑,低头给我发消息:“你这一报警,算是把她演艺生涯给断了。”
我回他:“她本来也没什么天赋。”
会后,李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网上那点破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李总听完,沉默半晌,拍了拍桌子:“沈茉,你之前怎么不早说?你要早说公司还能帮你公关一下。”
我笑了笑:“家丑嘛,谁愿意总往外翻。”
“这不叫家丑,这叫被欺负了。”他说,“你放心,公司这边不会因为这些流言对你有看法。相反,我觉得你挺能扛的。”
我点了下头:“谢谢李总。”
从办公室出来,窗外阳光特别好,照得走廊亮堂堂的。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几天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是真的一点点搬开了。
你说完全不难受,那是假话。
毕竟我跟赵峰不是随便谈了几个月恋爱,我们是真的结过婚,真的一起规划过以后,也真的有过好时候。可再怎么好,架不住后来那几年一刀一刀地割。等你失望攒够了,心死透了,回头再看,连遗憾都没剩多少。
后来我听说,赵薇的婚事还是黄了。
陈涛家不是傻子,网上那一堆截图传出去以后,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谁家愿意娶一个婚前全靠前嫂子养着,出了事还要跳楼直播闹舆论的儿媳妇?
听说陈涛当场就提出了分手。
赵薇在家里闹了几天,哭也哭了,砸也砸了,最后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赵峰又试着联系过我几次,用不同的号码,内容都差不多,不是说赵薇抑郁了,就是说刘慧病倒了,再不然就是他爸气得血压升高。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让我别做这么绝,过去的事就过去吧,至少去医院看看赵薇。
我一条都没回。
过去?
他们说得倒轻巧。
一个人被你们一家榨了四年,钱没了,感情没了,婚姻也没了,最后你们一句“过去吧”就想翻篇,凭什么?
又过了几天,赵峰终于没再打电话。
王涛晚上请我吃饭,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恭喜,彻底脱坑。”
我笑着跟他碰杯:“同喜,我总算不用再隔三差五借钱给你前妹夫一家了。”
他乐得直拍桌子:“说真的,我以前都怕你哪天把自己累坏。你那会儿工作已经够拼了,还得养着那么一大家子。不是我说,赵峰这种人,真配不上你。”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我喝了口酒,“好在离了。”
“那以后呢?”他问,“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先把日子过好吧。把以前没舍得给自己花的钱,给自己花一花;以前没时间做的事,去做一做。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王涛点点头:“这才对。”
那晚回到家,我把冰箱里那块早就买好的黑天鹅蛋糕拿了出来。
蛋糕其实已经不是最新鲜的时候了,边角有点塌,但味道还行。
我点了一根蜡烛,没关灯,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点小火苗轻轻晃。
这是我三十五岁的生日蛋糕。
买回来的那天,正好是我离婚的日子。那会儿事情一件接一件,我都快把它忘了。现在再拿出来,像是把那个没过完的生日,给自己补上。
我低头吹灭蜡烛,心里没许什么大愿望。
就一个念头。
以后,谁也别想再把我当傻子。
又过了一阵子,生活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赵家没再来闹,网上那点风波也淡了,新的八卦每天都有,谁会一直盯着一个前嫂子和前小姑子的破事不放。世界运转得很快,只有身在局中的时候,人才会觉得天都要塌了。等你走出来再看,也不过如此。
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赵峰留下来的东西,一件件清出来,能扔的扔,能捐的捐,实在没用的打包让物业处理。储物间腾出来以后,一下空了很多。我站在那儿看着,竟然觉得挺舒服。原来人不是非得把所有空缺都填满,留点空地,风才能进来。
周末我去了一趟商场,给自己换了新手机。
店员问我要不要旧机折价,我说不用,直接帮我把数据迁过来就行。拿到新手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当初赵峰说过的那句“手机能用就行,不必追新款”。
我那会儿真听进去了,旧手机摔了边角都舍不得换。可赵薇一年一部最新款,他倒从没说过她浪费。
现在想想,人偏心的时候,理由总是很多;不偏心的时候,其实一句都不用解释。
付完钱,我又顺手给自己买了块表,不算特别贵,但我喜欢。柜姐夸我眼光好,我笑了笑,心想不是眼光好,是总算舍得把眼光放回自己身上了。
那天回家路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本来不想接,后来鬼使神差地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赵峰的声音。
“……沈茉。”
我没说话。
他大概也知道这通电话不会太顺利,先叹了口气,才继续开口:“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小薇已经去外地了。家里这边,暂时不会再打扰你。”
“挺好。”
“还有,”他顿了顿,“那笔车贷,她车已经退了,订金也没了,银行那边欠款我想办法处理了。”
“嗯。”
“我以前……”他声音有点哑,“算了。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可真听见的时候,居然没什么感觉。
“赵峰,”我平静地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对不对得起我,我自己已经知道了。道歉能不能补回来,也不是你说了算。”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明白。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恨,就是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人适合停在过去,不适合再往今天走一步。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小区灯火一盏盏亮着,远处还有孩子在玩滑板,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风吹在脸上,不冷,刚刚好。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开车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种空。
现在那种空还在,但它已经不是伤口了,更像一块慢慢松出来的地方。那里不再塞着赵峰、赵薇、赵家,也不再塞着那些委屈、隐忍、忍了又忍的妥协。空下来之后,才能装点别的东西进去。
比如安稳,比如自由,比如我自己。
后来再有人问起这事,我都只说一句:离了,挺好。
不是嘴硬,是真挺好。
人这一辈子,走错路不可怕,怕的是明知道错了,还舍不得掉头。幸好,我还是掉头了。虽然晚了点,绕了点,疼了点,但总算回到了正路上。
至于赵家后来怎么样,说实话,我没兴趣知道。
赵薇是不是还哭,是不是还闹,是不是又找到了下一个肯替她买单的人;赵峰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起过这几年我是怎么一边工作一边给他们全家填坑的;刘慧会不会逢人就诉苦,说自己命苦摊上了一个狠心前儿媳——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们的生活,跟我再没关系。
我只知道,从我在民政局门口拨出那通银行电话开始,有些账,就该停了。
钱账停了,人情账也停了。
该我还的,我早还够了。
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再用一句“一家人”,来绑我继续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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