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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太阳光温和地铺满了地面。午睡得太久了。自己起来,赤脚踩在床前的土地上,微凉。感觉很舒服。经过堂屋,走出房间,天已经向晚,大地被一种红色温暖着,风凉如水。
我坐在地坪边的土上。身上只有一条小裤衩。
父亲和乡亲们在远处的田里干活。那一丘丘绿色就是他们插种下去的。用手把秧苗一株株地插进泥巴里。他们的乡村俚语完全模糊成大自然的一种声音,像蜂鸣。他们似乎又在谈天。我今天一个人也学大人样,一个人坐天。我们庄里的人经常坐天,三五一团地从最近的一个房间里,也不论是谁的家,搬出各种高低不一的椅子来,坐在水桐树下,谈谁家的牛卖了个好价钱,谁家的儿子太懒,田里的草都长一人深了。懒汉王就是一个典故,他不像庄里其他人,种双季稻,他只种春天一季,割完后,就到处游逛,给谁家搬块石头,给谁家拉几下锯子,就混一口酒,一顿饭,大家乐个高兴,也就一块吃好。到了下半年该下种的时候,他不下种,到该耕田时,他不耕田,到该插秧时,他不插秧,最后他只往田里放点水。也神了,庄里人说,懒人自有天照应,懒汉王的水一进到田里,夏天割完的断禾,没几天,发了芽,到了大家收割谷子时,他的田地里也能有些收成。
群山在我周围起伏,绿色成为一种声音被我听见。天空安详地罩着万物,大地安详地享受着。所有的声音色泽流动起来。
我不再是一个小人儿,我与父母、风树草木、天空大地一起,透明起来,空心起来。隐约之中,我看见了隐藏于人世后面的一种启示——人与自然的完全的和谐灵动起来。
万物通体透明,没一点杂念进入我的思维。我如一滴水,滴落在家的屋檐下,晒着和暖的太阳。新鲜的空气,蓝的天,平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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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行走的方式,在城市的街道给偶尔的几位朋友留下一个名字。
在一间可能有你的房间里,看着你曾经使用过的日常生活用品堆置在角落里,像来过一位出远门的人,刚放下行李,又不知去向。
深入节日的街道,肯定有一条路把你牵引,或者,你正与童年的记忆对坐。乡村的恬静平和,挽留着你远方的梦。——“梦没醒,你肯定会回到城市这张海妖的床上。”
春天打在我的脸上,是谁保守了你的秘密?我找不到你一个词语,只有你的声音串联着影子,在我四周晃动。
——年轻的母亲,我们无法看见她的脸,她的专注和认真是画笔所无法描述的。她是唯一的打着赤脚,凝神而望的人。她的站立姿式,她的虔诚,足以洗劫我们所有的恶习。她的力量和富有,源于内心的恬静和她身后的树叶。树叶是大自然的象征,只有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我们才可能身强体壮。
和她没有入睡的孩子们一起,聆听心灵的声音,聆听大自然的呼吸。
——能够感受到各种声音的内容,但你“根本不发出声音来。”
能够感受到声音里的苦涩一点点渗进干枯的大地,绿色的植物只生长在记忆的故土,我无穷无尽地听着,躺在岁月的树下。这是一种把任意的树枝插在土里,就可以生根开花的树,其生长速度是一般树木的三到十倍,三年不到就可以成为一棵苍天大树,但木质疏松,砍伐后基本无用,不要说用来做盖房挑梁,就是做成做凳子椅子也是不行的,大部分只能用来做柴烧。实在觉得应该安排点用处,那就用刀随意砍几下,做一个可以随意地丢在风里雨里权当小凳子的玩意,不让屁股坐到地上。树是空心的。一个大大的洞,我们把记忆和现在丢进去,也只能听到一次响声,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这样的树就是我们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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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水,小雨,滴落杯中。
你消失,只有孩子在奔走相告。
雨水在暗示我们:坐下来。
你快睡着了,双手微——平举,只有小指挥棒在动:
是早晨,花、虫子、小兽、落叶,田野里的味道。
是中午,城市里的道路、光亮的水帘,落满叶子的水池。
小空间的、方形的咖啡、小书吧,几本童年的小书。孩子坐在最里面,与大他两岁的姐姐翻着一本画册。不是戈雅的画,为什么必须是他呢!我来设定为卡洛的画。
——远处的山黛青色,隐约起伏,与较近的山浅淡分明,实实在在地在我面前绕半个圈,蔓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还是群山。
四十年前,这些山上没有一棵树,到处是黄土,现在远望,见到的全是绿色,早期的阳光,使满山满坡的树林泛着不同的颜色,浓郁的青,深青色,浅绿,鹅黄绿。
不只是山,不只是田地,不只是草地,不只是池塘,不只是房前屋后的树,还有更多的事物,它们共同散发出来的味道,随意组合的视觉图案,与四十年前是一样,静静地,一茬茬生长,恒久地守护着千年前的一个承诺。
变化的是我的年龄,大了四十岁,父母老了四十岁。其他依旧。
一种恒久不变的与昨日一样的气息完完整整地在这里生长,没有顾忌和妄想,只有自然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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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住在一位诗人朋友家里,这是她们曾经的新房。深夜骑自行车到家,停电后,街道外宵夜的喧嚣一浪接一浪地扑过来,啤酒和基围虾是主要的消耗品,而我们吃得最多的是三合一,或者四合一,甚至五合一,就是很多的菜混在一起,再在一个秘制的罐子里煮一下,捞起来一大碗。现在想起来,太多的时候,是比我大的那诗人请客,我六百元的工资,是支付不了这笔钱的。
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住,在房间里,我清晰地听到了屋子里安静的色彩,流过的声音。很多时候,我一动不动,躺在沙发里,像只虫子,身体在缩小,睡去。
醒来,就去河边走走,湘江,四分钟的路,路灯幽深晦暗,没有修饰的河岸,歌舞升平,一条开不动的船被诸多粗壮的铁链一环套一环地五花大绑在离岸三十米的地方。
我们经常在这里走,谈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和别人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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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正南方的每一个窗户里都含着一窗的绿色,黄色的丝瓜花爬满了枝蔓,绿色的叶子随风而动,半枯半萎的豆角枝藤加深着颜色的层次,花生苗正逢青春期,生长旺盛,齐刷刷地立身周正,精神抖擞,无所畏惧无所思虑地往上长,后面是很多户人家的菜园,我把照相机镜头伸出窗外,对准八十多岁的大奶奶,她正稳稳地挑着一担水,给菜浇水,她是来我家较多的人之一,与她说话交流,完全畅通,无障碍。一个劳动着幸福着的老人。
大片的菜园后面是池塘,里面养了不少的鱼,从二楼可以看到靠近公路的地方,有些田地。
房屋两边的山势呈两个“S”,分别游弋于我房屋两边,中间的宽阔地带,由两条人为的两条路相连,房子正前方可以看出很远很远。
一年四季,各种虫鸣鸟叫,让房屋充满了生命喷薄的力量。
院子的草和果树,受田野山风的影响,也长势茂盛,尤其是茶花和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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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所经之地是虚幻的云、连续的云、一样的云,缥缥缈缈,飞进去,穿越它们,没有感觉,它却存在那里,阻碍着我的视线,层层叠叠的云,与大地无异。有如我的生命,存在着?我摸到了自己的肉体?肉体就是我的生命?好像不是。云也一样,它存在那里,但终究是虚化的云。
有一次从湖南回北京,是晚上,连续一个小时,我的脸紧贴着窗,我看到了飞机的光环,落在大地上,与我小时候,在乡村的小道上骑自行车,可以看见头被一个五彩的光环笼罩着,那感觉是一样的,光环随我身体而移动,头上的光环,如佛光。我看不到其他人的光环,每个人都只可以看见自己的光环。
那天晚上,我在飞机上,看见了所乘坐的飞机的光环,它飘过大地上的灯海,流过城市,包括河流和乡村,尤其是在树林和群山之上,我看得特别清楚,原本不甚清楚的河流,因为光环的照耀我看见了河水的涟漪。
——我喜欢宝塔山的原始,它没有受到破坏,塔里许多地方只能让一个人行走,窄窄的一架梯子,旋转向上,里面许多地方,如果要通过,我们必须弯腰。弯腰。
——在延安,我首先涉足的是延河,水不多,小得十步可淌过去。并且水有点黑。“以前和延河其它地方并不是这样的”,延安老乡对我抱有歉意的说。延安人民很看重这条与他们以及祖辈们息息相关的河流。每一条故乡的河流,都会深刻地终生流淌在我们身上,即使那条河正在干涸,我们也认为是一种暂时。我们也会看见清水潺潺。
作者简介
唐朝晖:湖南湘乡人,1971年出生。中国作协会员,原《青年文学》主编。长篇非虚构作品《一个人的工厂》入围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二十部提名作品、上榜“当代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获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集奖等奖项、入选《百年中国经典散文》、《21世纪中国最佳散文》等数十本选集。出版有图书《通灵者》《梦语者》《心灵物语》等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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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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