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秋实,今年36岁。每次提起1988年,我妈总爱摩挲着肚子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眼神一下子就沉下去。那道疤,是她这辈子的痛,也是我家命运的一道坎。
那年秋天,我妈怀我已经8个月了。头胎是个姐姐,我爸想着再要个男孩凑个“儿女双全”,没敢声张,只让我妈躲回姥姥家——姥姥家在邻村,隔着一条河,相对隐蔽。那时候计划生育管得严,村里到处贴着“只准生一个”的标语,谁家超生,轻则罚款,重则被计生办的人抓去引产。我妈挺着大肚子,走路都费劲,却还是每天小心翼翼地躲着,就怕被人发现。
我家跟王大妈家是同村邻居,她是我爸的远房嫂子,平时总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那时候我家日子不算差,我爸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做的家具手艺好,十里八乡都找他做活,除了种地,每月还有不少现钱进账。王大妈眼馋,总在背后说我家“日子太顺”,心里早就憋着股气。
出事那天是中秋节前一天,我突然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妈心疼,半夜偷偷从姥姥家溜回来看我。那会儿村里的路灯少,夜里黑,我家的灯在黑暗里格外显眼。王大妈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我家亮着灯,扒着墙头往里瞅,正好看见我妈挺着大肚子在灶台前给我熬米汤。
她当时没声张,第二天天不亮,就蹬着那辆破自行车,一路“叮铃哐啷”跑到乡里的计生办举报。她嘴里说得比谁都义正词严,说我妈是“计划外超生,破坏政策”,还逼着计生办的人必须去抓,不然就是“不作为”。
上午十点,三轮摩托“突突”的声音就闯进了我家院子。孙主任板着脸,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陈秀兰(我妈的名字),出来!有人举报你怀了二胎,八个月了,跟我们走一趟!”
我爸堵在门口,赔着笑,递烟递水,说家里就是回来看孩子,没别的事。可那时候政策严,王大妈举报得“理直气壮”,他们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我妈从里屋出来,脸煞白,手死死护着肚子,嘴唇哆嗦着说:“领导,孩子都这么大了,求你们放过我们娘俩……”
没人听。几个人上来,硬是把我妈架上了摩托。我爸追出去二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只能眼睁睁看着摩托载着我妈越走越远。
到了乡卫生院,医生准备手术的时候,我妈突然大出血,血压直往下掉。医生说情况危险,大人孩子都可能保不住。最后没敢做引产,赶紧转去了县医院。
在县医院,我早产了,三斤二两,小得像只小猫,直接送进了保温箱。我爸把家里的猪、粮食、家具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躺在病床上,哭了三天三夜,摸着我瘦弱的小脸,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你,是妈没本事……”
我活下来了,取名“秋实”,盼的是秋天能有个好收成,可那几年,我们家只有数不清的苦日子。因为超生,我爸被村里取消了木匠活的订单,连生产队的分红都扣了大半。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家“不守规矩”,连路过王大妈家门口,都能听见她跟人嚼舌根:“超生就是活该,政策就是要管严点!”
从那以后,我家和王大妈家成了死对头。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却从来不说一句话。她像没事人一样,逢人就说自己是“为公家办事,没毛病”;可我妈每次看见她,都要别过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长大,姐姐考上了大学,我也读完了高中,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我爸靠着以前的老手艺,慢慢接了些私活,家里的债还清了,我也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我妈脸上的笑容多了,只是那道疤痕,始终刻在她肚子上,也刻在我们一家人心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我30岁那年,王大妈家出了事。
王大妈唯一的儿子靠养鱼发了家,在村里盖了新房,还挖了好几口鱼塘,日子过得比我们家还红火。她平时帮儿子带两个孙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整天乐呵呵的,逢人就说自己“有福气,儿孙满堂”。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邻居路过鱼塘,发现制氧机插头松了,鱼都翻着肚皮浮上来,赶紧给我表哥打了电话。表哥当时不在,就让王大妈去鱼塘看看。王大妈想着两个孙子在家睡觉,就赶紧去了鱼塘,把插头插好就往回赶。
她到家后,没听见屋里有动静,以为孩子还在睡觉,就去厨房准备做饭。没过多久,鱼塘那边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村里人都往那边跑。王大妈跟着冲过去,当场就瘫在地上——两个孙子并排躺在鱼塘边,已经没了呼吸。
这场意外彻底击垮了王大妈。没过多久,她就疯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整天坐在鱼塘边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孩子,别过来”。
我妈去看过她一次。那天,疯疯癫癫的王大妈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住我妈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嫂子,我错了!我是畜生!当年是我举报你的!我就是眼馋你家日子好,怕你生个儿子,抢了我的风头,我才去举报的!我害了你,害了孩子,现在报应到我孙子身上了……”
真相,终于在三十多年后大白于天下。
村里人都说,这是现世报。当年她为了一己私欲,举报怀孕八个月的我妈,差点让一尸两命,毁了我们家;如今,她亲手带大的孙子,却死在她当年最得意的鱼塘里,自己也落得疯癫的下场。
我妈看着她,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你也老了,好好过日子吧。”
我知道,我妈不是真的原谅了。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委屈,哪是一句“过去了”就能抹平的?可她终究是心软,看着风烛残年、孤苦无依的王大妈,终究是狠不下心再去指责。
后来,王大妈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儿子把她接到了外地。只是逢年过节偶尔回来,每次看见我们家,都远远地躲着,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恐惧。
去年过年,我回家陪爸妈。饭桌上,我妈又提起了1988年的事。她摸着肚子上的疤痕,笑着说:“秋实,你看,现在日子多好。当年那些苦,都熬过来了。”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我爸鬓角的白发,突然明白,有些伤害或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时间会慢慢抚平伤口。王大妈的恶果,是她自己种的因;而我们家的苦,最终也被日子里的温暖一点点化解。
人生在世,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刻在岁月里的道理。当年王大妈为了自己的私心,毁掉了别人的生活;三十多年后,她也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我们家,在熬过风雨后,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晴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