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首夏天诗词，在未来的酷暑中，为你送上一份清凉

春天的时候心是躁的，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追，花开了要去赏，柳绿了要去折，忙得脚不沾地。秋天的时候心是沉的，落叶满阶，凉意上身，总忍不住要想些有的没的。冬天太冷了，把人冻得缩在屋里面，心也跟着缩成一团。唯独夏天，热到了那个份上，你什么都不想动了，什么都不想争了。你只想找一个有荫凉的地方坐下来，等一阵风，听一声蝉，看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慢慢地把一个下午耗完。

古人消暑的法子说起来也简单。一把扇子，一张竹席，一池荷花，一壶凉水。再讲究些的摆上冰盆，再随意些的干脆脱了衣裳往松林里一躺。可真正管用的那个法子，不在身外，在心里面。心静了，身就凉了。这话说起来像是骗人的，可你想想看，你着急上火的时候是不是格外觉得热？你什么都不惦记了，坐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忽然觉得风也来了，凉也有了。

十首盛夏诗词，十种消暑的活法。不靠冰，不靠雪，靠的是竹影、松风、荷香、蝉鸣，还有一颗放下了的心。

01

夏夜追凉

宋·杨万里

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夜里的热跟中午一样，一丝也没有退。他受不住了，推开门出来，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竹林深处、树丛密处，虫子叫得正欢。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一点凉意飘过来了。可那不是风。没有风。叶子是不动的，竹枝也是不动的。那一丝凉是从哪里来的呢？他说不清。

杨万里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真的热坏了。白天扛了一整天的暑气，到了夜里还是不消停，屋子里面待不住，只好开门出来站着。他不说乘凉，说"追凉"。一个追字写出了多少无奈。凉是要追的，它不肯自己来找你，你得出去找它。

可最妙的是最后那一句。"时有微凉不是风。"那点凉意不是风带来的。那是什么带来的？是月光。是竹荫。是虫鸣声在深夜里织成的那一层薄薄的静。你心里面安下来了，毛孔松了，汗收了，身上就觉得凉了。

追了半天的凉，追到的不是一阵风，是自己的心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02

销夏

唐·白居易

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

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

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

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

白居易的消暑法子是最彻底的一种。他哪儿也不去，就坐在院子里面。

眼前没有多余的东西。不摆花不挂画不堆器物，干干净净的一间屋子，窗户底下有清风自己找上门来。

热气是怎么散的？心静了它就散了。凉意是怎么来的？屋子空了它就来了。他说这种自在的感觉，没法跟别人分享。

白居易把消暑这件事想得比谁都通透。别人消暑靠外物，他消暑靠减法。你把屋子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多了气就闷，气闷了人就燥。你把多余的全撤掉，只留一张席一扇窗，风不请自来。

“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这两句话拆开来看是在讲消暑，合起来看是在讲活法。你心里面装的事情越多，就越觉得闷热难当。你心里面腾干净了，什么都不惦记了，凉意自然就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了。

人这辈子觉得热，十有八九不是天的问题，是心里面塞得太满了。

03

夏日山中

唐·李白

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

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李白这首消暑诗是十首里面最痛快的。

白羽扇懒得摇了。热成这样摇扇子也是白搭。干脆把衣裳一扒，光着膀子坐在青林里面。头巾也解了，随手挂在石壁上，光着脑袋让松风从头顶上淋下来。

你看看这个人。不摇扇子，不穿衣裳，不戴帽子。什么体面什么规矩什么士大夫的做派，全扔到一边去了。热到这个份上还讲什么斯文？松林又没有外人，石壁又不会笑话他。天地之间就他一个人，爱怎么待着就怎么待着。

李白写别的诗有时候还端着一点，写这首的时候是真松了。"懒摇"两个字就定了调子，后面全是顺着这个"懒"字滑下去的。懒得摇扇子，懒得穿衣裳，懒得戴头巾，懒得管这管那。天太热了，人一旦热过了那个临界点，所有的讲究和顾虑都熔掉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字，凉。怎么凉快怎么来。

松风洒在光头顶上的那一刻，大约是他那个夏天最舒服的时候。

04

桥南纳凉

宋·陆游

携杖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

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莲池自在香。

陆游拄着拐杖出来找凉快。柳树那边应该有荫凉，他走过去了。画桥的南边摆了一张胡床，他靠在上面歇着。

月亮亮起来了。河上不知道哪条船里传来了笛声，一支接一支的，参参差差地响着。风停了，不吹了。可莲池里的荷花香反倒在这时候浮上来了，自自在在的，不急不忙。

"风定莲池自在香"这一句是全诗的魂。有风的时候花香被风带着走，到处跑，散得快。风一停，香气不跑了，它就在荷塘上面稳稳地待着，一层一层地铺开来。你不用凑近去闻，它自己漫过来了。

自在。陆游用了"自在"两个字来形容花香。不是浓烈的香，不是扑鼻的香，是不着急、不表演、不讨好你的香。你闻到了是你的福气，你没闻到它也不损失什么。

纳凉纳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对付暑热了。他拐杖一拄，胡床一靠，月光底下听着船笛闻着荷香，暑气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05

苦热题恒寂师禅室

唐·白居易

人人避暑走如狂，独有禅师不出房。

可是禅房无热到？但能心静即身凉。

大热天里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到处跑着躲暑气。唯独恒寂禅师坐在屋子里面纹丝不动。

白居易忍不住问了一句，难道热气到不了你的禅房吗？禅师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话。心静了，身上自然就凉了。

这个道理人人都会说，可真正做得到的没几个。你试试看，大太阳底下坐着，汗从脖子流到后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这时候你跟自己说"心静自然凉"，管用吗？十有八九不管用。你心里面翻腾着各种念头，越想越烦越烦越热。

可恒寂禅师做到了。他是真的心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故意压着念头不让它冒出来，是真的没有念头了。一间空屋子里面坐着一个空了心的人，热气进来了找不到可以附着的东西，转了一圈自己就出去了。

白居易去看禅师的时候大概也是满头大汗的。写完了这首诗他是不是凉快了一些？也许凉快了一小会儿。可出了禅房的门，该热还是热。心静这件事，知道容易，活到那个境界太难了。

06

鹤冲天·梅雨霁

宋·周邦彦

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

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罩凉深院。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梅雨停了，暑天的风变得温和了。高高的柳树上面蝉声乱成一片。小园子里面有台榭有池塘，远远看过去波光粼粼的。鱼在水底下玩，拱得新荷一片一片地晃。

薄纱的帐子挂起来了，轻轻的羽扇搁在手边。枕头是凉的，深院里面罩着一层清凉。他躺在那里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人也不用见，什么话也不用说。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周邦彦这两句收得极妙。他不说自己快活，不说自己逍遥，他说"此时情绪此时天"。什么情绪配什么天，什么天配什么情绪。梅雨刚停的天是洗过的天，干干净净带着一点潮润。他的心情也是刚洗过的心情，没有挂碍，没有焦躁，干干净净地摊在那里晾着。

"无事小神仙"五个字是全词的题眼。什么是神仙？不是腾云驾雾长生不死，是无事。手边没有急着要办的公文，心里没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明天没有赶着要赴的约。你就这么躺着，蝉叫着，鱼游着，荷叶晃着，扇子不用摇它自己凉。

人一辈子能有几回做"无事小神仙"的时候？大部分日子都是被事情追着跑的。这件做完了那件来了，这个人应付完了那个人又找上门了。只有夏天的某一个午后，梅雨恰好停了，风恰好是和的，手边恰好什么事也没有，你恰好躺了下来。那一刻你就是神仙。

可惜那一刻太短了。所以周邦彦把它写下来了。写下来了就留住了。每次读一遍，就回到那个午后一次。

07

天净沙·夏

元·白朴

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

绿树阴垂画檐。

纱厨藤簟，玉人罗扇轻缣。

云收了，雨过了，池塘里的水涨了一些。楼很高，水很凉，瓜切开了是甜的。绿树的荫凉垂到了画檐底下。

纱帐子里面铺着藤席，一个人摇着罗扇，穿着薄薄的轻纱衣裳。

白朴这首小令只有五句话，没有一个动词是用力的。云是自己收的，雨是自己过的，波是自己添的，阴是自己垂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安静的方向走，往凉的方向走。你不用做任何事情，天地替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楼高水冷瓜甜"六个字是夏天最好的日子。楼高了风就大，水冷了心就静，瓜甜了嘴里就有了滋味。三样东西凑齐了，外面再热也跟你没有关系了。

白朴写夏天跟他写秋天不一样。他写秋天用的是"枯藤老树昏鸦"，萧瑟到了骨头里。他写夏天用的全是饱满的、润泽的、甘甜的字眼。云是饱的，雨是足的，波是涨的，瓜是甜的，树是绿的，人是美的。夏天的好处就在这里，什么都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08

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

宋·杨万里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刚吃了梅子，那股酸味还留在牙齿缝里面，酸得牙都软了。芭蕉叶把绿色分了一些给窗纱，窗纱上面映着一层浅浅的绿。

白天太长了，午觉睡醒了也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干脆坐在那里看小孩子们在院子里捉柳花玩。

杨万里是最会写闲的人。这首诗里面的"闲"不是刻意追求来的，是热出来的。天太热了，什么正经事也做不了，什么正经念头也生不出来。他说"无情思"，不是没有感情，是那种被暑气蒸得脑袋空空的状态。你想动懒得动，你想想事情脑子转不起来，你就那么坐着，眼睛无意识地往院子里一瞟，看见几个小孩子追着柳花跑来跑去。

柳花轻得很，一碰就飞了。小孩子伸手去抓，抓到了手一松又飞了，再追，再抓，再飞。他们不觉得热，不觉得无聊，满院子跑得头上冒汗还在笑。

杨万里看着看着大概自己也笑了。你看人家小孩子，不需要什么消暑的法子。他们自己就是夏天的一部分，热了就热了，出汗就出汗了，柳花飞到哪里他们追到哪里。大人才怕热，才想方设法地躲。小孩子不怕。小孩子跟夏天是一伙的。

09

山亭夏日

唐·高骈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绿树的荫凉浓得化不开，夏天的日头拖得老长老长。楼台的影子倒映在池塘里面，一动不动的。

忽然水晶帘子晃了一下。有风了。微微的一点风，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就是这一点风，把满架蔷薇的香吹到了整个院子里面。

高骈这首诗最绝的是写风的手法。他不说"风来了"，他说帘子动了。你是先看见帘子晃的，然后才意识到有风。再然后花香就到了。风是看不见的，可帘子替它露了行迹，花香替它传了消息。

夏天的风跟别的季节不一样。春风是主动的，呼呼地刮，把花瓣吹得到处乱飞。秋风是冷硬的，一来就带着肃杀之气。冬天的风更不必说了，刀子似的往脸上割。唯独夏天的风是害羞的。它悄悄地来，轻轻地碰一下帘子就走了。你要是不留意，根本不知道它来过。

可它来过的证据留下了。满院子的蔷薇香就是它的证据。

前面三句全是静的。树不动，日不动，楼台倒影不动，池塘不动。静到了极点，帘子忽然晃了一下，整首诗就活了。像一幅画里面忽然有一个角落动了一动，你盯着看了半天以为是画，原来是真的。那一晃带出来的花香，把一整个院子都灌满了。

10

阮郎归·初夏

宋·苏轼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

碧纱窗下水沈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绿槐和高柳把新蝉的叫声压得低低的，像是咽在了喉咙里面。南风刚刚吹进了琴弦。碧纱窗底下水沉香的烟气细细地飘着。有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把午睡的人吵醒了。

一阵微雨过去了，小荷叶被雨点打得翻了个身。石榴花开得正红，红得像要烧起来了。有人在玉盆边上玩水，纤细的手指头伸进清泉里面搅，水珠溅起来碎成了一颗颗小珍珠，碎了又圆了，圆了又碎了。

苏轼这阙词写的是初夏。初夏跟盛夏不同，它还没有热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一切都是刚刚好的。蝉是新蝉，刚学会叫，声音还嫩。风是薰风，暖而不烫。荷是小荷，才露出水面。榴花刚开，红得新鲜。什么都是"初"的、"新"的、"小"的，什么都还在开头。

"琼珠碎却圆"是全词最后一句，也是最好看的一句。水珠碎了又圆了。你拿手去拨它，它碎成一片。你手一收，它自己又聚成圆的了。你再拨它再碎，你再收它再圆。碎了圆，圆了碎，反反复复地玩，怎么也玩不腻。

这就是夏天最好的样子。不需要什么大事情发生，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风景。一盆清水，一双手，水珠碎了又圆了，够玩一个下午的。

你发现没有，古人消暑从来不跟热对着干。他们不说"我要战胜酷暑"，不说"我要把热气赶走"。他们的法子是绕开它，或者干脆跟它和解了。你热你的，我凉我的。你在外面烧着，我在竹林里面坐着。你把大地烤得冒烟，我在池塘边上闻荷花香。

他们找到的那些凉快的地方，不是空调房，不是冰窖，是月光底下、松风过处、蝉鸣深处、荷香浮动的水面上。这些地方的凉不是温度计上能量出来的，是心里面感觉到的。你的心静到了一定的程度，暑气就进不来了。

白居易说心静即身凉，杨万里说微凉不是风，周邦彦说无事小神仙。说的全是一回事。凉这个东西，说到底不是身体的事，是心的事。你心里面腾出了地方，凉自己就来了。

热的时候别急。找一棵大树坐下来，等一等。等蝉叫完了那一阵，等风从池塘那边绕过来，等日头从头顶挪到西墙上去。等着等着你就忘了热这件事了。忘了，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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