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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进京赶考,救了落水的老妇,老妇:你这次考不上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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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一语成谶,书生金榜落第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第一章

永昌十八年,春寒料峭。

洛河的水还带着冰碴子的凛冽,打着旋儿向东奔去。河岸边,柳条才抽出些鹅黄的芽,在风里瑟瑟地抖。

李砚青背着半旧的书箱,沿着官道埋头赶路。箱笼不重,里头除了几本翻毛了边的经义注解,便是母亲熬夜缝制的两件厚衫,还有十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馍。他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呵出一口白气。进京赶考,盘缠拮据,他算计着每日的嚼用,不敢有半分懈怠。

前程似锦,全系于今科。

正默背着《尚书》章句,忽听前方传来凄厉的呼救声,夹杂着扑腾的水响。李砚青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石桥下,浑浊的河水中,一个身影正在挣扎沉浮,看那灰扑扑的衣衫样式,似是个老妪。

桥上已有三两人驻足,指指点点,却无人下水。河水湍急,这个时节下去,便是壮汉也难保周全。

李砚青脚步一顿。那呼救声越来越弱,眼看就要被河水吞没。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儿啊,路上莫管闲事,平平安安到京城,考个功名回来。”书箱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那是全家乃至全族的指望。

可那挣扎的身影,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

“噗通”一声。

等李砚青反应过来时,冰冷的河水已经没顶,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四肢百骸。他水性本就寻常,此刻被厚重的棉衣一浸,更是行动艰难。他咬着牙,拼命划动手臂,朝着那沉浮的身影靠去。河水灌进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终于,他抓住了那老妪的胳膊,触手冰凉僵硬。

求生的本能爆发,李砚青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那老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边挪。河底的淤泥滑腻,水草缠脚,每一步都耗尽气力。桥上有人抛下绳索,他胡乱抓住,被七手八脚地拽上了岸。

一上岸,他便瘫倒在地,咳出好几口浑水,冷得浑身打颤,嘴唇乌紫。书箱早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被他救起的老妇躺在旁边,也是气息奄奄。她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头发花白凌乱,身上穿着粗褐色的麻布衣裙,湿透了贴在干瘦的身躯上,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贫苦老妇。

好一会儿,老妇才缓过气,慢慢睁开眼。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目光落在李砚青脸上,定定地看了片刻,又扫过他身边散落的、被水泡得模糊的书本。

“后生……”老妇声音嘶哑,带着水汽,“你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李砚青勉强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点头道:“正是晚生。老人家,您可还好?怎会落水?”

老妇没有回答,只是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那目光有些奇异,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半晌,她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意味。

“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老妇说,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砸进李砚青耳中,“可惜……可惜了。你这一科,考不上的。”

李砚青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河水进了耳朵。他勉强笑道:“老人家说笑了,晚生虽才疏学浅,却也苦读多年,总要尽力一试……”

“不是才学的事。”老妇打断他,眼神飘向浑浊的河面,又转回来,盯着李砚青,“是命里没有。这一科,你中不了。不仅中不了,只怕……还要惹上些麻烦。”

寒意,比河水更刺骨的寒意,顺着李砚青的脊梁爬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那老妇挣扎着要起身。他下意识想去搀扶,老妇却摆摆手,自己颤巍巍站了起来,拧了拧衣角的水。

“老身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老妇看着他,慢慢说道,“只送你一句话:京城水深,名利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若事有不谐,莫要强求,往南边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她也不等李砚青回应,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沿着河岸蹒跚离去,很快消失在初春荒凉的景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李砚青一人,浑身湿透地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散落泡烂的书本,心头一片茫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那老妇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章

李砚青在附近农家借宿了一晚,烘干了衣裳,又央人帮忙从下游寻回了书箱。箱笼已破,书本尽毁,幸而用油纸包着的路引和几张银票尚且完好,只是银票也被水浸得模糊,需得尽快到城里钱庄兑出。

他谢过农家,重新上路,心头却沉甸甸的。老妇那句“你考不上”如同咒语,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甩甩头,试图将这无稽的念头抛开。定是那老妇落水受了惊吓,胡言乱语罢了。功名之事,靠的是寒窗苦读,是文章锦绣,与命数何干?

几日后,李砚青抵达京城。

京城的繁华,远超他这江南小镇子弟的想象。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商铺旗幡招展,喧嚣声直冲云霄。他按着同窗先前信中所写的地址,寻到了城南的“悦来客栈”。这客栈价格适中,离考场也不算太远,是许多赶考举子落脚之处。

客栈里果然住了不少书生,南北口音混杂,高谈阔论者有之,埋头苦读者有之,更有那结交钻营、四处拜会名帖的。李砚青囊中羞涩,只要了最便宜的靠楼梯口的小间,安顿下来后,便闭门不出,专心温书,偶尔才下楼用些饭食。

这日晌午,他正在房中默写策论,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和怒骂之声。客栈隔音不佳,声音清晰地透墙而来。

“……瞎了你的狗眼!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是户部王主事!你这破店,也敢拿次等货色糊弄我?”一个尖利的年轻声音叫嚣着。

接着是掌柜惶恐的告罪声,和伙计小声的劝解。

李砚青皱了皱眉,不欲多事,便想继续写字。谁知隔壁的吵闹声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似乎还动了手,砰砰作响。终于,他房门被“哐”地一声撞开,一个衣衫华贵、却满脸戾气的年轻公子哥踉跄跌了进来,后面跟着点头哈腰的掌柜和两个拉架的伙计。

那公子哥站稳身形,一眼瞥见桌案后的李砚青,见他衣着寒酸,房间窄小,脸上顿时露出鄙夷之色,将方才受的气似乎都转移了过来:“哪来的穷酸?躲在这里看小爷笑话?”

李砚青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只是在此温书,并未……”

“温书?”公子哥嗤笑一声,上前两步,瞥见他纸上墨迹,随手一拂,竟将砚台打翻,浓黑的墨汁泼了半张纸,也溅到了李砚青的袖口。“就你这穷样,也配考进士?趁早滚回乡下种地去吧!”

李砚青看着被污的策论和衣袖,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他深知京城权贵多如牛毛,自己毫无根基,强忍了下来,只沉声道:“请兄台自重。损坏之物,还请赔偿。”

“赔偿?”公子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跟班也哄笑起来。“你知道小爷是谁吗?王俊!赔你这点破烂?信不信小爷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掌柜的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两边劝,却哪边都不敢得罪。

正僵持间,楼梯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何事喧哗?”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缓步上来。他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厮。掌柜如见救星,连忙上前:“哎哟,沈公子您来了!没什么大事,一点小误会……”

那王俊见到来人,嚣张气焰竟收敛了几分,但仍梗着脖子:“沈兄,你来得正好。这穷酸冲撞了我,还讹我赔偿。”

被称为沈公子的书生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桌面和沉默的李砚青,微微一笑,对王俊道:“王贤弟,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兄台也是赴考学子,同是读书人,何必伤了和气。”说着,他又转向掌柜,“这位兄台的损失,记在我账上。再给这位兄台换一间清静的上房,房钱一并算我的。”

王俊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忿,但碍于沈公子的面子,没再说什么,带着跟班悻悻走了。

掌柜连声应下,招呼伙计收拾。

李砚青这才向那沈公子深深一揖:“多谢沈兄解围。在下李砚青,江州人士。房钱与损失,在下日后定当奉还。”

沈公子回礼,笑容和煦:“李兄客气了。在下沈文轩,姑苏人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看李兄气度不凡,遭此无妄之灾仍能不卑不亢,必是饱学之士。若不嫌弃,可愿移步一叙?”

李砚青见对方言辞恳切,风度翩翩,且方才替自己解了围,心中感激,便点头应允。两人换了间雅静的茶室坐下。沈文轩谈吐不俗,经史子集信手拈来,又对时政颇有见解,李砚青与之交谈,颇觉投机,先前因王俊和老妇之言带来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沈文轩得知李砚青书本尽毁,便道:“小弟在京中有一二好友,家中藏书颇丰。李兄若不弃,可开列所需书目,小弟或可代为借阅抄录。”

李砚青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两人又聊了许久,直至日头西斜方才分别。沈文轩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京中人事复杂,李兄初来乍到,还需谨慎。那王俊之父虽只是六品主事,但颇有些势力,且其人睚眦必报,李兄近日还是小心些为好。”

李砚青再次谢过,心中却因结识这样一位朋友而温暖许多。他想,那老妇之言,果然是无稽之谈。世间虽有王俊这般仗势欺人之徒,不也有沈文轩这样仗义相助的君子么?

第三章



有了沈文轩的帮助,李砚青很快重新备齐了备考书籍,甚至还得了几本难得的孤本注解。他心中感激,更发奋苦读,几乎足不出户。沈文轩偶尔来访,与他切磋文章,每每能提出精辟见解,令李砚青受益匪浅。两人关系日渐亲近,李砚青视其为挚友,心中那点关于老妇预言的阴影,也渐渐淡了。

转眼到了考期。

春闱三场,每场三日,号舍狭小,饮食粗粝,是对学识与体力的双重考验。李砚青自觉发挥尚可,尤其是策论一场,自觉文思泉涌,切中时弊,写出了胸中抱负。出场时,虽面容憔悴,眼中却有光。

沈文轩在考场外等他,见他神色,笑道:“看来李兄是成竹在胸了。走,小弟做东,为李兄洗尘,也庆贺我们此番顺利完场。”

李砚青推辞不过,便随他去了城中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酒过三巡,沈文轩似不经意问道:“李兄此次策论,可是写的漕运革新之议?”

李砚青点头:“正是。沈兄如何得知?”他记得自己并未与沈文轩详细讨论过此题。

沈文轩抿了口酒,笑道:“猜的。李兄来自江南,对漕运民生必有感触。此议题涉甚广,李兄如何下笔?”

李砚青已有几分酒意,加之对沈文轩信任,便将自己文章的主要论点、引据的数据、提出的几条革新策略,大致说了一遍。沈文轩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赞道:“李兄果然见识不凡,此策若得施行,必利国利民。来,再敬李兄一杯!”

放榜之日,京城贡院外人山人海。李砚青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越看心越沉。没有,没有,一直看到前一百名,依然没有他的名字。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不敢相信,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没有。

李砚青呆立当场,耳边嗡嗡作响,周围考中者的欢呼、落榜者的哀叹,都仿佛隔了一层。寒窗十载,千里跋涉,竟真如那老妇所言,榜上无名?

不,不可能!他的文章,他自己清楚,纵不能名列前茅,也绝无落榜之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却见掌柜面色古怪地迎上来,低声道:“李公子,您可回来了。有……有官差来找过您,让您回来就去一趟京兆府衙门。”

“京兆府?”李砚青心头一紧,“可知何事?”

掌柜摇摇头,眼神躲闪:“小人不知。只是……来传话的差爷脸色不大好。李公子,您……您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李砚青想起王俊,想起沈文轩的提醒,又想起老妇那句“要惹上些麻烦”,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他定了定神,对掌柜道了谢,转身便往京兆府去。

京兆府衙门前,石狮威严。李砚青报了姓名,被差役引至二堂。堂上坐着一位面色严肃的官员,正是京兆府尹。旁边还站着两人,一人是满脸得色的王俊,另一人,竟是沈文轩。

沈文轩垂着眼,并未看他。

“堂下可是江州举子李砚青?”府尹沉声问道。

“正是学生。”李砚青躬身行礼。

“有人告发你,科场舞弊,夹带私文,可有此事?”府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李砚青耳边。

“绝无此事!”李砚青猛地抬头,急声道,“大人明鉴!学生寒窗苦读,从未行此苟且之事!何人诬告?”

王俊上前一步,指着李砚青,冷笑道:“诬告?李砚青,你策论文章中,关于漕运损耗的数据,与户部三月前才核定、尚未对外公布的密档分毫不差!还有你提出的‘分段承包,以商补漕’之策,与吏部张侍郎月前递上的条陈核心之论几乎雷同!你一个偏远州县的穷举子,从何得知这些朝廷机要?不是舞弊,难道是能掐会算?”

李砚青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那些数据,是他根据往年公开文书推算,又结合沿途见闻估算的,怎会与户部密档相同?那“分段承包”之策,更是他苦思所得,怎会与什么张侍郎的条陈雷同?

他猛地看向沈文轩。那些数据细节,那些策论观点,他只在与沈文轩饮酒时详细说过!

沈文轩感受到他的目光,终于抬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与不解:“李兄,那日饮酒,你我只泛泛而谈,小弟也不知你文章具体如何写。怎会……怎会如此巧合?莫非……莫非是李兄你……唉!”他欲言又止,摇头叹息,将一个被朋友辜负的君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李砚青瞬间明白了。什么仗义相助,什么倾盖如故,全是圈套!沈文轩是王俊找来的人,目的就是套取他的文章思路,甚至可能暗中引导他写下那些“碰巧”与机密雷同的内容!而王俊的父亲在户部,要拿到那些所谓“密档”数据,易如反掌。

“沈文轩!你……”李砚青目眦欲裂,想冲上去,却被两旁差役死死按住。

府尹一拍惊堂木:“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先革去他的功名,押入大牢,细细审问!”

第四章

京兆府的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馊臭味。李砚青被推入一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

他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恨。功名被革,身陷囹圄,舞弊的罪名一旦坐实,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杀头!十年寒窗,家族期望,还有那落水老妇诡异的预言……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绝望。

不,不能认!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没有舞弊!是王俊和沈文轩陷害他!

“冤枉!大人,学生冤枉!”他扑到牢门边,嘶声喊道。

回应他的只有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和远处其他囚犯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狱卒打开牢门,丢进一个破碗,里面是些看不清颜色的糊状物。“吃饭!”

李砚青没有动。那狱卒瞥了他一眼,嗤笑道:“还当自己是举人老爷呢?进了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识相点,早点画押认罪,少吃些苦头。”

“我没有罪!”李砚青咬牙道。

狱卒懒得理他,锁上门走了。

又过了许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牢房里昏暗,难以分辨时辰。李砚青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头晕眼花。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时,牢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丁。管家挥挥手,家丁将李砚青架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李砚青挣扎,却无力。

管家皮笑肉不笑:“李公子,我家少爷想见见你。”

李砚青被带出大牢,上了一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马车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他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厢房。

房里,王俊正翘着腿喝茶,见他进来,露出得意的笑容。

“李砚青,这牢饭的滋味如何?”王俊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问。

李砚青死死瞪着他:“王俊,你陷害我!”

“陷害?”王俊夸张地挑挑眉,“证据确凿,怎么是陷害呢?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长眼,得罪了小爷我。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小爷我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给你条活路,如何?”

李砚青抿紧嘴唇,不说话。

王俊自顾自说道:“只要你画押承认舞弊,并且供出是受了你们江州同考官赵学政的指使,是他泄露了考题和密档给你……那么,小爷我可以保你一条命,最多流放三千里。否则,”他眼神一冷,“舞弊加攀诬朝廷命官,可是要掉脑袋的,说不定……还要连累家人哦。”

李砚青浑身一震。赵学政是他恩师,为人刚正,对他有提携之恩。王俊不仅要他身败名裂,还要他拖恩师下水!

“你休想!”李砚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俊脸色沉下来,挥挥手,“那就让他好好想想。”

那两个家丁上前,将李砚青按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李砚青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将满腔的恨意与屈辱咽下。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打了多久,王俊才叫停。他蹲下身,用脚尖抬起李砚青的下巴,看着他鼻青脸肿、嘴角渗血的模样,满意地笑了:“骨头还挺硬。不过没关系,牢里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玩。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在老家守寡的老娘,听说你中了进士,高兴得病倒了?要是让她知道儿子成了舞弊犯,还要砍头,不知道撑不撑得住哦?”

李砚青瞳孔骤缩,猛地挣扎起来,却被家丁死死按住。

王俊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李砚青被扔回牢房,像破布一样瘫在地上。身上无处不痛,但更痛的是心。母亲……年迈体弱的母亲……王俊这个chu生!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认罪,拖累恩师,自己身败名裂,流放苦寒之地,母亲听闻噩耗,恐怕……不认罪,就是死路一条,同样会连累母亲。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恍惚间,他又想起洛河边,那个落水老妇浑浊的眼睛和那句叹息:“你这一科,考不上的……京城水深,名利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若事有不谐,莫要强求,往南边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往南边去……

第五章

李砚青在牢里又捱了几日,每日只有一顿馊饭,偶尔被提去“问话”,实则多是恐吓与折磨。王俊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定他的罪,而是要一点点碾碎他的傲骨和希望。

身上的伤没好又添新伤,旧衣褴褛,血迹斑斑。同牢房的几个犯人起初还好奇打量他,后来见他沉默寡言,又惹上了权贵,便都离他远远的,生怕沾了晦气。

这日深夜,李砚青正蜷在角落草堆里,忍着伤痛和饥饿半昏半醒,忽听牢门锁链轻响。他警觉地睁开眼,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闪了进来,看衣着像是个低等狱卒。

那黑影摸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急急道:“李公子?可是江州李砚青李公子?”

李砚青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李公子莫怕,我是受人之托,来救你出去的。”

“受谁所托?”李砚青哑声问,手指触到布包里硬硬的,像是碎银。

“公子别问,时间紧迫。”黑影快速说道,“托付之人只说,公子曾于洛河边积下善缘,如今该当回报。今夜子时,西侧墙角第三块松动的砖石下有通道,直通城外乱葬岗。外面有人接应,送公子出城。记住,一直往南走,莫回头,也莫再回京城!”

洛河?善缘?李砚青心头剧震,是那个老妇?她究竟是谁?怎能有这般能耐?

他还想再问,那黑影已匆匆离去,牢门重新锁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李砚青捏着那包碎银,心潮起伏。是陷阱吗?王俊的新花样?可若是王俊,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弄死他在牢里更容易。那老妇言语诡异,却似乎并无恶意……

子时将至,牢房里鼾声四起。李砚青挣扎着爬起,忍着剧痛,摸到西侧墙角。果然,第三块砖石有些松动。他用力抠挖,砖石后是潮湿的泥土,再挖一阵,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阴风从洞里吹出,带着腐土的气息。

没有时间犹豫了。李砚青将碎银贴身藏好,一咬牙,钻了进去。通道狭窄低矮,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恶臭,他只能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艰难爬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光,还有新鲜的空气。

他奋力爬出洞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荒坟之间,月光惨淡,照着歪斜的墓碑和飘荡的磷火,正是乱葬岗。不远处,一棵枯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

车夫见他出来,也不多话,只招招手。李砚青踉跄着爬上马车。马车立刻启动,颠簸着驶入夜色之中。

车内,放着一个小包袱。李砚青打开,里面是一套粗布衣裳,一些干粮,还有一张简陋的舆图和几块更大的银锭。舆图上,一条红线从京城出发,蜿蜒向南。

马车在黎明前抵达一处荒僻的渡口。车夫停下,哑声道:“公子,我只能送到这里。前面有船,会载你过河。过了河,一直向南,切记。”

李砚青下车,对车夫深深一揖:“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可否告知,究竟是何人……”

车夫摆摆手,打断他:“贵人吩咐,莫问莫寻。公子保重。”说完,调转马头,马车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渡口边,果然系着一叶扁舟,一个老艄公正在抽烟。李砚青上了船,老艄公也不言语,撑起竹篙,小船便离了岸,驶向对岸茫茫的雾气。

李砚青回头望去,京城高大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那曾承载他梦想与野心的城池,如今却像一头噬人的巨兽。功名、冤屈、陷害、母亲的安危……千头万绪,绞在心口。

船至江心,雾气更浓。老艄公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后生,可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李砚青默然点头。

老艄公吐了口烟圈:“这世道,往南去也好。南边啊,乱是乱了点,但机会也多。听说那边新来了位总督,是个能干事、肯用人的。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去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总督?李砚青心中一动。他如今是戴罪之身,科举之路已绝,还能做什么?

“老丈,那位总督……是何方人士?为何说肯用人?”

老艄公摇摇头:“这俺可说不清。只听说姓韩,以前好像也在京城做过大官,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派到这南边瘴疠之地。来了之后,剿匪安民,兴修水利,倒是做了不少实事,也不拘一格用人才。前些日子,还贴了告示,招揽精通文书算学之人呢。”

李砚青默默记下。他虽不算精通算学,但文书之事却是本行。这或许……真是一条路?

过了河,便是南直隶地界。李砚青换上粗布衣裳,用泥土稍稍抹脏了脸,按照舆图所示,沿着官道向南而行。他不敢走大路,多拣小路,风餐露宿,身上的伤渐渐结痂,心中的惊惶却未曾稍减。王俊发现他越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追捕的文书恐怕早已发下。

这一日,他行至一处山间,忽听前方传来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他心中一惊,连忙躲入路边灌木丛中。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前方山道上,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正在围攻一辆马车和几名护卫。护卫虽拼死抵抗,但人数劣势,眼看就要不支。

马车华贵,却无徽记,不知是哪家人物。护卫首领模样的人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可知车上是谁?胆敢劫掠,不怕诛九族吗?”

黑衣人中一个头领怪笑:“管他是谁!杀了干净!”攻势更急。

李砚青本不欲多事,自身难保。但见那护卫拼死护主,已有多人受伤倒地,血染山道,心中不忍。又见那马车帘幕紧闭,里面隐约有孩童惊哭之声传出。

他握紧了拳头。洛河边,他因一念之善,救下老妇,却换来一句“考不上”的预言和如今的亡命天涯。如今,还要再管闲事吗?

就在一名黑衣人突破护卫防线,狞笑着挥刀劈向马车车厢的刹那,李砚青瞥见被风吹起的车帘一角,里面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贵气的妇人侧脸,以及她怀中紧紧搂着的一个约莫五六岁、吓得瑟瑟发抖的锦衣男童。电光石火间,李砚青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从藏身处猛地冲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黑衣人的后脑!

第六章

石头砸中后脑的闷响,伴随着黑衣人的一声痛吼。那人前冲的势头一滞,刀锋擦着车厢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他猛地回头,凶戾的目光锁定李砚青。

“找死!”黑衣人怒骂,舍了马车,转身扑向李砚青。

李砚青一击得手,心中却更慌,他手无寸铁,如何是这些悍匪的对手?只能凭着本能,连滚带爬地向旁边躲闪。那黑衣人一刀劈空,更是暴怒,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前方何人?住手!”

只见一队官兵正从山道另一头疾驰而来,约有三四十人,盔甲鲜明,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黑衣人头领见状,脸色一变,吹了声尖锐的口哨:“风紧!扯呼!”

围攻马车的黑衣人顿时放弃目标,迅速向山林中退去,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那被砸了后脑的黑衣人狠狠瞪了李砚青一眼,也捂着脑袋,踉跄着随同伙遁入密林。

官兵赶到时,只来得及截住两个受伤落后的黑衣人,其余已不见踪影。

年轻将领勒住马,扫视一片狼藉的山道,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马车和几名带伤的护卫身上,最后看向瘫坐在地、气喘吁吁的李砚青。

护卫首领上前,对将领抱拳:“多谢将军援手!若非将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他又看向李砚青,神色复杂,“也多亏这位义士出手,惊退了贼人,保得夫人与小公子无恙。”

年轻将领点点头,下马走到李砚青面前:“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李砚青心跳如鼓,他如今是逃犯,最怕见官。但此刻众目睽睽,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躬身道:“回将军,在下……在下是南下游学的书生,路经此地,见贼人逞凶,一时激愤,故而……”

“游学的书生?”年轻将领打量着他一身粗布衣衫上的尘土和破损,以及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淤青,眼神锐利,“看你模样,倒像是吃了不少苦头。路引呢?”

李砚青手心冒汗。他的路引在牢里就被搜走了,如今身上只有那老妇派人给的碎银和舆图。“路引……不慎遗失了。”

“遗失?”年轻将领眉头一皱,正要再问,马车帘子却被掀开,先前李砚青瞥见的那位贵妇探出身来。她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端庄,虽受了惊吓,神色却还算镇定。

“赵将军,”贵妇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位义士方才救了我与孩儿性命,乃是我的恩人。他既路引遗失,想必有难处。如今匪患未靖,不如先一同回城,再作计较,如何?”

被称为赵将军的年轻将领闻言,对贵妇颇为恭敬,拱手道:“韩夫人所言甚是。是在下疏忽了。”他不再追问李砚青,转身吩咐手下清理现场,押解俘虏,护送马车回城。

李砚青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惊疑不定。韩夫人?姓韩?又联想到老艄公所说的那位韩总督……难道这位就是总督家眷?

一行人回到城中,竟是直入守备森严的总督府。李砚青心中猜测更甚。韩夫人安排他在客房住下,又请了大夫为他查看伤势(主要是旧伤和新的擦伤),送来干净衣物。待遇之周到,让李砚青颇感不安。

傍晚时分,有仆役来请,说总督大人要见他。

李砚青整理衣冠,随仆役来到书房。书房内陈设简朴,却透着肃穆。书案后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男子,身着常服,不怒自威。想必就是那位韩总督。

韩总督屏退左右,仔细打量着李砚青,缓缓开口:“李砚青?”

李砚青心头一震,强自镇定,躬身道:“晚生……正是。”对方竟已知他姓名?

“坐。”韩总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淡,“今日之事,夫人已同我说了。多谢你仗义出手。”

“大人言重了,任谁见到当时情景,都不会袖手旁观。”李砚青谨慎答道。

韩总督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京城春闱,江州举子李砚青,因涉嫌舞弊,被革去功名,收押京兆府大牢。五日前,此人于狱中神秘失踪,京兆府已发海捕文书,言其越狱潜逃。”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射向李砚青,“李公子,对此有何解释?”

李砚青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果然,追捕文书已经到了!他猛地站起,又缓缓跪下:“大人明鉴!晚生……晚生是冤枉的!”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他将如何被王俊刁难、如何结识沈文轩、如何被套取文章、如何被诬陷下狱、如何在狱中受迫、又如何被神秘人所救、一路南逃至此,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略去了老妇预言的具体细节,只说有高人指点南行。

韩总督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待李砚青说完,他才淡淡道:“王主事之子……沈文轩……户部密档……张侍郎条陈……”他沉吟片刻,“你所说的沈文轩,可是姑苏沈家子弟,面白无须,擅画兰草?”

李砚青一愣:“正是。大人认得他?”

韩总督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认得。他父亲沈谦,现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是张侍郎的门生。”他看向李砚青,“你可知,张侍郎与王主事,皆属朝中‘晋阳党’一系?”

李砚青茫然摇头。他一个寒门举子,哪里清楚朝中党派倾轧。

“晋阳党把持户部、吏部多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圣上早有不满。”韩总督缓缓道,“今科春闱,圣上欲提拔寒门,平衡朝局。你文章中的漕运之议,触及晋阳党在漕运上的巨大利益,他们岂能容你上榜?即便没有王俊寻衅,他们也会找别的法子将你除去。王俊之事,不过是个由头。沈文轩接近你,套取文章,再与王俊里应外合,坐实你舞弊之罪,一石二鸟,既除了你这隐患,又可能借机打击不依附他们的官员,比如你那位赵学政恩师。”



李砚青听得冷汗涔涔,他从未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卷入了如此可怕的朝堂争斗,成了党派倾轧的牺牲品!

“那……那救我出狱的……”

“救你之人,”韩总督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并非老夫所派。但既然他指引你来南边,又恰巧让你遇上夫人遇险……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李砚青,你如今是朝廷海捕文书上的逃犯。按律,老夫该将你拿下,押解回京。”

李砚青心中一沉。

“不过,”韩总督话锋一转,“你所述冤情,合情合理。老夫也曾遭人构陷,贬谪至此,深知其中滋味。更兼你今日有救夫人、公子之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府中尚缺一文书幕僚,负责整理卷宗、起草文书。你可愿暂留府中?一来避祸,二来,也可助我处理些公务。至于你的冤屈……”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且待时机。若你真有才学,他日未必不能沉冤得雪。”

峰回路转!李砚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晚生……草民李砚青,谢总督大人收容之恩!必当竭尽所能,以报大人!”

第七章

李砚青便在总督府安顿下来。他的身份是韩总督远房侄儿的伴读,实则是韩总督的私人文书,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往来信函和卷宗抄录。工作清闲,却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韩总督治下甚严,御下却宽。府中仆役对李砚青这突然出现的“表少爷伴读”虽有好奇,但见他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便也渐渐习惯了。只有那位赵将军,偶尔投来审视的目光。

李砚青深知自己处境,行事格外小心谨慎,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几乎足不出户,闲暇时便读书练字。韩总督有时会召他询问一些江南风物、民生疾苦,李砚青皆据实以答,偶尔也能提出些见解,韩总督听了,不置可否,但眼神中似有嘉许。

日子平静地过了月余。这日,李砚青正在书房整理往年漕运相关的旧档,这些卷宗杂乱,多是地方上报的琐碎事务,他需分门别类,摘要归档。正翻阅间,忽见一份泛黄的公文,是数年前南直隶某县上报的漕粮损耗核查记录。他本欲掠过,目光却被其中一行小字吸引:“……复查核验,与前期报损数目有异,疑有虚报冒领之嫌,已着该县丞重新勘核……”

县丞?李砚青心中一动,仔细看那落款和印鉴。县丞的名字,竟是“沈谦”!

沈文轩的父亲,沈谦!他如今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数年前竟在此地任过县丞?而且经手过漕粮损耗核查?

李砚青立刻警觉起来。他想起韩总督曾说,晋阳党把持户部、吏部,在漕运上利益巨大。沈谦若在地方任上就与此事有牵连,那他们父子在京城陷害自己,就不仅仅是帮王俊出气或党派倾轧那么简单了,很可能是怕自己文章中的漕运革新之议,触及他们更深层的利益网络!

他不动声色,将这份公文单独抽出,继续翻阅其他卷宗。接下来几日,他格外留意与漕运、粮税、地方官员考绩相关的档案,尤其是涉及数年前、沈谦可能任职过的区域。果然,又陆陆续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某些年份的漕粮损耗异常偏高,而负责核查或经手的官员中,总能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或与沈谦有同年之谊,或后来调入户部、吏部,成为晋阳党骨干。一些原本被驳回或要求重核的疑点案件,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这些发现让李砚青背脊发凉。这绝非一人一地的贪腐,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渗透朝野的利益巨网!自己那篇策论,恐怕是真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将这些发现仔细摘录,整理成册,却犹豫着是否该立刻呈给韩总督。证据仍显零散,多是间接旁证,且事涉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韩总督虽与晋阳党不睦,但会为了自己这个逃犯,去撼动这棵大树吗?

正踌躇间,韩总督却主动召见了他。

“砚青,近日整理卷宗,可有所得?”韩总督开门见山。

李砚青心中一跳,斟酌着言辞:“回大人,确有些发现。尤其是一些陈年旧档,关乎漕运粮税,其中似有蹊跷……”他将整理好的册子呈上,并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怀疑。

韩总督接过册子,慢慢翻阅,脸上看不出表情。良久,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你倒是心细。这些事,老夫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扳倒晋阳党,非一日之功,亦非一纸证据可定。他们在朝中根基深厚,宫中亦有奥援。”

他看向李砚青,目光锐利:“你可知,为何圣上将我贬至这南疆瘴疠之地?”

李砚青摇头。

“因为老夫当年,也曾上书弹劾晋阳党把持漕运、贪墨国帑。”韩总督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结果,证据‘不慎’遗失,证人接连暴毙,反被他们参了一本‘构陷同僚、沽名钓誉’,若非圣上念我往日微功,只怕就不是贬谪,而是流放三千里了。”

李砚青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仅凭这些,”韩总督点了点那册子,“动不了他们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既已发现端倪,便是有心。眼下,倒有一事,或可一试。”

“请大人吩咐。”

“南直隶下辖的江宁县,近日上报,境内漕河一段堤坝年久失修,请求拨银修缮。数额不小。”韩总督缓缓道,“江宁知县,是王俊的堂兄,王珣。而负责江宁漕务的督粮道,是沈谦的妻弟。这笔银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砚青立刻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你暗中前往江宁县,以游学书生身份,实地查探那堤坝情形,看看是否真需如此巨款修缮,款项又是否真的用在了堤坝上。”韩总督目光灼灼,“此事需隐秘进行,你身份特殊,正好便宜行事。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和路引。你可能办到?”

李砚青心中涌起一股激愤与决心。这不仅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他自己!王俊、沈文轩将他逼至如此境地,若能找到他们贪腐的实证,或许就能撕开一道口子,为自己洗刷冤屈!

他躬身,斩钉截铁道:“草民愿往!定不负大人所托!”

第八章

三日后,李砚青扮作一个游历采风的落魄书生,带着韩总督提供的全新路引和少量盘缠,悄然离开了总督府,前往江宁县。

江宁县地处漕河要冲,商贸繁盛,县城颇为热闹。李砚青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每日早出晚归,沿着上报需要修缮的堤坝河段慢慢查探。

他不懂水利工程,便装作对漕运好奇的书生,向河工、老农、沿岸的住户打听。起初,人们见他面生,不愿多言。他便买些酒肉,与在堤边歇息的河工攀谈,渐渐混得熟了,也听到些真话。

“修堤?”一个老河工灌了口酒,嗤笑道,“年年都说修,年年拨银子,可你看这堤,该塌的地方还是塌!银子啊,都进了老爷们的口袋喽!”

“可不是,”另一个中年河工压低声音,“听说今年拨的款子特别多,可你看这动工的地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做做样子。真正险的那几处,根本没人管!”

“为啥不管?”

“为啥?”中年河工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县衙当差,听他说,那几处地,早就被城里几位老爷私下里买下了,说是要建什么别院仓库。要是修了堤,地不就淹不着了?那地价还能涨吗?他们巴不得堤坝不牢靠,好低价从那些农户手里收地呢!”

李砚青心中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感叹民生多艰。他又花了些钱,从一个贪杯的县衙书办口中套话,大致摸清了此次请款修缮的“重点段落”,果然与河工所说“无关紧要”的地段吻合,而真正险要处,则语焉不详。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书办醉醺醺时透露,负责此次工程物料采买的,是知县小舅子开的商行,而监理工程的工头,则是督粮道推荐的人。银子从府库拨出,经过这几道手,还能剩下多少用在实处?

李砚青将所见所闻,连同沿途绘制的简易堤坝形势图,一一详细记录。他不敢写在纸上,只牢牢记在心里,每晚回到客栈,才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速记下来。

这一日,他来到堤坝下游一处颇为荒僻的河湾。据老河工说,这里河道拐弯,水流湍急,堤基常年被冲刷,最是危险,却从未被列入修缮范围。李砚青想亲眼看看。

河湾附近人烟稀少,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李砚青正观察着堤岸土石情况,忽听旁边茅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啼哭。他走近些,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婴儿坐在门口,满面愁苦。

李砚青心生怜悯,上前询问。妇人起初戒备,见他言辞恳切,不像歹人,才哭诉起来。原来她家就在这河湾边有几百薄田,去年秋汛,堤坝渗水,田地被淹了大半,收成无几。今年县里说要修堤,她家满心盼望,谁知征了徭役,她男人去干了半个月苦工,不但没工钱,还累病了,如今卧床不起。而所谓的修堤,只是在上游无关痛痒处垒了些石头,他们这里险情依旧。

“官老爷们说,这里地势低,修了也白修,不如等水退了,再想办法。”妇人抹着眼泪,“可水什么时候退?再淹一次,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李砚青听得心头火起。这哪里是修堤防洪,分明是借工程之名,行盘剥之实,甚至不惜以百姓田产家园为代价,谋取私利!

他安慰了妇人几句,留下些铜钱,心情沉重地离开。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报知韩总督!

然而,就在他返回县城,准备收拾行装离开时,却在客栈门口撞见了一个绝不想见到的人——沈文轩!

沈文轩似乎也是刚到,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个随从。他依旧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郁。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沈文轩眼中瞬间闪过惊愕、疑惑,随即化为冰冷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李砚青,一个本该在京城大牢里,或者早已“被消失”的人。

李砚青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转身就想避开。

“站住!”沈文轩厉声喝道,快步上前,拦住了李砚青的去路。他上下打量着李砚青粗布衣衫却难掩清朗的眉眼,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李兄不是应该在京兆府大牢里候审吗?怎会出现在这江宁小县?还如此……落魄?”

李砚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原来是沈兄。在下与沈兄似乎并无旧谊可叙,告辞。”说着便要绕开。

沈文轩使了个眼色,两个随从立刻左右围了上来。“李兄何必急着走?故人重逢,不该好好叙叙旧吗?”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威胁,“李砚青,你越狱潜逃,乃是朝廷钦犯!识相的,乖乖跟我回去,或许还能留条全尸。若敢反抗……”他眼中寒光一闪。

李砚青知道无法善了,心念电转。这里是客栈门口,人来人往,沈文轩未必敢当街动手。他猛地提高声音:“沈文轩!你与王俊勾结,陷害于我,夺我文章,诬我舞弊!如今还想当街行凶不成?诸位乡亲请看,此人便是姑苏沈文轩,吏部沈郎中之子,与江宁知县勾结,贪墨修堤款项,草菅人命!”

他这一喊,顿时吸引了周围行人的目光,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沈文轩没料到李砚青竟敢当众揭破,脸色一变,怒道:“你胡说什么!给我拿下!”

两个随从上前就要抓人。李砚青早有准备,猛地将手中提着的包袱砸向其中一人,同时侧身躲过另一人的擒拿,拔腿就往人多处跑,边跑边喊:“沈文轩杀人灭口啦!贪官害人啦!”

客栈门口顿时一片混乱。沈文轩又惊又怒,连声催促随从追赶。李砚青仗着对县城街道这几日的熟悉,专往小巷子里钻。但他身体本就未完全复原,又连日奔波,很快便被两个健壮的随从追上,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跑啊?怎么不跑了?”沈文轩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脸上满是阴狠,“李砚青,你真是自寻死路!在这里杀了你,扔进漕河,神不知鬼不觉!”

李砚青背靠墙壁,退无可退,看着步步逼近的三人,心中一片冰凉。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第九章

就在沈文轩的随从狞笑着扑上来的刹那,胡同口传来一声暴喝:“住手!光天化日,尔等敢行凶杀人?”

随着喝声,几名身着公门服饰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捕头,手持铁尺,目光凌厉。

沈文轩一惊,回头见是衙役,心下稍定,立刻换上一副面孔,拱手道:“这位捕头来得正好!此人乃朝廷通缉的要犯,越狱潜逃至此,我等正要将其扭送官府!”

捕头看了看被逼到墙角的李砚青,又看看沈文轩及其随从,沉声道:“通缉要犯?可有海捕文书?你又是何人?”

沈文轩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在下姑苏沈文轩,家父乃吏部文选司郎中沈谦。此犯李砚青,系今科舞弊案犯,这是京兆府发出的海捕文书副本,请捕头过目。”

捕头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李砚青。李砚青心知不妙,这捕头若是江宁县的,与王珣、沈文轩本就是一伙,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他急中生智,大声道:“捕头大人明鉴!学生并非逃犯,乃是受人陷害!这沈文轩与江宁知县王珣勾结,贪墨朝廷下拨的修堤银两,草菅人命!学生手中握有证据,正要前往府城告发!他们这是要杀我灭口!”

“你血口喷人!”沈文轩厉声道,“捕头,休听这逃犯胡言乱语!速速将其拿下!”

捕头眉头紧锁,看看沈文轩,又看看李砚青,似乎有些犹豫。沈文轩身份不凡,又有海捕文书;但李砚青言之凿凿,涉及本地官员贪墨,也不是小事。

就在这时,胡同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年约三十的官员在几名随从簇拥下骑马而来。那捕头一见,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府丞大人!”

府丞?李砚青心中一动。南直隶府丞,正是韩总督的直属下属之一!

那府丞下马,目光扫过众人:“怎么回事?”

捕头连忙将情况禀报。沈文轩抢先道:“府丞大人,在下沈文轩,家父吏部沈谦。此人乃朝廷通缉要犯,还请大人速速将其缉拿归案!”说着又递上海捕文书。

府丞接过文书看了看,又看向李砚青:“你有何话说?”

李砚青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人,学生李砚青,确有冤情!学生并非舞弊,而是被这沈文轩与户部王主事之子王俊设计陷害!只因学生春闱策论触及某些人贪墨漕运之利!学生越狱,实乃被迫,且有高人指点,前来南直隶,正是为揭发江宁知县王珣与漕运督粮道等人借修堤之名,中饱私囊、祸害百姓之罪行!学生已掌握部分证据,愿呈交大人!”

府丞眼神微凝:“证据何在?”

“证据……证据在学生心中,及沿途所见所闻,皆可查证!河湾处险堤未修,百姓流离失所;上游无关处虚报工程,物料采买、监理皆由知县、督粮道亲信把持!大人只需派人实地勘验,询问沿岸百姓、河工,便知真假!”李砚青豁出去了,将所知情况和盘托出。

沈文轩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府丞大人,莫听此逃犯信口雌黄!他这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府丞沉吟片刻,对捕头道:“将一干人等都带回府衙,细细审问。”又对沈文轩道:“沈公子,既然涉及要犯及本地官员,也请随本官回衙,协助调查。”

沈文轩心中暗恨,却不敢违逆府丞,只得应下。

一行人被带到府衙。府丞并未升堂,只将几人分别安置在偏厅,派人看守。李砚青心中忐忑,不知这府丞是正是邪,是否会秉公处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有衙役来请李砚青。他被带到一间书房,里面除了府丞,竟还坐着韩总督!

李砚青又惊又喜,连忙行礼。

韩总督摆摆手,对府丞道:“李生所言,你如何看?”

府丞恭敬道:“回总督大人,下官已派人快马前往李生所说河湾处查探,并暗中询问了数名河工及农户,所言与李生大致吻合。江宁知县王珣、督粮道等人,确有重大嫌疑。只是……沈文轩手持海捕文书,咬定李生是逃犯,此事……”

韩总督冷笑一声:“海捕文书?那是晋阳党为了坐实罪名、防止翻案的手段。李砚青的案子,本督早有耳闻,其中蹊跷甚多。如今他既冒险揭发江宁贪墨案,便是戴罪立功。何况,”他看向李砚青,“你今日所言,可有凭据能落到实处?”

李砚青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沉声道:“有!学生虽无具体账册,但记得几处关键:其一,请款文书所列修缮段落与学生实地勘察险段完全不符;其二,负责采买的‘丰隆商行’乃知县王珣小舅子所开,价格虚高有据可查;其三,监理工头系督粮道推荐,曾因贪墨被前任知府申斥;其四,河湾处数户百姓可作人证,其田地因险堤未修被淹,家破人亡!学生愿与他们对质!”

府丞点头:“有此线索,顺藤摸瓜,不难查实。”

韩总督沉吟道:“沈文轩在此出现,绝非偶然。他定是得知李砚青南逃,恐其坏事,或是受其父指使,前来江宁与王珣等人串通,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对李砚青不利。如今他自投罗网,倒是好事。”他对府丞吩咐,“将沈文轩暂且软禁,勿要走漏风声。立刻秘密拘传王珣、督粮道及相关涉案商人、工头,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重点查他们与京城沈谦、王主事乃至晋阳党的银钱往来!”

“下官遵命!”府丞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韩总督与李砚青。韩总督看着他,缓缓道:“你此番做得不错,胆大心细。若能借此案撕开一道口子,或可成为扳倒晋阳党的契机。你的冤情,也有望昭雪。”

李砚青跪倒在地:“全赖大人栽培、信任!草民必竭尽全力,配合大人查清此案!”

第十章

韩总督雷厉风行,府丞办事得力,不过数日,江宁知县王珣、督粮道等人便被秘密控制。起初,王珣还倚仗其堂弟王俊之父的权势,百般抵赖,但在确凿的人证物证面前,尤其是几个关键商人、工头熬刑不过,纷纷招供,供出了虚报工程量、抬高物料价格、克扣工钱、贿赂官员等详细罪状,甚至牵扯出往年漕粮损耗中的猫腻,与李砚青在卷宗中发现的线索隐隐吻合。

铁证如山,王珣等人只得认罪画押。案卷连同相关证据,被韩总督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密呈御前。

与此同时,被软禁的沈文轩焦躁不安。他几次试图传递消息出去,皆被拦截。当他得知王珣等人已被拿下,并招供出与京城方面的银钱往来时,终于慌了神。

这一日,韩总督亲自提审沈文轩。

沈文轩被带入书房时,已不复往日翩翩风度,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他看到坐在韩总督下首的李砚青,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强自镇定。

“沈文轩,”韩总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王珣等人已招供,借修堤之名,贪墨朝廷帑银,数额巨大。其中多有款项,流入京城户部王主事、吏部沈谦等人手中。你此番来江宁,所为何事?是与王珣交接账目,还是奉命来善后灭口?”

沈文轩咬牙道:“总督大人明鉴!家父为官清正,绝无此事!学生来江宁,只是游历访友,偶遇逃犯李砚青,欲将其扭送官府而已!王珣等人贪墨,与学生何干?与家父何干?定是这李砚青怀恨在心,勾结他人,诬陷忠良!”

“游历访友?”韩总督拿起一份口供,“据王珣小舅子供述,你到江宁当日,便与他密会于私宅,索要今年‘孝敬’京城的份额,并询问可有利息凭证等物需处理。这又如何解释?”

沈文轩脸色一白,强辩道:“那是……那是他血口喷人!攀诬学生!”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韩总督摇摇头,对门外道,“带上来。”

房门打开,两名衙役押着一个浑身发抖、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进来。沈文轩一见此人,顿时面如死灰——这正是沈家在京中秘密经营、负责与地方官员“对接”银钱的心腹掌柜!

那掌柜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愿招!是……是少爷吩咐小人,将江南各地‘孝敬’的银两,通过钱庄汇兑,分批送入京中老爷和几位大人府上……账册……账册小人藏于京郊别院地窖之中……少爷此次来江宁,确是奉老爷之命,一来收取今年例银,二来……二来若发现那李砚青踪迹,便……便就地解决,以绝后患……”

“你胡说!”沈文轩猛地站起,状若疯虎,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韩总督不再看他,对李砚青道:“李生,你可听清了?”

李砚青心中激荡,重重叩首:“草民听清了!多谢大人为草民洗刷冤屈!”

“你的冤屈,不止于此。”韩总督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本督已上奏陛下,陈明江宁贪墨案及你被构陷之事。晋阳党把持漕运、卖官鬻爵、陷害考生,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户部王主事、吏部沈谦等一干人等,皆已下狱候审。你的功名,不日即可恢复。”

李砚青热泪盈眶,伏地不起。数月来的冤屈、恐惧、逃亡之苦,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宣泄。

韩总督又道:“陛下念你揭发贪墨有功,且确有才学,特旨准你参加下一科会试。至于今科……”他顿了顿,“你那篇策论,陛下御览后,颇为赞赏。只是,如今牵扯进党争,不宜再提。你可明白?”

李砚青叩首:“草民明白。能沉冤得雪,已感天恩浩荡。功名之事,愿凭真才实学再考。”

韩总督点点头,看向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沈文轩,冷冷道:“沈文轩,勾结官员,贪赃枉法,陷害考生,意图杀人,数罪并罚,押入大牢,等候刑部定罪。沈家……完了。”

沈文轩被拖下去时,已彻底失了魂,口中喃喃不知说着什么。

案件了结,李砚青恢复了清白,也恢复了自由身。他暂居总督府,等待下一科会试。韩总督赏识其才,常让他参与一些公务,历练实务。

转眼又到初春。这一日,李砚青奉命去城外公干,回程时已是傍晚。行至郊外,忽见路旁凉亭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粗布衣裙,花白头发,正是当年洛河边那位预言他“考不上”的老妇!

李砚青心头剧震,连忙下马,快步走到亭前,躬身长揖:“老人家!晚辈李砚青,拜见恩人!当年洛河救命指点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老妇缓缓转过身,脸上皱纹依旧,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她看着李砚青,微微一笑:“后生,你来了。”

“晚辈一直想寻访恩人,当面拜谢!若非恩人当年指点南行,又派人相救,晚辈早已冤死狱中!”李砚青感激道。

老妇摆摆手:“是你自己心存善念,种下善因,方得善果。老身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她打量着李砚青,“看来,你已渡过此劫,前程可期。”

李砚青再次躬身:“皆赖恩人再造之恩。敢问恩人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晚辈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老妇笑了笑,笑容有些飘渺:“姓名不过代号,来处亦是归处。你只需记得,宦海浮沉,名利场中,守住本心,方得长久。你命中本无此科功名,强求反受其害。南来这一劫,虽险,却也是你命数转折之处。如今尘埃落定,往后如何,且看你自身造化了。”

说完,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向亭外走去。

“恩人留步!”李砚青急道,“晚辈尚有许多疑问……”

老妇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洛水之缘已尽,不必再寻。往南看,自有你的路。”

李砚青追出凉亭,只见暮色苍茫,官道蜿蜒,哪里还有老妇的身影?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他站在原地,良久,对着老妇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数月后,京城传来消息,晋阳党案尘埃落定,主犯皆依律严惩,抄家流放者众。王俊之父、沈文轩之父皆在其中。而李砚青的恩师赵学政,则因祸得福,被擢升调任。

又一年春闱,李砚青再度入京应试。此番,他心境已大不相同。放榜之日,他名列二甲前列,赐进士出身。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把酒言欢。李砚青独坐一隅,望着满园春色,恍如隔世。他想起了洛河刺骨的冰水,想起了京兆府阴暗的牢房,想起了江宁险峻的堤坝,也想起了那位神秘老妇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李兄,为何独坐于此?可是想起了家乡?”一位相熟的进士过来招呼。

李砚青回过神,举杯笑道:“只是想起一句老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两人相视一笑,酒杯轻碰。

远处,宫墙巍峨,飞檐映着夕阳,一片金红。而南方的天空,云霞舒卷,仿佛预示着新的旅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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